谢呈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看,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下意识惊呼出声,幸好谢呈瑛眼疾手快,将她拉住扶稳。
芸薇甩开他的手,抚着胸口喘气:“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待她反应过来,气鼓鼓地斥他:“你跟踪我!”
谢呈瑛没好气地说:“小爷先来的,要跟踪也是你跟踪小爷。”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芸薇才不信他。
谢呈瑛喝了酒,也有些醉意,从主帐出来走走想透透气,谁知就看到郑绥抱着小狐狸,从崔家营帐那边方向出来了。
他愣了愣,心里止不住发问:这算什么!不是喜欢么,怎能给了别人。
他歇了回去的兴致,一个人走到外面清静,没成想有人来了,他在暗处,发现是芸薇,腿脚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不是喜欢小狐儿么,为何不要了?”
看吧,这是承认了。
她对郑绥有气,可说到底,这“气”也是眼前这人带来的。
芸薇冷眼看着,讥讽说:“想送便送了,不是阿兄送我的么,小王爷连这种琐事也要管?”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谢呈瑛有些尴尬,别开脸嘟囔:“我怎知你会随手送人,只是听子茂说你很喜欢。”
她觉得好笑:“我喜不喜欢与你何干,郑娘子欢喜得很,我犯不着留着给自己不痛快。”
瞧,多大方的心胸,因别人喜欢,便将自己的东西拱手送人。
谢呈瑛喉头发堵,半晌,他苦笑:“罢了,是我不该多问。”
俩人一阵沉默,芸薇负手在前面走着,谢呈瑛跟在后头。
太诡异了,他坚持不住,预备先打破这份寂静,却不知要说什么,便随口问道:“要上山玩么?”
“我不会骑射,上山做什么。”
谢呈瑛乜斜她一眼:“小时候你教我玩弹弓,还笑我不会骑马,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居然都没学会。”
芸薇正要发作,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说起来,还要多谢你送的弹弓。”
谢呈瑛小时候贪嘴,小小年纪肚子圆滚,骑不动马,拉弓直喘气,芸薇总是笑他,还把自己的弹弓送给他,大笑着安慰他:“你如此笨拙,只适合玩挟弹了,若学的好,以后打些鸟兽也容易些。”
芸薇脑子里只想着他前面的话,全然没发现自己被他带歪了,似乎忘了方才还在生他的气。
只顾着着要好好反驳他,脱口便说:“那又如何,我会的多了去了,这几日你们吃我做的烤肉,喝我制的果饮,哪个不夸我一句?”
谢呈瑛垂眸,哑然失笑:“你说得对。”
芸薇沿着溪边踱步,突然停下。谢呈瑛反应不及,差点撞上。
她转身凑近,凝视着谢呈瑛的脸,眼中一片迷茫:“你真是谢呈瑛?”
这是什么鬼问题!
谢呈瑛伸手戳她的脑门儿:“谁有胆子敢冒充小爷?”
芸薇无限惆怅:“咱们都长大了,你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为什么我还是像条泥鳅?”
他啧了声,挑眉一挑,咧着嘴笑了:“你也觉得小爷如今丰神俊朗、英武不凡?”
的确是他,还是这么狂妄自大。
芸薇拍了下头,暗怪酒意作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愤然啐他:“我就不该和你说话!”
“喂喂,开个玩笑嘛。”
他止住笑,居然认真地端详她一番。
八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
他们都长大了,她自然也有变化:长高了,脸也不那么黑。否则,在萍水镇,为何他们都没认出对方?
不过他有心捉弄她,故作深沉道:“五官长开了,性子还是那样,脸也不够白。”
话音一转,他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怎么,都过去多久了,还怕我笑话你? ”
她郁闷的锤他一拳:“谁怕了,我只是好奇,三殿下……他喜欢什么样的女郎?”
女子的力气小的可怜,一拳打在身上感觉轻飘飘的,可说出的话却比冬夜里最凛冽的风还透骨,他脸上的笑容刹凝固消散,心也跟着沉下去。
“京中才貌双绝的女子不知有多少,皇子们自小在美人堆里长大,你……”
他本想狠狠嘲讽她一顿,令她立马打消这可怕的念头。
可说着说着,他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她,后面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只得换个说法:“珍馐味美,也不是谁都喜欢,何况你做的烤肉的确让人难忘。”
芸薇安静听着,轻轻道了声:“多谢。”
谢呈瑛斜眼睨她:“我还是宁愿你打我一拳,看你这副样子,哪里还像从前敢打晋阳王府小郎君的小泥鳅。”
她终于恶狠狠地回瞪他一眼:“都说了不许叫我小泥鳅,全赖你给我取这个诨号,害我再也养不回来!”
“欸,黑有什么不好,黑了就不怕晒,再说,那样热的天,你还强拉着我在院子里,用挟弹练习打飞鸟,足见是你自己的问题,赖不上小爷。”
她气急败坏:“那是你母妃邀我去你家监督你。”
谢呈瑛回想到过去,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心里眼里都非常鄙夷,简直就是个黑野丫头。
两看相厌的人也不知怎么就玩到一块儿了,他跟着她,总能学到好多新鲜玩法,那时他便觉得,黑野丫头亦有野的好处。
比方说那些世家贵女,说话做事时,要不一板一眼生硬无趣,要么骄矜自傲,不是不好,总觉着少了什么。
某天他问萧琏:“我最近结识了个朋友,甚是投缘,我该做点什么,凸显我对她的重视,还得有诚意?”
萧链:“比之你我如何?”
“自然是希望能同你我这般。”
“带他回家,上告父母,结为义兄弟。”
“这不合适吧。”
他有些懵,男子和女子也能结为兄弟?
萧链看也不看他:“当初你不也这么带我回去……”
“言之有理。”
父王常对母妃说:大丈夫不拘小节。
此时他颇为认同,还学以致用,研究出他一套说辞:大丈夫不拘小节,小郎君没有小节!
他一拍大腿,脑子像开窍了,信心十足。
想必若是父王还在家中,听了这话,定然夸他有长进。
他执意带她回去,诚恳地跪在母妃面前,指着芸薇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个结果便是他挨了母妃一个爆栗子。
为此他抑郁了好一阵,好在母妃应该是欢喜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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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后时常邀她和崔家兄妹来家中玩。
他自顾自地沉浸回忆中,连唇角都抑制不住地荡起笑。
猛然间他听到耳边有人说话,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芸薇正歪着头看他。
谢呈瑛回过神,面上几不可察地烫了一下,轻咳一声掩饰住异样:“你方才说什么?”
芸薇剜了他一眼:“没听到算了,我走了。”
她刚转身,袖口便被他攥住,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听得他焦急地说:“我真没听清。”
芸薇停住动作没回头:“我说,上次在安虞侯府宴席上打了你,抱歉。”
这事儿莛苼早将原委和他讲过,事情过去了这么久了他早没放心上了。
谢呈瑛松开手,抱着双臂故作一哂:“亏你还记得,还说与我没完,后来见了又当不认识般。”
芸薇咬着唇不看他,只听那人接着道:“算了,小爷不是小气的人,吃了你做的炮鸡,就此抵了。”
这就好啦?看来这人有进益,没她想的那样计较。芸薇松了口气:“那好,我先回去了。”
两人并肩往回走,出了林子,谢呈瑛搓着手哈气:“真冷呀,咱们分来走,叫人看看孤男寡女在一处,有嘴也说不清。”
嘿,真是怪哉,这话不应她来说么!
她“哦”了一声:“那我先走,你随后回去。”
谢呈仰着脸,不乐意了:“不行,小爷金尊玉贵,出了事你担得起么?”
芸薇气结,很怀疑此人猎回猛虎的真实性。她停下,做了个请的姿势:“成,您请便。”
见对方生气,谢呈瑛支支吾吾道:“要不,那还是你先走吧,我还本想……”
芸薇不情愿地摆摆手:“你慢慢想,我困了要回去休息。”
女郎脾气倔,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接着走。
他没辙了,梗着脖子,只好低声喊道:“其实我是想说,明早我来教你骑马。”
芸薇脚步一顿,正要严词拒绝。
“那就这么说定了。”那人到会替她爽快决定。
“我才…”她回头,话还未说完,人已经溜没影儿了。
……
寂夜无云,星朗月明。
芸薇昨夜回来,卸下了连日郁结,兴许是饮了酒的缘故,睡得格外沉熟,帐外人声走动,半点都没能扰醒她。
日上三竿,谷雨轻手轻脚掀开帐帘入内,走到床边轻唤道:“娘子,醒醒。”
芸薇掀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得脑袋昏沉。
谷雨凑过去小声说:“外头谢小王爷过来了。”
“来便来了,唤我作甚?”她迷迷糊糊呢喃一句,闭上眼还想接着睡。
谷雨道;“方才谢小王爷问娘子在做什么,我回他说还未起,他突然就不高兴了,要我来问问娘子,是否还记得昨晚约好的事。”
这句清晰落进耳中,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芸薇猛地睁圆眼眸,她何曾答应了?
分明是他甩下话便跑了,压根儿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没拒绝,也没承诺答应不是么。
她拽起被子蒙住脸,嘟囔道:“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再说。”
谷雨忍笑应了,刚要转身,就听见帐外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