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遍是粗读,再确认内容无误;第二遍是细读,核对调拨数目与期限。
看起来一切合理。
谢眠按着太阳穴站起身,去调过往的粮草调动记录看。
前几个月尚书台经手的粮草调拨没有一笔是宽裕的,各处都在报紧、各营都在催。
他亲眼看到负责的吏官忙得焦头烂额,梗着脖子和要粮的人大喊就是一头撞死也没余量。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会有一批数目不小的粮草走他这里悄无声息调往凉州军的营帐?
他本以为是嫌麻烦或是不想引起士人反对,但现下看来,这恐怕是一笔见不得光的账。
那些仓库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粮?
他冷哼一声,把文书卷好收进袖中去寻李儒。
李儒正在处理文书,见他进来便放下笔,像是已经猜到他来做什么:“那卷文书看完了?”
“看完了。”谢眠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书取出来放在案上,“有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你。”
李儒没有接话,反而错开视线。
谢眠心中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这批粮草的调拨令,到底是从哪里签发的?”他指着那卷竹简问,面色并不太好看,“文优,别糊弄我。我在京里呆了这么久,对这里到底还是熟悉的。”
他克制地拍着案几:“上面写的这几个粮仓,根本没有余粮给你们用!”
李儒看了他片刻,然后说:“调拨令是牛将军那边直接递过来的,经过尚书台就是补一个正式流程。”
“董将军的意思,这批粮草走得急,不必走常规流程。”
谢眠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把那句话和文书上的内容放在一起,让它们自己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走得急,不必走常规流程,这意味着这批粮草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计划,而且恐怕还是个临时计划才会如此落人口舌。
谢眠心底开始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那这批粮草到底是从哪里调出来的?”他冷静地再次问道。
李儒垂下眼不去看他。
“文优!”谢眠睁大眼睛,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这粮草不会是常平仓*的吧?你们把那里的粮调空了?”
还是沉默。
但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谢眠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他是真的想不到这群凉州人胆子这么大,连用于平抑粮价和备荒救灾的储备粮都敢动。
“先帝去世时暴雨连绵八十余天,你们往洛阳赶的时候也四处是地动、海溢。”
谢眠气极反笑:“事实无处次的证明了常平仓里的粮是应急用的!你们非得把全国上下的保障都耗光才甘心是吧?”
他心里清楚,接下来还有地龙翻身、还有关中大旱。
三辅大旱,粟一石五十万,人相食*的惨案他不想看到。
李儒的回答没有超出他的预期:“那批存粮本不该动,但董将军私下里发了话,谁敢留呢?偃仰,这朝中官员乐意管这档子事的也少有啊。”
谢眠很慢地点了点头,这不过是得到了一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
他没有纠缠不休,神色平静地把文书收好,甚至还站起来向李儒道了谢。
李儒看他这幅样子叹了口气,眉宇间也满是疲态。
他苦笑道:“偃仰,你这话冲我喊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过是个办差的,哪里能左右什么大局?”
谢眠怔了怔。
这一世的李儒至今还在做这些小事,虽说职位上与上一世差不了太多,但显然此时并未能得到重用,董卓待他不比史书中亲厚。
“抱歉。”他低声说。
李儒是对的,这份情绪还轮不到他来担,是谢眠先入为主了。
可这样一来,董卓身边并无可靠的谋士啊。
“你去寻文和吧。”李儒忽然说,“他说,若是你来寻我复核、若是你自己想到了常平仓,那你便该去找他了。”
他报出一个地址。
谢眠就是千不想、万不愿也不得不去。
而当他感到那里、看到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并未等候多久的贾诩时,忽然感觉遍体生寒,连近午的阳光都驱不散这种寒意。
贾诩微微行礼,垂下手,彬彬有礼引他:“偃仰,请。”
他出现在这里,已然没了别的选择。
谢眠定定地看着他,从他淡然自若的面庞到他身后那小小的宅子,忽而笑了。
“文和,请。”
他一甩衣袖,大步跨了进去。
这间宅子很朴素,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一眼看上去简简单单的,甚至没什么生活气息。
可贾诩本人向来最喜欢在细节处添不少巧思,也不拒绝更高的生活品质,上一世他那府邸还有不少是谢眠帮着布置的。
或许这里对他而言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点,故而才疏于布置。
贾诩不打算在洛阳久留?
谢眠摸不清他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只好暗自提高警惕。
他们在书房落座。
本质上来说,贾诩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他更倾向于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进行商讨,去掌控节奏。
谢眠有些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
“偃仰。”贾诩唤他。
“在。”谢眠下意识应声,接着猛然回过神来。
贾诩眉头动了动,却并未追究这声太过熟练的应答。
他替他们沏茶,刚要开口就被谢眠截住话头。
“文和邀我来此到底为何?”谢眠深知与贾诩打交道不能任他说话,不然绝对会陷入对方的逻辑里被耍得团团转转,“用常平仓的粮莫不是你的主意?”
贾诩唇边的笑加深几分。
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强硬......已经很成熟了,这一举一动的反应简直跟他亲手教出来似的。
“自然不是。”他神态自若,“连文优都插不上手的事,我怎么有资格去碰呢?”
“文优现在的处境位置,是你安排的?”谢眠隐约察觉到什么。
“什么安排?”贾诩轻巧道,“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
谢眠抿着唇。
上一世贾诩曾承认过他与李儒私交不错,可惜最后李儒一意孤行,不然至少活下来是没问题的。
如此看,此时的他们应该处于“私交不错”的时期,并未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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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导致最后的分道扬镳,是什么能让贾诩形容为“一意孤行”?
谢眠想,那可能只有毒杀少帝了。
此事一出,除非李儒愿意隐姓埋名一辈子,不然天下之大,他再无容身之处。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这两人分明是个李儒在明、贾诩在暗的同盟,甚至二人间还是以更不起眼的贾诩为首的。
“偃仰向来聪慧。”贾诩透过茶水上弥漫的雾气看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你又觉得文优地位如何呢?”
那可真是太合适了。
能过手足够多的事务,但不与董卓亲厚,易于划清界限。
“董卓身边没个称心谋士也是你们操纵的。”谢眠确信。
“小小的谋划。”贾诩轻描淡写,“董卓好功自大,出身平凡,本不知道如何与士人相处。”
所以本就没什么文人愿意替他做事。
这样一来,他更专断独行,也更无法和朝堂上这大批的士人处好关系。
“这于偃仰而言不是好事吗?”贾诩淡淡地笑了起来,“激化矛盾是个好手段。就是不知道,若满朝诸公听说自己成了牵丝人偶心情又是如何。”
谢眠稳住心神,也笑了起来。
“文和,可这把火本就在那儿,我充其量是添了些柴火。”他神色安然,“这是不可阻止的必然啊。况且,你觉得他们会信你还是信我?”
无论是贾诩运作下董卓身边无谋士可用,还是谢眠谋划下士人与董卓矛盾的激化,本质上可都是基于局面、人心所做出的阳谋啊。
即便董卓知道了贾诩的谋划,他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谋士;即便士人知道了谢眠的谋划,他们也不可能去和董卓握手言和。
两个幕后黑手在小小的书房里相对而坐,一时间竟然无话。
“所以常平仓怎么办?”谢眠忽然开口。
“这重要吗?”
“很重要。”
贾诩叹息一声,目光里似乎有些怜悯,或是其他什么,隔着蒸腾的雾气谢眠看不清。
“但是你的计划里,这京城保不住吧?”贾诩轻言细语的,“偃仰,这一城的人都在你的棋盘上了,你还在乎洛阳周遭那几个小小的常平仓?”
谢眠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难看。
贾诩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说不清自己对这个惊人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感受,只是感慨道:“好大一盘棋啊,偃仰。”
谢眠其实并不喜欢他这个计划。
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定一城的未来,但贾诩早教过他,万事万物都有其代价。
不存在真正零成本零风险的计划。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依旧极烫的茶水入口,那刺痛感让谢眠勉强稳住了心神。
贾诩极少说这么多,谢眠心下盘算,他愿意说这么多,无论真假,都说明他一定有所求。
谢眠微微舒了口气,忽然放松下来,半倚在桌案上,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轻松而笃定:
“文和,哪儿有你怎么求人的?”
“凉州人让你失望了,京城的满朝诸公也早令你失望了。你也觉得他们谁都守不住这一切,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