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什么‘求人’啊?”贾诩神色不变,以袖掩面饮尽茶水,又笑吟吟地替自己倒上茶,“不过各取所需而已。”

    “可我若不愿,文和还能去寻谁呢?”谢眠把空杯往他那儿推了些,挑眉注视着他,咬字间格外清晰,“要布这么个局等人找上门可不容易吧?文和,你猜我的计划里,你还有多少时间呢?”

    是了,时间。

    比起聪明人,贾诩更偏好与那些他能看透的人合作,这样的掌握感同时会带来安全感;而他如今却稍显急切地引谢眠入局,甚至主动谋求合作......

    他在担心自己是否还有足够多用于谋算的时间。

    若是他今日开始布局,谢眠明日就毁了洛阳,那无论如何精妙的谋划都不过是一场空而已。

    贾诩眯了眯眼,替谢眠也把茶续上,态度软下来些;“那若我说,常平仓的粮有机会保下来呢?”

    谢眠稍稍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开始狐疑地打量他。

    凉州人这番入京的作风颇有几分战国时的楚国风气,简直就是把“我蛮夷也”写在面上的猖獗,吃到嘴里的东西哪有再轻易吐出来的道理?

    本就西凉出身的贾诩肯定比他更熟悉这幅做派。

    他在这番称得上公开布诚的谈话里倒也不至于骗人,可到底留了几分余量可有讲究了。

    所以谢眠温温和和地重复道:“是啊,‘有机会’。天衍其一,万事总都是‘有机会’的。”

    “七成把握。”

    贾诩终于说,看起来还是泰然自若的模样;可谢眠晓得,大约是不能在步步紧逼了。

    能给出如此精确的答复,这差不多是贾诩的底线了。

    若真是逼得他翻脸,那事情可就轻易收不了场了。

    贾诩可能不会主动帮谢眠去做什么,可若他存了心要让谢眠什么都做不成,却倒也不算难事。

    “文和的话,在下向来是信的。”谢眠又抿了一口茶水,端起一副官方的微笑。

    两个人对视一眼,贾诩心说才相识这么点时间哪里来的“向来”两字,可他也没有开口拆穿。

    在满室阳光下,两个茶盏轻轻一碰,算是暂时性达成合作。

    浮光跃金。

    ————

    “所以你们就合作了?”郭嘉满脸不可思议,看上去还有几分失望,“那离间计就用不上了?”

    “当然还是要用的。”谢眠冷笑一声, “对贾诩来说,达成合作不过只是第一步。但凡有更好的选项,他绝对能毫无顾忌把之前的同盟抛到脑后,满怀欣喜投向更优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真以为我们之间有多牢靠的情意呢?”

    这话里话外满是讽刺,不知道究竟是说给他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的听的,亦或是二者兼有。

    戏志才有些担忧:“合作之后再行算计,这合作真的能长远吗?”

    这就是典型的游侠思维了。

    游侠向来讲究义气,多少承袭了墨家遗风,倒有些兼爱的意思。

    在他们看来,如果已是一路人了,那便应该托付后背,轻易不会再背叛。

    可贾诩和这套思维逻辑有任何联系吗?

    他从墨家那里学到的大概只有实用主义。

    重义轻生的贾文和?

    谢眠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惊恐荒谬,连笑都笑不出来。

    贾诩若真是这么表现,背地里绝对不知道藏了多少算计,还是走为上吧。

    他叹了口气:“我到是真希望用不上这些手段呢。”

    “志才,奉孝。”他面色肃穆、语重心长,“这点多学学贾文和。虽说可能名声不太好听、面子上差一些,可真要到了乱世,真切攥在手里的才是真正有用的。”

    这一世谢眠比二人都要年长,又多年为官、经历丰富,如此一番说教居然也不突兀。

    谢眠忽然意识到,他竟已不知何时习惯了这样尚且青涩的故人,面对他们时也已足够坦然,不再常常把他们视作往日的投影。

    可对过往的释怀究竟是不是一种对自我的背离?

    他遥遥地望向远处的高树,忽然不确定起来这究竟是福是祸了。

    “偃仰信你?”李儒斜眼看贾诩。

    他们两人正相对坐在李儒宅里的古树之下,二人之间是一方棋盘。

    虽说两人之间做决策的大多是贾诩,可李儒也并非愚笨之人,早在宴席上他便觉察出谢眠、贾诩二人之间气氛有异。

    之后的多次拜访试探更让他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谢眠知晓贾诩的才华,并对此有所防备。

    那便实在有趣了。

    能看透贾诩自晦的人哪里会有简单人物?

    贾诩拈起一枚白子,思忖片刻后白子便靠上了黑子。

    他不紧不慢抬眸:“文优,信与不信又何必分得那么清楚呢?”

    李儒落下黑子:“毕竟算是盟友。”

    “看来,谢侍郎确实给你留了个好印象。”贾诩不咸不淡地说。

    不过也正常,他用指尖夹着的棋子习惯性敲了敲棋盘边缘。

    谢眠表现得太进退有度了,就连今日的谈话也是如此,恰恰踩在他的底线上,不多也不少。

    不过谢眠似乎格外喜欢看他放低姿态。

    他若有所思。

    几手过后,局面猛然一变。

    本零零散散靠在黑棋周遭看上去不成气候的白子已然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连成一片,攀附、深植于黑子之上。

    二者纠缠不清,轻易怕是分不开。

    李儒露出了牙疼的神色。

    这就是为什么他向来不喜欢和贾诩下棋。

    下棋便好生下棋,偏偏这人也没下棋不语的习惯,一盘棋里所有话语、所有举动均有可能是他安排来扰乱对方心神的。

    而且贾诩的棋路实在是有点诡谲的,一不留神便可能从微小的错漏之处直通满盘皆输。

    贾诩又拾起一枚白子,漫不经心将其置于棋盘之上。

    响声清脆。

    李儒循声望去,却是悚然一惊。

    那是一个劫。

    白子依附于本居于此黑子之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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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早有了两个活目,生机不可能再断绝;反观本盘踞于此、形式一片大好的黑子,许是因为自负于不可能有失,竟未曾将两个活目做实,其中有一个是虚目。

    这个劫恰打在这个虚目上。

    到还称不上“生死劫”,黑子自然有还有其他出路——毕竟这两个角、这一条边都是黑子的根据地;可黑子却生生被拖慢了脚步,先手优势在此时被无限地缩小。

    “文优。”贾诩慢条斯理道,“在这洛阳啊,我们来者是客。”

    他语气轻缓:“可又有谁规定了,客便一定要随主便呢?”

    李儒好像看着棋盘,又好像透过在看一些更遥远、更深邃的东西。

    “是啊。”他说,语调也冷了下来,若是谢眠在此定然要惊异这份他从未得见的阴冷,“我们不是早商量好了要反客为主吗?”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停了很久,伸出手却迟迟没有落子。

    “那你呢?”他问,“你信他几分?”

    贾诩低头看着棋盘上那片纠缠的白子,片刻后开口,语气仍然轻缓:“我一直在看。”

    李儒终于落下了那枚黑子,暂时舍弃了那片等着打劫的黑子,反落在了贾诩的薄弱之处:“那你还和他合作?”

    “因为他也没有骗我。”贾诩笑了起来,一双眼眸里却没有多少笑意,露出锐利的精光,“他留了余地,我也留了,但这又确凿不是欺骗,我们都没有说谎。”

    李儒忽然有些出神。

    他缓缓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转向棋盘一侧那道尚未落定的黑子,毕竟那里还有一条尚未被走完的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常平仓的粮真正去了哪里?”他问。

    贾诩又拈起一枚白子。

    白子在指间转了转,这次也迟迟没有落下。

    “他会自己查到。”他最终说,又重复道,“他会自己查到的。”

    “我会告诉他粮在哪里,可他就是会更相信他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我告诉他的。”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接近尾声。

    白子与黑子纠缠着,谁也甩不开谁,谁也压不住谁。

    两名棋手全都心有旁骛,那这盘棋还有什么意义呢?

    “收了吧。”李儒说,“天快黑了。”

    贾诩没有应声,但他开始一枚一枚地收起白子,动作舒缓而毫无急躁之意;李儒也伸手去收黑子,一时间只有棋子落入盒中的细响。

    “明日会有雨。”李儒忽然开口,“云层积厚,水汽弥漫——先帝去世后那场雨灾之外,这应该是洛阳的第一场雨。”

    “长久不雨啊。”贾诩感慨,“今年如此,怕是又要有大旱。若真是如此,怪不得谢偃仰如此在乎常平仓里的粮。”

    他走进屋里,点上油灯:“谢偃仰也是挑了个拜访的好时候。若是明日,怕是也没今日那么简单了。”

    次日雨骤风急。

    董卓令兵士护卫皇宫,当堂自请加封太师,要求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群臣哗然。

    上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