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一般而言贾诩开始用这种语气就代表着有人要倒霉了,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能让贾诩起疑。
“实在有缘。”谢眠笑了起来,面部自然而松弛,看起来很是惊喜。
他顺势改口:“没想到文和也擅字。”
“文和亦长于音律。”李儒突发奇想,“偃仰,文和的羌笛可是一绝,可惜平时日里轻易听不见,比你还胜几分。”
谢眠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他现在只想求李儒赶紧闭嘴,最好一个字都别说了。
出身江南的会稽人学的都是古琴长萧等正统雅乐,哪里会这些边疆的、来自外族的乐器?
他会的胡笳羌笛可都是贾诩亲自教的。
而他谢眠自诩还算是个好学生,基本可都是学了十成十,在这方面的小习惯与贾诩称得上一模一样。
除了贾诩,他几乎未曾接触过任何其他这些乐器的演奏者,一切他对于它们的认知完全由贾诩塑造。
在老师面前演奏?他可不敢去赌贾诩突然患上了严重眼疾与耳疾的微弱可能性。
“偃仰亦擅羌笛?”贾诩似笑非笑,“非处边疆而闻士人羌笛可是罕见,文优有耳福了。”
他轻飘飘地说:“就不知我是否也能有同样的殊荣?”
戏志才不明觉厉。
场中虽不算嘈杂却也绝对称不上安静,他坐在原位并不是太能听清他们的对话,但相识许久总还能看得出谢眠的狼狈、意识得到他得去帮个忙了。
所以他调整了一下神色,端起酒杯也凑了过去。
“文优、偃仰。”他语气亲近地抱怨,“就在我几步之遥自顾自聊天,难不成在说我小话?”
谢眠松了口气,赶紧转换了话题,但他完全能感受到贾诩几乎始终落在他身上的审视目光。
整场宴席始终如此。
如影如随的目光让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上一眼。
——
那日之后,李儒上门拜访的时候会频次并不太高地出现一个随行的贾诩。
也是从那天起,他被正式同时夹在士林、皇权与董卓三方之间。
卢植喜欢他,他在士林中被视作卢植弟子,又因自身才华而颇受推崇;皇帝因护驾有功而依赖他,从汉灵帝时期起他就在出入皇宫上有特权,刘辩并未将其收回;董卓忌惮他,却同样欣赏他,李儒的交好里亦不知有几分真心。
谢眠近些天心力交瘁,恨不得一天能有二十四个时辰。
常常是才与士人们聚会完便收到入宫的指令,前脚才出了宫门,后脚便有人寻他说董卓有请。
而且他完全确信自己被贾诩注意到了、甚至可以确认自己已经被怀疑了,可他仍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长吁短叹。
戏志才很诚恳:“宴上没有人真的吵起来已经很成功了。”
郭嘉同样诚恳:“偃仰,现在每一方都相信你与他们同心,至于与其他人的往来不过是不得不为的应酬,是你在打听他方情报。”
在谢眠的推波助澜之下,士人与董卓的摩擦越发明显、激烈:士人们做赋做试讽刺董卓,就连袁氏可也多次在公共场合暗示对董卓的不满,董卓风评直跌谷底;董卓也还击,隔三差五便有士人被革职、被下狱。
虽然事态不断升级,可有他在其中斡旋暂时还未出现有人枉死。
至于当今的皇帝?他更是乐得看两派相争。
对东汉一朝的皇帝来说,扶持势力、平衡势力可都是刻在骨血之中的本能。
在刘协的协助下,刘辩今日赦免狱中官员、明日赠董卓恩赐,一时间两边更是僵持不下。
“此非长久之策。”谢眠恹恹地答,“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哪儿能长久地瞒过所有人?”
往近了说,贾诩在侧他就难以安眠。
长久亦师亦友的相处让他对贾诩有一种天然的敬畏,经年的了解更是使他深知贾诩对于人心的把握。
这种小伎俩谢眠不觉得贾诩会看不出来。
所以这几日在家他们分析的最多的便是如何策反贾诩。
郭嘉问利诱哄骗成功率几何,谢眠说人不求高官利禄,至于哄骗......他上下打量郭嘉,惋惜地摇了摇头,并不觉得尚且青涩的郭嘉能在此时哄骗住贾诩。
戏志才轻飘飘开口,那威逼呢?借朝堂之势、借军队之势,实在不行他也不是不能出手。
谢眠说闭嘴吧志才,如果你觉得我工作量还不够大我也可以替你安排个职位的。
戏志才点点头走掉了,明智地没有争辩他觉得出仕也行。
他们都快习惯谢眠这几日神经质的脾气了,毕竟如果一个人一天只能睡上那么些可怜的时间,在外还能表现得彬彬有礼、无可挑剔已经足够令人敬佩了。
谢眠睡得少到不完全是因为他实在忙,他发觉他最近开始失眠了。
可惜这谁也没有办法。
“偃仰。”戏志才开口的时候正在喝茶。
他若有所思:“那不要策反他本人呢?”
谢眠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他性子相当小心谨慎、精通自保。”戏志才把杯子放回案上,“那就让董卓、让牛辅对他起疑,让他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谢眠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能让他相信自己在董卓阵营中已经不安全了,他迟早会为自己找一条退路。”郭嘉顿了顿,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偃仰,那他会来找你吗?”
“他不会主动找任何人。”谢眠说,“他会让人主动找他的。他会让你意识到你需要他,他要一个稳妥的、短期内不可取代的地位。”
“但他需要有人让他知道这条路是可行的。”郭嘉说得流畅,语速也越来越快,“你可以不做任何额外的事,只需得知两件事:一是有人在查他的所有人际往来与过往记录,二是你愿意为他提供一个机会。如果他确实有意为自己考虑,他会自己把这两条线索联系起来。你不需要在他面前留下任何痕迹。”
他笑吟吟的,满是跃跃欲试地推给谢眠一盏茶。
谢眠失笑。
他大概能感受到郭嘉对于贾诩那种微妙的、算不上敌意的不服气,也清楚这可能是来自于自己对于贾诩的过度推崇。
可那是贾诩啊。
他理所当然地想,谁敢说自己一定能算计得到贾诩本人呢?
给予再多的重视都是应当的。
谢眠看着面前那杯茶。
他最初听到这个提议时,第一反应是怎么能算计自己的老师呢?而后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贾诩并非他的故友、他的老师,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们目前正站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上。
这个贾诩会观察他、算计他,而与贾诩对上是无可避免的必然。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激起一阵阵战栗。
算计他心中的权威,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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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引路人进行对抗......
光是这个念头就足够让他感到兴奋、感到目眩神迷。
郭嘉注意到了,他故意出声:“那你打算怎么安排?不会不敢吧?”
“激将法浅显。”谢眠目光烁烁看着他,“但有效。”
“时机。”他强调道,“要让他知道牛辅已经开始留意军中的人,但还不能让他确定是谁在制造那些怀疑。”
戏志才补充道:“文优是关键的人物。”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戏志才继续道:“他的视野太过受限,但活动范围很广。他会告诉你牛辅那边是否有异常反应,也能顺理成章把消息传到他该传到的地方。你只需要在恰当的场合让他注意到牛辅正在查阅与凉州有关的往来记录——之后的事,你不需要再去推动它。”
“你只需要继续准备你的大业。”
郭嘉接嘴,把“大业”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是在埋怨谢眠不愿意把计划的最后一步告诉他们。
谢眠端起面前那杯郭嘉替他倒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点凉了,使他措不及防满嘴苦涩。
他能说什么?说“大业”会从一场士人针对董卓的刺杀开始,终结于洛阳城的一把大火与凉州军和中央军的兵戈相见?
那听起来有点太疯了。
可正是这一把火才能彻底焚尽旧王朝的一切啊。
长痛不如短痛。他向来是这么认为的。
看似比上一世更加惨烈,可如此一来大概率不存在酸枣会盟,大大小小的军事力量会相对变得更少,长期混乱的局面大约也会相对缩短。
“我明天就去找李儒。”他说,“顺便问问他牛辅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
今天等下他还要去拜访丁原,去探探丁原、吕布的口风,实在抽不出时间。
他原本并没有这个打算,可宴席间他听说京城有一位官小姐名叫貂蝉,素有美名,美若天仙。
这人又是谁啊?谢眠确信上一世并没有这么个女子。
毕竟倾国倾城的美人也往往会在史书上留下精彩绝伦的一笔,但他的记忆里这整个时代除了大小乔以及甄夫人再无有如此佳话的女子。
他还特地去打听清楚了,这是司徒王允的义女。
再联想到董卓好色、吕布贪财以及王允那些排除异己的手段,他有些怀疑丁原被背叛的事情是否也会出现重大偏差。
他决定去亲眼瞧瞧。
戏志才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茶具。
郭嘉坐在原地多留了一会儿:“你很兴奋。”
“我知道。”
“会有影响吗?”
“不会。”谢眠笑了起来,连睡眠不足的困意与坏脾气都被压下去了。
他很笃定:“我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真是太奇妙了。真的。
与郭嘉、戏志才练手算计自己的老师,这样的事情可真是......
太令人期待了。
谢眠最初的想法是保护好所有人,贾诩当然在这个范畴之内;而他现在正在靠近的这条路却是对贾诩的算计,但这份算计可能会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步。
戏志才收拾完茶具实在看不过去,用巧劲扣住了谢眠手腕。
“状态再好,人也要睡觉。”他不容拒绝地说,“昨日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晚还要探访丁原,你若病倒了可没人能继续下这盘棋。”
谢眠被他押送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