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仍旧未能彻底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董卓入京的第三天,他在没有刻意讨好任何人的情况下被邀请出席宴会;第四天,他人在宴会,坐次靠前,和卢植坐在一起。

    有宴会邀约并不奇怪,但就他所知的被邀约的尽是士林中颇有名望的,或直白点,谢眠怀疑董卓的邀请名单是把朝中官员名单靠前的全都列了出来。

    他一个小小的侍郎就是再多身份、再多恩宠都不该混在里面才是。

    请帖到手,谢眠本和颍川三人组四个人商讨许久,认为不如索性称病不出;转头就听上门下棋的李儒说卢植、皇甫嵩、朱儁等人全在邀请名单上。

    那不得不去了。

    荀攸连夜出城去通知朱儁、皇甫嵩两位将军,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要回来,哪怕这请帖是皇帝的意思也不要回来。

    鸿门宴来了可不容易走啊!

    临行前谢眠握着荀攸的手絮絮叨叨多加嘱咐,连郭嘉都看不下去了出言让他放宽心,说二位将军均非迂腐之人,绝不会轻易赴宴的。

    想起上一世真的放弃兵权入京的皇甫嵩的谢眠:真的吗?

    满心忧虑地送走了荀攸,谢眠急匆匆去拜访了卢植。

    不出意料,卢植拉着他大骂一个时辰董贼倒行逆施、祸乱朝纲、骄傲自大、不懂礼数。

    看样子是真的很可能在宴会上对着董卓大骂甚至动手啊。

    谢眠苦笑着听他骂人,时不时恰到好处地附和两句。

    可能真的是天生不对付吧,三天时间就够卢植对董卓深恶痛绝这件事本身就挺奇妙的。

    从卢植府上回来,谢眠把戏志才从书房拽了出来、把郭嘉从床上拖了起来宣布自己称病大业胎死腹中,不得不去赴宴了。

    郭嘉还想问,谢眠面无表情复述了一遍卢植的意思后他也沉默了。

    “那还是去吧。”戏志才打破沉默,看上去对这位大儒的真性情有些匪夷所思,“确实得看着。”

    所以宴席当天他不情不愿地早早收拾好自己带着戏志才去赴宴了。

    宾客被允许带一个随行者是唯一还能稍微令人感到安慰的了,虽然郭嘉对此提出了极大的不满。

    两个人打定主意在暗中观察,只在必要的时候和必要的人交谈,并不想冒一点成为焦点的风险;因此他们选择的车很低调、穿着很低调、备的礼物中规中矩,甚至他们去的时间都经过了精心计算,力求混在人群中不要太显眼。

    但他们在门口撞见了根本没有准备礼物、心情看上去并不太好、没有带人作伴且似乎正准备与接待来客的李儒大辩一场的卢植。

    其实谢眠与李儒这几日相处还不错,何况若在此吵起来对双方都没好处。

    所以他又开始叹气。

    “我觉得我得去一趟了。”谢眠和戏志才咬耳朵。

    戏志才深以为然,从他手里抽走了请帖塞了份礼:“去吧。”

    谢眠整了整衣冠抬步上前。

    李儒的脸色不太好看,疲惫之下不可遏制的流露出几分尴尬与恼怒;他大约已经预料到这位大儒不会善罢甘休,但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直白到如此地步。

    谢眠从侧后方走上去,恰好截住了卢植的话头。

    “文优。”他朝李儒拱了拱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偶遇,“今日宾客众多,辛苦你了。上次见面匆忙,碑帖之事没能聊个痛快,甚是可惜。”

    李儒的目光移到谢眠脸上,显然是松快些,笑意都深了几分:“谢侍郎来得倒早。同在洛阳,总有机会的。”

    “卢公邀约,岂敢让人久候?”怕被卢植打断、拆穿,谢眠加快了语速。

    他取出戏志才塞给他的那份礼,双手递上:“初次赴宴,不成敬意。文优代为转交便是。”

    他递礼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显得过分殷勤,落落大方的。

    李儒接过,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谢侍郎请。卢公请。”

    卢植正要迈步,谢眠微微侧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卢公,今日宾客众多,董卓若不当面挑衅,您便先忍一忍。待宴散之后,您要如何骂晚辈陪您骂个够便是。”

    卢植脚步一顿,偏头看见谢眠诚恳的表情表情。他哼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地迈步进了门。

    谢眠跟在后面,经过李儒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文优,实不相瞒,志才还在后头排着,拿了我的贴,等下还要劳烦放他进来。”

    李儒颔首打趣他:“就志才来了?奉孝没缠上你?”

    “怎么没有?奉孝这时候估计在借志才的美酒消子虚乌有的愁呢。”

    ——

    宴席设在董卓临时征用的一处旧宅里,厅堂宽敞、灯火通明。谢眠扫了一眼席次,不出所料,座位按官职和名望排布。

    卢植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右手边是几位面熟的老臣,谢眠甚至看到了崔烈*。

    这位博陵崔氏出身的老臣本在少帝出逃北芒山、被董卓迎回时对董卓多有呵斥而被记恨,不过这次在他参与之下刘辩根本没有出宫,董卓是在袁绍借何家通知下直接闯入宫中。

    好混乱,这个引人注目的位次是躲不掉了。

    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宾客还在三三两两走动攀谈,卢植与他打了个招呼去找故人叙旧了。

    谢眠扫视全场,恰瞥见戏志才被引了进来。

    他的目光追过去,看清了戏志才对面坐着的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袍,席次也处于中后段,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背景里。

    那人姿态看似放松但不随意,一手端着酒樽似乎在喝却不见他添酒。

    贾诩。

    凭多年了解,谢眠敢发誓这人现下看着悠闲,但绝对没闲着,很可能正在打量所有人。

    贾诩忽然抬起头来,那双近乎纯黑的眼眸直直望向他。

    平心而论,他倒并不是多有攻击性的长相,和凉州的粗犷格格不入。

    下垂眉、上挑的狐狸眼与偏淡紫的唇色构成了一张称得上柔和的好看面貌,可他这一抬眼却叫谢眠生生吓出半身冷汗,蓦然明白了前世郭嘉调侃的“阴恻恻”之意。

    谢眠猛然一惊。

    是了,他怎么能忘了老师对视线有多敏感呢?或者说,贾诩对一切“指向他本身”的事物全都无比上心,而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只要上了心了,便轻易糊弄不得。

    心下百转千回,他习惯性朝对方露出了一个礼貌而无害的笑容,而后自然地错开目光。

    谢眠先起身去了卢植那边。

    卢植正站在廊下和一位老臣说话,面色尚算平静。他过去见了礼,寒暄了两句,又替卢植斟了一盏茶,告罪自己暂离片刻。

    卢植点了点头:“偃仰本非随我而来,劳心耗神,辛苦。”

    谢眠连连摆手,很快便从廊下退开,绕过几处案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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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侧后方的席次走去。

    走动的人不少,气氛还松松散散的。

    他是去寻戏志才的,至少名义上如此。

    那日郭嘉在院子中问他“文和”是谁,说是与戏志才出门采买时恰听着个将领与属下感慨“文和”提议的连夜赶路才令他们早早到了洛阳,不然按最初的计划这批士兵大约还要至少三到五日才到。

    上一世的董卓确实在入京时还特地布下疑兵,令人摸不准他究竟带了多少兵,以此拖延时间等后续部队抵达。

    他本以外这不过是两个世界中正常的偏差,却不知竟是贾诩的手笔。

    不过这作风实在不像他,以至于谢眠从未如此联想。

    “志才。”谢眠窃窃私语,“对面那个是贾文和。”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巧得像一个陷阱。

    贾诩一直关注着他。

    青年人刚才与他对视时反应自然而得体,那双浅淡的、近乎琥珀色的眼瞳温和而包容,盛着合理范围内的错愕与惊讶,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他的目光错开得太快了,他起身想要避开视线的动作太迫切了。

    最重要的是,贾诩隐约觉得那个神色太熟悉了,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见过一样。

    他笃定这个年轻人会来搭话。

    不过贾诩没有想到,他会在对面的席位停下。

    他早查明白自己对面应该便是前些日子在京中声名鹊起的谢眠,也能判断出戏志才虽亦风度不凡却绝非“谢眠”,大约是随行者才对;而当他看见二人如此亲近举措,自然也就确认了谢眠身份。

    谢眠原本准备了不少话题来吸引贾诩注意,可思来想去良久,饶是以他对贾诩的熟悉度都很难确保搭讪百分百能成功。

    前世能与贾诩相熟、甚至成了半个弟子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最初相识时贾诩人在魏营,根本躲无可躲。

    他如今回望过往都觉得自己幼稚,现下更是做不到如此没脸没皮。

    该说些什么呢?

    谢眠看着贾诩依旧年轻的面容、尚未染上霜雪的发,最终拿起酒杯走上去。

    他没有去想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无数说辞,只是顺着自己心意道:“贾校尉远道而来,辛苦非常,洛阳可还如旧时模样?”

    “谢侍郎多虑。”贾诩慢条斯理的,“洛阳景色依旧,叫人感怀而伤。不知谢侍郎又是从何处知晓的故事?”

    “钟元常好字,记性非常。校尉的字有边疆的风雪,洛阳罕见,有幸听元常提起过。啊,文优来了。”谢眠余光扫见似乎是忙完了、才进来的李儒,“字各有特色,实为人骨,文优那碑也是颇受赞誉。”

    “偃仰,莫要打趣我了。”李儒做出自惭的模样,语气轻快,“这话文和也说过,尽拿此说事。你们这评语竟然一字未差,也是有缘。”

    谢眠顿了顿,在久远的、快要被遗忘的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贾诩对李儒所修石碑的点评,而那点评又恰是刚才他脱口而出的话。

    那隐约违和感在此刻到达了顶峰。

    贾诩忽的明白了那种熟悉到底从何而来。

    从与他对视起,谢眠的每个动作都是他处于那个情况下会做的——得体示意、错开目光、起身躲避,甚至连那表情都与他本人有九分相似,若非二人长相、气质截然不同他不至于到现在才发现。

    “是啊。”他轻声细语,“真是有缘啊,偃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