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与谢眠打交道的还是刘协,刘辩在一边坐着却讷讷不敢开口,只是注视着他的弟弟替他旅行的皇帝的权力与义务。

    谢眠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李儒的视线、猜到他心中的不屑。

    其实也正常。

    谢眠恭恭敬敬将玉玺双手奉上,眼底一片漠然。

    昔光武帝圣明,挽国家于危难,生生使汉续了两百年,而今却再无可力挽狂澜的君主了。

    近百年来,外戚、宦官、士人各有打算,稚子继位而早夭者不计其数,这天下早就不再安稳,君主也再无至高无上的实际权力,怎么看都是倾颓样。

    他谢眠可不是什么汉之良臣啊。

    现在他甚至有点怕刘协、刘辩对他太过依赖反影响了他的准备。

    几句客套过后,谢眠没有多留,很快转身出了偏殿;玉玺不在他身上了,他像是卸掉了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一样轻松。

    李儒笑眯眯对他拱手道别回去复命,谢眠看着他走远便沿着来时路折返回去。

    郭嘉还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新的,但也早凉了,显然是专门在等他。

    谢眠走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郭嘉就朝他身后张望了一下:“那东西交出去了?人也甩掉了?”

    谢眠点头。

    “那就好。”郭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吧,我住你那儿。”

    他的态度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谢眠下意识地又点了点头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那分明是他家啊!这人怎么借住还这么理直气壮地反客为主啊!

    “奉孝实在巧言如簧。”谢眠不轻不重刺他,“出口自若*。”

    “偃仰怎么这般说。”郭嘉夸张地捂着心口痛心疾首,“总不能是墙有茨*未扫吧?”

    “奉孝还不知道?可不是第一次到访了,还这般装模作样。”

    ——

    说话间谢眠推开了自家门。

    看清里面的景象后,他的眉毛动了动、嘴巴张开又合上却吐不出一个字来,面色实在是无比精彩,最终不得不以袖掩面让自己的表情重新处在控制之下。

    戏志才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在慢慢地喝,冲他点了点头;不远的石阶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的荀攸,见他来了便卷起手中竹简站起身以示迎接。

    院子里还有两个包袱,一个敞着口露出半卷竹简的边角,另一个扎得严严实实,但都鼓鼓囊囊的,大约是放了不少东西。

    很好,还是做了久留的准备。

    谢眠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逼迫自己面对这个荒诞的事实,冷静之后甚至还有闲心安慰自己:至少只回来了三个,没全回来。

    郭嘉已经自顾自走进了院子在戏志才身边坐下,伸手去够他的碗:“怎么今天喝的白水,没意思。”

    戏志才拨开他的手把水喝得干干净净:“没意思你还要?”

    谢眠看着这三个人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你们怎么都回来了?”

    “他说洛阳最近热闹想来看看。”郭嘉和戏志才异口同声。

    “颍川难道不好吗?”在谢眠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下去。

    “公达呢?”他看向荀攸。

    荀攸温吞道:“家中有事要处理,小叔被绊住了,要过阵子再过来。”

    原来还有一位在路上。

    他有气无力。

    谢眠把门插上,索性一撩袍子在门槛上坐下来。

    “你们又是怎么进来的?我这儿前些日子把仆从都散了七七八八的,也没人能替你们开门啊。”

    “志才翻墙进来的。”郭嘉毫不犹豫。

    谢眠扭头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戏志才,又看看自家绝对称不上矮的墙陷入沉思。

    郭嘉笑出了声。

    “志才早年间也是游侠出身。”他介绍道,“最擅短兵。”

    戏志才补充道:“身体所限,不宜常年奔波。”

    谢眠想起戏志才腰间曾出现过的那柄极短的短刀,忽然便明白了。

    双字名,无字,这人本非良家子出身!

    什么“最擅短兵”,戏志才所习之道怕是隐匿暗杀之术才对。

    至于身体所限,这大约是真的,实在撑不住高强度的在外活动才安顿下来。

    不过曹操居然敢放心用他,果然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人也是,说着身体所限、不宜奔波,最后还是随着曹操四处征战熬垮了身体啊。

    谢眠轻叹,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但他又是怎么安顿的下来的?这人如今分明是有过所*的。

    荀攸:“志才当年在颍阴落脚,姑且以音律为生,与四叔引为知己。”

    然后荀氏便出手帮戏志才补了户籍,让人能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真是跌宕起伏的过往的啊。

    谢眠摸了把脸。

    他倒是无所谓朋友出身、过往如何,关注点在另一件事上:“你四叔替他办户籍也不改改名字?不担心太显眼吗?”

    郭嘉抚掌大笑:“是志才嫌起名麻烦,索性便不改了。友若可是当即便答应了。”

    几人说笑告一段落便又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半晌,谢眠半叹:“你们不该回来的。”

    京城里风云莫测,你们本与此再无干系,大可等时机成熟再搅和进这一滩浑水。

    谢眠忧心忡忡:况他的计划可谈不上温和,满城百姓、满朝文武、甚至龙椅上的天子再必要时都能被他舍弃。在此之中,他的名声与性命都谈不上有保障。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这般决心,若是被他们中任何一人劝阻、否认,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所以啊,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回来呢?最稳妥的选择他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谁也没有接话。

    他们三个看着谢眠像是在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谢眠垂下眼睛避开他们显得很有压迫感的目光,声音压得很平,没什么波动,因而显得格外冷。

    “城外有兵,”他说,“朱将军手下的旧部和皇甫将军的人马都在那里了,但没有调动令他们不一定愿意动,而现在这情况,董卓巴不得他们只身回京,这调令总不能自己飞出城去。”

    “董卓带来的凉州兵人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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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但都是边陲练出来的真汉子,两边可离得不远。”他停了停,“满朝诸公各怀心思、人心难辨,上边还坐着刚继位的新皇和皇子协呢。”

    或许里面会有本不该死的,可谢眠实在做不到去挨个区分了。

    所以他叹息:“你们实在是不该卷进来,这归根结底不过是我的一己私欲。”

    “偃仰。”郭嘉忽然开口,语气严厉而急促,像愤怒、像逼问,“你如此作为是想看到世间混乱、倒行逆施吗?”

    谢眠摇头。

    “你与我们说过,”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要的众所周知不过是更多的人存活。”

    “非为一人之利,此为士之立心。若你所行之事,于天下、于百姓有益,你就该走下去。”荀攸开口,声音沉静。

    戏志才笑了。

    “我不学他们反驳你这个。”他语气淡然,“纵是为一己私欲又如何?人非圣贤,哪里谈得上大公无私。我不过是愿入你的局,仅此而已。”

    “你们——”谢眠开口又停住了。

    郭嘉笑得像狐狸:“我们不打算走,你也不必拿那些话来劝我们离开。左右我们不差时间,你要乐意也不是不能坐而论道。”

    “你们东西都带齐了,看来是赶不走了。”谢眠摊手,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允许他们留下了。

    他继续说:“宫里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你们不要靠近宫门,不要向别人贸然打听那里的消息,也不要替我去传任何话。”

    “如果哪一天你们在街上听到关于我的传闻,不管是什么,都千万不要信,来问,虽然你们很可能一下找不到我。”

    郭嘉嚷嚷:“这话说得也太令人不安了。”

    “偃仰。”荀攸神色认真,“不管你打算做些什么,都要尽力保证自己安全。”

    谢眠再一次垂下眼笑,避开了正面回答。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不要接任何一个官职,接下来恐怕幕僚的身份比高官好用。”

    “公达,传信给文若,若他来得早便索性去城外军营呢。若是来得晚了,恐怕要拜托你往两位将军处跑一趟——不然他们没准真接到调令就只身回洛阳了。”

    “好。”

    太奇妙了,居然有一天轮到他指挥这三位了,真是班门弄斧了。

    谢眠有点想笑,但是他忍住了。

    “那我去做饭。”戏志才开口,自顾自往厨房走。

    “没有食材。”谢眠提醒道,自从他遣散仆从后家里再没生过火。

    怎么戏志才还会做饭啊!

    “放心,我们早买好了。”郭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小壶酒,正惬意地眯着眼睛,“志才厨艺也是一绝,绝不会也烧了厨房的。”

    “所以谁烧过厨房?”

    荀攸默默指向郭嘉。

    郭嘉嘟囔起什么“君子远庖厨啊”“士人的事能叫烧吗”,空气里弥漫开轻松的气息。

    他忽然坐直身体,扭头望向谢眠:“偃仰,这阵子我们不在京城,你知道‘文和’是谁吗?”

    谢眠拢在衣袖里的手猛的攥了起来。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