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竹简还是被拾起、翻开,但谢眠的手在发抖。

    他一只手用力攥住桌案边缘稳定住自己,力气大得指节泛白,但没用,那抖动从小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后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竹简上那些字在跳。

    文王十四年、赧王五十七年、秦孝公三年,那些字一个接一个从竹简上跳起来围着他转:你记得的,是哪一个?你写过的是哪一个?

    竹简落地的声音并不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断了。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烛火被风带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困兽。

    “三家分晋”他记得是周贞定王十六年,但竹简上写的是周贞定王十四年;他又翻出另一卷对照,还是贞定王十四年。

    这里历史上的的“三家分晋”就是比他记忆中的早了两年。

    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发麻的手。

    他翻更早的史书。

    秦灭周,他记得是周赧王五十九年,竹简上写着周赧王五十七年,又差两年;商鞅变法,他记得是秦孝公六年,竹简上是秦孝公七年,差一年。

    他只是机械地往下翻。

    谢眠最终抓起案上那卷《史记》的抄本,迫切地翻到了高祖本纪。

    至少刘邦的生卒年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他稍稍松了口气。

    虽偶有差别,但这个世界总体还在他所知道的轨迹上跌跌撞撞地发展,到如今差异并不算大。

    六十二年。谢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几乎是从出生起便与史书做伴,向来自负于自己的记忆力,以为自己记下了天下人的生死,记下了王朝的兴替,记下了每一件铁板钉钉的事。

    他以为过往他埋首于过往就能以过往锚定自我。

    他以为如今的天下大势尽在掌握之中。

    但现在他面前的史书告诉他,你根本不是重生,你只是来到了一个与你的过往无比相似的世界,你那些“先见之明”根本就是个笑话。

    谢眠忽然很想笑。

    那他算什么?他这辈子算什么?那些故人又到底是谁、是什么?

    他那些基于前世经验所做的筹划能成功简直只能称一句运气,那些他以为既定发生的事或许根本就不会再发生。

    谢眠也确实笑了。

    声音不大,干涩的、短促的,像风在呜咽;笑着笑着,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涌出眼眶很快就冷却的泪沿着脸颊滑进衣领。

    他就那样低着头站在散落一地的竹简中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是更久;他的呼吸渐渐平了,眼泪也停了。

    谢眠慢慢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竹简一卷一卷捡起来理好。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在拼一件碎掉的东西。

    那如今他所见的故人们究竟算什么呢?他仍旧困惑。

    但他庆幸于至少他所熟悉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有了音讯,就连贾诩都在钟繇口中出现过了,而非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他把所有竹简细致地摞好放回原处又自己坐回案前。

    烛火已经烧到头了,跳了两下便灭了;黑暗涌过来,把他整个吞进去,但他没有动,只是守在那儿。

    一个人的经历就是他之所以为他的原因。他向来这么认为。如果经历有所不同,那他们再怎么相似也终究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他不能、也不应该将如今他所认识的人们简单的视作前世故友的影子。

    他垂下头去,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发:可是理智与情感向来是两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他要去查董卓的履历,去确认他是否仍旧属于袁家的门生故吏、去推测他还会不会入京。

    给自己定个行动目标至少会让他现在好受一些。

    ————

    很快,天亮了。

    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先是一线灰白,然后慢慢漫开,染上窗棂上那些细微的划痕。

    谢眠一直坐在那里,时间的流逝在他的感受里是模糊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甚至不能确定在昨夜自己究竟有没有睡着,只觉得腿麻了,后背也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动作有些迟缓地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是凉的,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那只鸟在叫。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阴天,没有太阳,但对他来说还是太亮了。

    谢眠走回屋里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抬眸看向铜鉴里的自己,

    那张脸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只是眼下多了一层青黑,眼睛有些红肿,勉强用喝了酒休息不好还能解释过去。用冷水敷了一会儿眼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又把腰间系带的结打得紧了些,然后他出门往尚书台的方向走。

    路上行人并不多,现下还很早。

    早市刚开,卖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牵着牛慢悠悠地过街。他走得很快,目不斜视,像是怕停下来就会想什么不该想的事。

    尚书台的卷库在正堂东侧,常年有专人看守,需登记才能入内。他顾不得去给自己想个合适的借口便出示了名牌,说是查阅凉州近年人事档案,甚至都准备好遭到刁难了。

    但看守的吏员认得他,恭恭敬敬冲他弯了腰,一句没问便取出一串钥匙替他开了门。

    是了,他如今可是京中的红人。

    他很快反应过来,他如今有权有势,能做的事情绝算不上少。

    就算“先见之明”没了又如何?

    前世他学了很多,他应该相信自己是可以做出合适的选择的。

    他稳了稳心态,道了谢,举步朝里边走去。

    卷库里光线昏暗,竹简按年份和地域排列,齐整地码在木架上;他径直走向标着“凉州”的那一列,手指从标签上一格一格划过,最后停在一卷卷首写着“边郡武职”的竹简上。

    他抽出来,展开。

    董卓。谢眠看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眼几乎是如释重负。

    虽然他会导致无数人的惨死,但他的名字还在这里就说明这个世界的走向与前世的走向间的偏差并没有大得过于可怕。

    谢眠迫不及待往下看。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从军,积功至羽林郎,光和二年经袁氏举荐迁并州刺史。后面还记着几行:因为事免官,后又复起,眼下在凉州一带练兵备边。

    和前世一样,董卓与袁家交好,目前在凉州,手上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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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压在“并州刺史”三个字上面;然后他把那一卷放下,转向举孝廉入朝的京官。

    一卷、两卷、三卷。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者说不敢承认自己想找什么,直到他翻到一卷记载凉州籍郎官的花名册,看到了那个名字。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建宁二年生人。光和三年举孝廉,入京为郎官,后因病去职,归乡里。

    他把那一卷合上。

    站在卷库中央,目之所及的周围全是高高的木架,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照得尘埃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还是亲眼所见更让人心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花名册放回原处,而后他转身走出了卷库。

    他还要去查一件事。

    如果袁绍还在洛阳,如果何进仍旧在“多辟海内名士,以为己佐”*,如果那一切的前置条件还成立——那董卓才可能会在那个时间点入京。

    但他今天已经不能再查了。

    他的手指还在发麻,手脚冰凉,视线有些模糊,头脑也远不如平时清晰;他知道自己现在翻任何竹简都可能看错,他需要回去、需要吃东西、需要睡一觉,即使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

    他走出尚书台大门的时候,看见郭嘉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对方倚着柱子,手里捏着一块饼,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潇洒。

    “来这么早?”郭嘉扬起眉。

    “有公事。”谢眠慢了一拍才回答。

    郭嘉看着谢眠,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块饼递给他:“吃吗?”

    谢眠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麦面的味道很淡,但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很饿,好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一般。

    哦。他后知后觉。昨日夜晚的生辰宴他几乎没吃东西,今早的晨食也没用便匆匆赶来了这里,胃里确实是空空荡荡的,也该抗议了。

    郭嘉问:“今天还要忙?”

    “不了。”谢眠咽下那口饼又咬了口,完全没有把饼还给郭嘉的意思,实话实说,“打算回去歇息。”

    “那走吧,”郭嘉转身,“我正好顺路。”

    顺路吗?谢眠慢吞吞地想,但最终放弃了思考,反正总不至于被郭嘉坑害,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少年郎走在前面,步子不大,慢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谢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笼罩在晨光里的洛阳街巷。

    空气里有炊烟、有香气。

    所有人都如此真切地生活在当下。

    谢眠忽然快步走了几步与郭嘉并肩。

    “饼吃完了。”他语气轻快,无视了郭嘉愕然的目光,“有机会还你。”

    “明天见,奉孝。”

    谢眠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但他笑得很轻松、很畅快。

    他回到家中,推开门,然后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认真地思考如果刚才多留郭嘉一会儿是不是会更好。

    算了,有机会再说。他最终摇了摇头。

    而后谢眠迈过门槛,一抬眼便看见了案上那份帖子。

    大将军何进递来的帖子。

    谢眠捏着它神色莫测。他本打算查的人,反倒先一步找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