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得掉吗,爱卿?”

    风把树叶都吹得噼啪作响,夜风灌进宫门时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外边的马蹄声、嘈杂声乱得可怕。谢眠双手捧着一个华美的盒子蹲下身来平视这位刚登基的、尚且年少的皇帝,眼里只余下了怜悯。

    “走不掉的,陛下。这宫中就这么大,您打算走去哪里呢?”他声音柔和,但刘辩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五十名训练有素、盔甲齐全的士兵们护卫着他们一路从宫中逃出,但刘辩并不因此而安心,他的嘴唇毫无血色,面色也同样煞白。

    “那先生,我们会死吗?”

    这道声音同样青涩,微微有些发抖但还算得上镇定;谢眠望向他,刘协正努力板着脸维持天家威严。

    谢眠暗自叹了口气,示意同样战战兢兢的内侍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到刘协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是单手继续把少年皇帝散落的衣带重新系好才重新站起身。

    他的手很稳也很巧,足够他一手拖着盒子一手替他整理衣衫;但刘辩的手在抖,像一只被猎犬围住的小兽般呜咽。

    或许给足刘辩时间,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但他们没有时间了。

    “你不会死的。”谢眠轻飘飘说。

    刘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谢眠没有看他的眼睛;反而是刘协突然睁大了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你”的称呼,也来不及追究他的不敬便急匆匆开口:“求先生教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愿意对上天起誓,待今日危机安然度过,来日必不负先生,护先生三代安宁,保先生一世荣华富贵!”

    还荣华富贵、还三代安宁呢。接下来的世道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果然再怎么样还是孩子啊。

    谢眠轻轻“啧”了一声。

    虽说看不清状况连这样的许诺都显得无比虚假,但刘协至少意识到了他早有打算且当机立断试图拉拢他。

    确实比刘辩强多了,他想,真不懂汉灵帝选继任者的眼光,也无怪乎董卓最后会那样利落地选择推刘协上位。

    “你们不会死的。”

    谢眠无所谓地妥协了,反正他们绝不会死于今夜。

    若是他们死了,他本人也绝没活着,也就无所谓会不会被追究了。

    马蹄声更近了。

    他们一行人谁也没有点火,五十名士兵在他们周围围了一圈,长戟朝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他们仍然愿意陪着谢眠冒险。

    这五十人是这几年来谢眠托王七从打长社之战的队伍里选的,他花了不少劲走了不少人情才在这几年里陆陆续续把他们安排进来,为的便是今日。

    自己人,足够忠诚,绝不会质疑,而且这样一支令行禁止的精兵小队也可能换得董卓的侧目。

    是的,他不打算与董卓在此时动手。

    谢眠垂眼看他手里那装着传国玉玺的盒子静静等待着,忽然想起之前在大将军府的那天下午,何进靠在案后状似无意地提起京城外可有不少在他掌握之下的武将。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入京,十常侍弹指可灭。

    谢眠记得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将军若真要召,至少不要让他们在洛阳城外停留;让他们直接入城,就放在您的眼皮底下。”

    何进笑了:“你怕他们造反?”

    “怕他们来了就不走了。”

    何进没有说话,拿起案上的酒盏抿了一口:“你不会告诉阉党的。”他很笃定。

    谢眠看着他的侧脸,看见这位从杀猪起家、靠妹妹登上大将军之位的中年人眼中有一种对自身权力与智力的过度自信,而那种自信往往以同一个词结尾:败亡。

    这次何进是对的,他确实不会告诉张让他们,因为他们早就该死了;但何进不可能永远对下去,就连曹操都做不到这一点,人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所以他死了,死得如此潦草。

    密集的蹄声从长街尽头涌过来,像一面沉鼓被反复捶打,一声接一声,压过了风。

    凉州的士兵们沉默地堵住了他们。

    他听着一个格外沉重的马蹄声逼近,从远处到近处,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停住了,接下来是翻身下马时甲胄的摩擦声。

    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靴子踩过碎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在丈量自己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谢眠忽然很庆幸,他好说歹说至少已经把谢煚托付给了荀家二人,连带着钟繇、郭嘉、戏志才都给一起送回了颍川;他也提前安排了信使,当下宫中大乱,信使应该已经出发把密信递到朱儁与皇甫嵩手上。

    他在信中劝朱儁不要管宫中之乱,立刻去城外兵营稳住局面;劝皇甫嵩千万、千万握紧兵权,莫要轻易回京。

    京中局面复杂,但他有把握斡旋。谢眠在信中这么写。然智力孤危必将通往灭亡,他需要助力,望二位将军能助一臂之力。

    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采纳他的意见,但他会尽力将一切做到最好。

    董卓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的肩膀看起来几乎撑破了甲胄,站在那里像一块从山体上切下来的岩石,把长街的宽度吃掉了一大半;他的两道浓眉压得很低,几乎遮了眼睛。

    “陛下在哪儿?”

    那声音有些粗犷,像一口钟被敲响之后不规律的余音。

    谢眠没有立刻回答,先是同样沉着地喊了一声“收”。

    把他们围在中心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地散开,而后变成了一个在他们身后绕成半圆的阵势。

    董卓看着这支队伍眯了眯眼,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谢眠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真到直面对方、生死未卜的时候他反而放松下来。

    “陛下在此。”

    他慢条斯理把盒子举了起来,用双手托着,恰高于肩,正对董卓的方向。

    “陛下在此。”他重复道,语气从容,“斄乡侯既然来了,为何不拜?”

    斄乡侯。

    董卓冷冰冰地盯着他,谢眠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那传国玉玺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隔在他们中央。

    董卓似乎是笑了,火把的光不足以让谢眠判断清楚他的神色。

    然后他向后撤了半步,屈膝、弯腰,甲胄发出一声沉响。

    “臣,董卓,救驾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部传出来,没有明显的情绪,像一堵墙在说话。

    而后是长久的安静。

    董卓还跪在那里,但甲胄落地的余响已经散了,他跪得已经有些太久了。

    谢眠双手还托着那只盒子,眼睛余光看见刘辩微微向后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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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里一样,嘴唇翕动了两次,但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少年皇帝,在深夜宫门外被一群骑兵拦住,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铁塔一样的男人,这个人还毫无敬意地说“救驾来迟”。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谢眠正要开口替刘辩解围,一个很轻但是镇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斄乡侯辛苦了。”

    说话的是刘协。

    刘协不知道为什么谢眠会采用这个称呼,但他认为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九岁少年披着谢眠给他的那件明显过大的披风站在董卓面前七八步远的地方,衣摆拖在地上,但背挺得很直:“斄乡侯千里入京,日夜兼程,又连夜搜寻孤与皇兄的踪迹,一片诚心可见。”

    “起来吧,大汉的斄乡侯。”刘协说,“勤王之功,朝廷会记着。待回宫安顿之后,自有封赏。”

    董卓又等了一息,然后他缓缓站起来,膝盖离开地面时动作沉重却平稳。他站起来之后足足高出刘协三个头,俯视着这个还不及他胸口高的少年。

    他低下头:“臣谢陛下。”

    然后董卓转头了。

    他的目光从刘协身上移开,直直射向谢眠。

    那双眼睛打量着他,从盒子的高度看到他握盒的姿势,又从他握盒的姿势看到他与刘协之间半步的距离。

    “臣斗胆。”董卓说,“这位是陛下的什么人?”

    他问的是刘协,但看着的是谢眠,从头到尾没把刘辩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刘协侧过头看了谢眠一眼,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很清晰:“谢眠侍郎是尚书台旧臣,长社之战军功在身,黄门侍郎兼著作郎,理鸿都门学。今夜是谢侍郎护住了朕与皇兄,也是谢侍郎携玉玺随行,以防宵小窃取。

    他犹豫了一下,而后说得坚决。

    “大将军入京后若需与宫中衔接,可直接寻谢侍郎处对接。”

    这一串名头念得又稳又全,按品级排布得分明。

    谢眠微微拧起了眉头。

    听起来是倚重,可也同样是划分亲疏的宣告,董卓听了绝不会舒服。

    但他显然也不能驳了皇室的面子。

    董卓似乎想起了什么,态度忽然缓和不少:“原来是谢司马,难怪御下有方。”

    迁中郎将,讨黄巾,军败抵罪*。谢眠忽然想起来这样的描述,只能推测这突然好转的态度是因为他在讨黄巾时格外有名,被董卓认定有才了。

    “谬赞了。”谢眠欠了欠身,“斄乡侯,夜深露重,在外可不便久留。”

    董卓点头,爽快地笑着转过身向刘辩的方向侧出半步,伸手引向宫门:“陛下,请。”

    刘辩颤了一下,像是终于被那句“请”拽回现实。他没有看董卓,先小心地看了一眼谢眠。

    谢眠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他看到了。

    他退开半步让士兵们重新列阵,董卓牵来两匹马给两个少年。

    士兵们将他们护在中央。

    谢眠也得了一匹马,他与董卓并肩在队伍地最前面,董卓的骑兵在他们身后列成两列,肃穆而令人胆寒。

    不管怎么说,今晚已经过去了。

    但他今天也绝对没法回家休息了,谢眠苦笑着叹了口气。

    毕竟现下,传国玉玺可还在他怀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