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算了算日子,提前半日告了假出城去迎。

    秋风料峭,城外田中正是丰收季节,百姓之间仍满是欣慰雀跃。

    他勒住马,在十里亭外停下等候,背手远眺那一派祥和,暂时性的半放空思绪将自己从满朝算计与伪装中解脱出来。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套贾诩虽也早早教给他了,但他向来不喜这些也少有机会实践,可这两年下来却觉得自己也绝对是其中翘楚了。

    谢眠不愿再想,迫使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即将到来的友人们身上。

    “一定、务必、千万要备好美酒。”

    这行字龙飞凤舞的,笔锋飞得几乎要飘出纸面,想来是相当期待了;不过很可惜,有前世病逝的坏兆头在前,他怎么也不可能纵着他饮酒,郭嘉可要败兴而归了。

    谢眠忍不住弯了嘴角。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行车马,当先一匹马上的人远远就朝他挥手。

    郭嘉大约是嫌坐在车里气闷,骑着马一骑当先冲过来,而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谢眠一番。

    “偃仰,你胖了。”他满脸严肃。

    他比上次在长社见到时精神更好,头发只用簪子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飞。

    谢眠刚酝酿好的“久别重逢,别来无恙”被这句话打得粉碎。

    他噎了一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胖了?”

    “两只都看见了。”郭嘉笑嘻嘻的,转头朝身后喊,“志才,文若,你们快来认认,这是不是比在长社时圆润了些?”

    第一个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戏志才。他还是那副清瘦模样,病恹恹的样子,腰间却多了一把旧短刀。

    他看了谢眠一眼,没接郭嘉的话,只淡淡点了下头,看着比上次还冷淡。

    “志才他晕马车。”郭嘉轻车熟路塞过去一块蜜饯,“文若,公达,你们快点。”

    戏志才脸色看着更差了一些。谢眠明智地没有插嘴。

    另一辆马车停下,车帘掀开,荀彧探出身来。

    他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衬得人如温玉。下车后他整了整衣冠,未语先笑,向谢眠行了一礼。

    谢眠连忙扶住:“文若不必多礼。”

    跟在他后面下来的是一个青年,面容沉静,年纪最长。

    他向谢眠拱手:“荀攸,字公达。久闻谢侍郎之名。”

    谢眠心里微微一跳,险些习惯性避开这礼。

    前世的荀攸是他上级,他在尚书台跟着他学了整整六年。此刻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他几乎要脱口喊一声“令君”,但还是生生咽了回去,只笑道:“公达一路辛苦。”

    他重新翻身上马,朗声道:“远道而来,最是辛苦。前面还有不过十里,有劳再忍一忍了。”

    他后半句话显然是对着戏志才说的,郭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而后被狠狠瞪了一眼。

    进城时已是午后,谢眠提前赁了一处离他自己的住处不远的宅子。三进院落,虽不宽敞,但足够四人安顿。

    他领着他们走了一圈,郭嘉到处摸摸看看,戏志才径直走到后院井边打水洗脸,荀彧和荀攸则去查看各屋的布置。

    “有劳偃仰了。”荀彧温声。

    “你们初来洛阳,总得有落脚处。这里可不太平。”

    郭嘉从廊下探出头来:“偃仰,你这算不算结党营私?”

    谢眠面无表情:“算。所以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告发我,说不定能换个小官当当。”

    郭嘉大笑着不知道又窜到哪里去了。

    安顿完毕,谢眠本想带他们去用饭,但荀彧看着戏志才说旅途劳顿,不如先在宅中歇息,明日再聚。谢眠便不强求,只吩咐仆从备好热水饭食,又交代了几句,才告辞出来。

    他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宅子的院墙。

    暮色里,墙头探出半枝花,开得正盛。

    接下来的几日,谢眠忙着尚书台的公务,又要帮四人办理入京后的各项手续:报备、落籍、拜会长官。

    索幸颍川荀氏名声响亮,荀家叔侄也早有美名,还是谢眠这个大红人亲自接回来的,也没人非要为难他们,就连宦官们都是如此。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谢眠实在看不下去郭嘉和戏志才如此悠闲,磨了磨牙把他们两个扔进了鸿都门学。

    鸿都门学这两年在他治理下可是欣欣向荣,在刘宏默认下新添了不少藏书、多了不少少年英才,就让他们去看看书、与其他学子交流交流吧。

    与此同时,谢眠开始筹备一件事:他兄长生辰。

    谢煚生于永寿三年,他记得清清楚楚,史家的记性向来可靠。

    永寿三年到中平三年,他仔仔细细算了算,周岁二十九,虚岁三十。

    整寿。该大办。

    当然,他也不至于办得太浮夸,他到底还是清醒的。

    谢眠前世不喜欢父亲。

    谢煚作为父亲过于重视家族,对几个孩子都不算亲近,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将妹妹嫁给了孙权,最终郁郁而终;但这一世,谢煚是他兄长,尚未做过那些让他记恨的事。

    他瞒着谢煚悄悄拟了宾客名单、订了酒席,又亲自写了一幅字,找了洛阳最好的裱匠装裱。

    他还去找了钟繇,说想借他府上的园子一用。

    钟繇笑了:“伯明知道你这么折腾普普通通一生辰宴,怕是要骂你。”

    谢眠也笑:“骂就骂,又不是没被骂过。”

    钟繇爽快地借了园子,还说当日一定到。

    到了生辰这天,谢眠一大早就去谢煚的院子敲门。

    “兄长,起了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谢煚拉开门,披着外衫,头发还没束,带着刚睡醒的倦意看他:“什么事?”

    “今日你生辰,”谢眠笑着拱手,“我给你办了个寿宴,在钟元常府上。宾客约莫午时到,咱们早些过去。”

    谢煚愣住了。

    “生辰?”他皱眉想了想,“办这么大?”

    “是。”谢眠说,“三十二岁整寿,虽不是整十,但也该热闹热闹。”

    他故意把“三十二”说得轻描淡写,因为他知道实际是三十,但他不想让谢煚觉得他连年龄都搞不清——等等,他说的什么?

    三十二?

    谢眠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刚才说了“三十二”吗?他明明想说“三十”的。怎么会脱口而出三十二?

    谢煚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伸出食指点了点他额头:“三十二算什么整寿?你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三十二?”谢眠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

    谢煚掰着手指算了算:“光和年号用了六年,中平今年是第三年……怎么,你连你兄长多大都忘了?”

    谢煚生于元嘉元年。

    不是永寿三年。

    谢眠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听见自己说:“三十二也该过。”声音依旧是欣喜而雀跃的。

    谢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梳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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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眠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但他忽然觉得彻骨的冷。

    他不可能记错。

    他修史四十年,写过的每一个年份都刻在脑子里,一个史家又怎么可能记不住他亲手写下的年份?

    谢煚,永寿三年生,举孝廉,任尚书郎……他闭上眼睛,那些文字一行行浮上来,清清楚楚。

    但谢煚说,元嘉元年。

    不可能是他记错了。谢眠捂住脸。他向来以超群的记忆力自傲,而如今他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现在不能想,不能在这里想,寿宴还等着办、宾客还等着招待。

    他走回自己房里,洗了一把脸,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看不出异样,眼尾微挑、唇角上扬,带着轻松的笑。

    然后他转身出门。

    寿宴办得热闹。

    钟繇的园子里摆了四五桌,往来皆是士人。

    谢煚善饮,但也面色泛红,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

    谢眠从头到尾都在笑,敬酒、寒暄、替兄长挡酒,一样不落。

    郭嘉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和戏志才边下棋边窃窃私语,偶尔抬头看谢眠一眼。

    ——

    宴散时已是申时。

    谢眠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站在园门口吹了一会儿风。

    钟繇走过来:“你今日辛苦。”

    “嗯。”谢眠轻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确实累了。”

    钟繇没再问,只说:“回去歇着吧,我再去找文若聊聊。”

    谢眠点点头,转身刚要走,钟繇忽然又叫住他:“偃仰。”

    “嗯?”

    “洛阳不比其他地。”钟繇斟酌着说,“多和文若公达他们往来是好事,用不着避嫌。”

    谢眠知道这话是好意,大约是他实在和刘宏本人、和十常侍走得太近了。

    “多谢元常。”他回答道。

    回去时他没有骑马,牵着马慢慢走。暮色四合,街巷里的炊烟已经散尽,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深巷里传来。

    到宅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台阶上。

    是郭嘉。

    “奉孝怎么在这儿?”谢眠问。

    “等你。”郭嘉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志才熬不住夜先回去了,我们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郭嘉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没什么笑意。

    “你今日不对劲。”郭嘉说,“从早上就不对劲。你哥哥过寿,你比他还紧张,笑得比他还多。”

    谢眠张了张嘴,郭嘉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不问你为什么。”他说,“但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们听着。”

    他说完就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散模样,朝谢眠摆摆手转身走了。

    谢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息。

    他推开院门,走进自己房里点了一盏灯。

    谢眠枯坐那里,长久地凝视着空荡荡的桌案。

    忽然,他猛的站起身跑向他的书柜,把史书全都抽了出来扔在案上。

    竹简哗啦啦散了一桌,有几卷滚到地上。他的手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若是这个世界的史书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不敢去想,但已经不得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