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本以为打完仗能歇一阵子,结果早食都没用上被拉了壮丁,奉命入城协调驻军事宜。
朱儁给他安排的活不重,只是先让他带人去清点城中的物资储备,再顺便与皇甫嵩带来的人对接一下。
说得轻巧。
谢眠翻了个白眼,翻身上马,任劳任怨去干活。
一连几日,他骑着马、带着王七和几个兵在城里四处奔波。
偶尔碰到同样行色匆匆、灰头土脸的曹操,两个人相顾无言,两个人连苦笑都没力气了,眼下的青黑一个比一个明显。
最后一趟跑完,谢眠勒住马,长出一口气。
他现在只有两个念头:先灌几坛好酒,再睡他个一天一夜。
就是朱儁亲自来,也别想让他改主意。
他牵着马,慢慢悠悠沿着主街往城南走,难得偷得半日闲。
他们说,城南有长社最好的酒家。
街上血腥味散了,瓦砾旁有百姓在清扫,墙角有小孩玩石子,商贩重新扯开了嗓子。
谢眠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到了酒家门口。
酒家门面不起眼,拴马桩歪歪斜斜的。
谢眠推门进去。
长社人说这家店很古怪,酒是真的好喝,但店家不肯扩张,也就三五张桌子,人多了店家还嫌麻烦会赶人。
这样也就罢了,据说这店家最绝的是做事全凭心情,隔三差五就闭门不开,算算日子一年里开张的日子大约还不足一半。
谢眠很好奇,所以他来了。
他把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推门进去。
店果然不大,四五张桌子,但很干净,他进去时只有靠窗那一桌坐了人。
三个穿着便服的人坐在一道,他们面前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靠窗那人年岁看着不大,身子半靠墙,手里捏着酒杯把玩,眉目疏朗,一双眼睛亮得很,满是少年意气。
他身旁坐着一个清瘦的青年,一袭青衣、面容白皙,眉间拧着淡淡的倦意,原本正低头看杯中的酒,似乎在思忖什么。
对面那人坐得最正,腰间悬着玉佩,神色温和而沉稳,目光通透而包容。他着深蓝色的衣衫,一身少见的文人风度。
他们听到声音抬起头,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了谢眠身上。
谢眠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长社吗?
谢眠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他们,可仍旧一眼就能认出郭嘉、荀彧来。
郭嘉还不是那个酒后咳血的谋士,眉宇间没有病气,只有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疏狂与好奇;荀彧还不是那个端坐朝堂、一身清正的尚书令,眉目间没有沉郁,只有世族子弟从容不迫的温润。
他们比他所知的更年轻、更鲜活。
至于另一个他所不认识的人是谁,谢眠也隐隐有所猜测。
许是他太久没有开口反引起了对方的顾虑,郭嘉随手又给自己斟酒:“志才,你又忘说今日不营业了?”
——是戏志才。
原来这人是便是店家,怪不得这家店如此有特色。
谢眠前世没有见过活的戏志才,他到曹营时对方早已去世多时。
他也问起过,想记上两笔,但识得戏志才的人都不愿多说,说是志才本身交代,没什么好记的。
为数不多的了解里,郭嘉说他“负俗之讥,有奇才”;荀彧说他“性傲,不与人同,彧不如”。
现在他见到了。
“不知今日无营,不请自来,还请诸位恕罪。”他行了半礼笑语吟吟,“眠愿自罚三杯。”
郭嘉睁大了眼把酒壶往自己方向挪了挪:“还想自罚三杯?”
戏志才哼笑一声,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三个空酒杯,而后顶着郭嘉控诉的目光把那壶酒拿走、满满当当斟了三杯。
谢眠心领神会,举步走去。
当饮尽第一杯,戏志才忽然开口:“戏志才。”
双字名?那他不应该无字。
无字?但户籍要求是单字名,能用双字也绝非常人。
谢眠抬头看了他一眼,但只赞了声好酒便转向第二杯。
“郭嘉郭奉孝。”少年朝他眨了眨眼,“当然是好酒,志才酿酒的手艺可比脾气好多了。”
未及冠已取字,看来郭嘉鲜少提及的过往也别有故事,绝非顺风顺水。
第三杯。
“荀彧,字文若。”荀彧声音温润,像春日里的风,“颍川阴县。”
三杯饮尽,谢眠放下酒杯。
他看着眼前三张年轻的面孔,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士相见礼。
“谢眠,字偃仰,会稽山阴人。”
三杯酒,一敬天地鬼神,谢给他如此重来的机会;二敬故人,愿此世顺遂;三敬未来,绝不重蹈覆辙。
戏志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接话,倒是把空了的酒壶往旁边一推,拿出新的来示意他自己倒。
郭嘉已经凑过来了:“偃仰前后忙了几日,怎么今日有闲?”
果然早就被他们注意到了。
谢眠也不奇怪,他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回答:“再不忙完,我可要当逃兵了。”
“三位怎么也在此处?除却志才的店在长社……”
郭嘉懒洋洋地靠回墙边,晃着酒杯:“听说长社有热闹看,就来了。”
“奉孝是闲不住的人。我本在家读书是被他硬拉出来的,说长社的酒比颍阴好。”荀彧轻笑一声,替他解释。
戏志才接过话来:“他蹭酒从来不挑地方。”
郭嘉假装没听见,转头看向谢眠,忽然玩笑般道:“偃仰,你可知你方才进门时看我们的眼神像是看久别故友似的?”
谢眠心里一跳,郭嘉果然向来敏锐得不像话。
他端酒杯的手稳得很,笑容也没变,心里却翻江倒海,知道这几人绝对不好糊弄。
他面上不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约是因为我自诩看人比较准,又确实觉得与三位有缘——那便再敬一杯,敬今日之遇。”
郭嘉和戏志才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荀彧率先举杯,温声道:“既是有缘,便不必拘礼。”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清响如铃。
————
酒过三巡,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谢眠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当下时局,他不好说得太明:“听说颍川近日本也不太平,可曾遇到什么麻烦?”
荀彧摇了摇头:“倒还算安稳。只是太平道在各地闹得越来越凶,朝廷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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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命各州郡修整武备,怕是不久就要有大动静。”
戏志才捏着酒杯,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动静再大,也大不过长社这场火。”
郭嘉晃着酒杯,忽然偏过头来看谢眠:“偃仰在朱将军麾下做事,比我们更清楚前方的战况吧?听说皇甫嵩和朱儁两部合兵后,正准备乘胜追击?”
谢眠斟酌着回答:“看两位将军的意思,确实不会给波才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奉孝兄,对军旅之事也感兴趣?”
郭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天下将乱,男儿岂能只读书?”
荀彧微微皱眉,似是对郭嘉这般直白有些无奈,但并未出言反驳;戏志才笑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嘲笑。
谢眠想起前世的郭奉孝,三十八岁便病逝于征乌桓的路上,他没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郭嘉在他记忆里也是这般疏狂,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层洗不去的疲惫与病色。
他垂下眼,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偃仰在想什么?”荀彧注意到他短暂的失神,温声问道。
谢眠抬起头语气自若:“在想文若方才说的‘大动静’。”
他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我在洛阳时曾听人说总是要太平的,但如今看来,哈。”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席间三人皆是一静。
戏志才慢慢转着手里的酒杯,目光落在谢眠脸上;郭嘉收了方才的嬉笑,坐直了身体;荀彧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半晌,戏志才先开了口:“偃仰这话,是说朝中……”
“只是觉得,这黄巾之乱即便平了,各地那些被逼反的百姓也不会凭空消失。”
“到时候州郡募兵、豪强自保,局面怕是要比以前更难收拾。”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在他们看来大约是交浅言深的傻瓜。
罢了,罢了。
“偃仰这番见识,”郭嘉慢悠悠地说,“倒不像是寻常小吏。”
“奉孝才是如此。”谢眠偏过头,“能有胆魄在此时来长社,绝非常人。”
郭嘉摆了摆手:“混日子罢了。”
戏志才嗤笑一声:“倒有自知之明。”
荀彧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逗得莞尔,举起酒杯:“好了,难得有缘相聚,不必总是论这些沉重事。偃仰,再饮一杯。”
戏志才忽然问了一句不搭边的话:“偃仰,你的酒量如何?”
谢眠挑了挑眉,自矜道:“尚可。”
“那便好。”戏志才站起身来,从身后的柜子里又摸出两坛酒,往桌上一放。
谢眠看看日头,又看看酒。
不得不说,戏志才真的很会酿酒,他的酒甘而不辣却又回味无穷、后劲十足,市面上怕是再找不出一款如此和胃口的酒了。
他非常、非常心动。
但不行。
郭嘉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替他倒了最后一杯:“那就喝完这杯再走。”
谢眠接过,一饮而尽。
“若有机会,”他放下酒杯,“定要与诸位不醉不休。”
戏志才难得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