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围城第六日,风向变了,而谢眠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

    倒不是因为他比旁人更敏锐或多擅长天文,不过是因为他一直在等这阵风。

    前世他所见的文书写得清楚:长社之战,皇甫嵩朱儁用火乘大风夜袭,曹操辅之,黄巾营寨尽焚。写的人只需落笔“会大风”,读的人也就这么读过去了,没人追问那阵风从哪里来、何时来又到底持续了多久。

    当然,问了也没人知道。

    他又等了一日。

    第一天刮的是小股小股的北风,干冷、刺骨,他站在营外向城头张望,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风更大了些,虽转向不定但持久。

    ......是今日吗?

    “偃仰。”

    他回头,曹操站在几步外拿着半块干粮看着他。

    “你站在这儿吹什么风?”

    “风变了。”谢眠说,“很大,今天也很稳定。”

    曹操也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们对视一眼。

    下一秒,谢眠觉得自己被拽着跑了起来,快得近乎滑行,耳边是曹操毫不遮掩兴奋的大喊:“那还不快走?”

    谢眠一个踉跄,不得不主动追赶他的脚步。

    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到朱儁帐前才停下。

    两个人看着对方凌乱的发型笑起来,曹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而谢眠还没来得及整理衣衫就被他拽着走进了朱儁的营帐。

    他们闯进帐中的时候,朱儁正在看舆图。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人,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忍俊不禁似的:“急匆匆跑来,有什么好消息?”

    “风……”谢眠开口,气还没完全喘匀。

    “很大。”曹操接上,“也很稳。”

    谢眠缓彻底了,他补充道:“气候料峭,尚未开春。连日无雨,正是干燥。”

    “火攻!”两个人异口同声。

    “风从西北来,黄巾大营面向东南,西北角是他们的后方,按前几日斥候报他们辎重集中在那里。火起之后,火借风势,蔓延开之后连营数里都会烧起来。”

    朱儁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谢眠紧急制作的简陋舆图,手指在黄巾大营的西北角点了一下。

    “城内的义真呢?他那边怎么办?”

    “以火为号,再显眼不过。”曹操沉下声,“长社居高临下,视野好,如今又警戒,待到黄巾火起、彻底乱起来了,皇甫将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朱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看了看谢眠又看了看曹操,“你们两个,今晚跟我一起出去。”

    “您身上有伤——”谢眠脱口而出。

    “我还没那么不中用。”朱儁斜了他一眼,没好气,“我又不冲锋。”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曹操先笑了、朱儁也笑了。

    谢眠最终也笑了起来,他无奈地垂下眼。

    他想说“将军你伤还没好”,但他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朱儁这个人,说了要去,就是要去,绝不会再改主意。

    事实上,对方戎马一生,对自己的情况有最清楚的认知,也用不着他去多嘴。

    ————

    谢眠走出帐外,把两只手揣进衣袖里;风灌进他的领口,对南方人来说简直冷得刺骨。

    曹操跟着他出来。

    “所以你到底领了多少兵?”曹操实在好奇朱儁到底给这个首次从军的文人开了多大的特权。

    “八百。”

    “这么多?”

    “哪里多了?”谢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军司马领八百人,正常配置。我不过手上骑兵多了些。”

    “你是军司马?”他大惊失色。

    军中向来喊谢眠谢司马,他整日都带着纸笔、举手投足间是全然的文人做派,本身又是京城的郎官出身。

    不说谁知道他是武职军司马不是文职司马啊?

    “你不知道?”谢眠看起来比他还吃惊,“你我第一次见面我可是领了兵的吧!”

    曹操讪讪挪开了目光,但他似乎被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

    今夜无星。

    风很大,吹得旗帜噼啪作响,也把人与马的声音掩盖了大半。

    静悄悄的。

    朱儁亲自指挥。

    曹操没什么不满的,相反,他很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

    朱儁的指挥风格与他本人性格迥异。干净的、利落的,用最简洁的话语传递最有力的命令。这些兵卒在他手里隐隐有种令行禁止的气质,再刺头的士兵也对他心悦诚服。

    曹操自认为不是这个风格,但他依旧看得认真;谢眠若有所思,在心里全都暗自记下。

    队伍开拔。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每一次发出一条指令就有一小队士兵悄无人息脱离大部队。

    他们最终在一处矮坡停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黄巾南面大营的轮廓——连营数里,灯火极少。风从西北来,把营地里的声音也送了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朱儁估算着时间。

    “快了。”他低声说。

    忽然,城上亮了。

    不是一盏、两盏的微光,那灯光如受惊的萤群,在极短的一瞬里疯了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攀爬、吞噬黑暗。

    然而下一秒,那光就变了。

    它不是灯,从来就不是。

    炽烈的尾焰撕开夜幕,仿佛星辰被拽下了天穹,如陨石一样朝大地俯冲而来。

    ——那是连绵的火箭!来自长社城中的火箭!

    “是义真!”朱儁哈哈大笑。

    纵然理智告诉他皇甫嵩绝不可能葬身于之前的混乱之中,但一日不闻对方消息他便一日忧心;现下这火攻的计谋可太熟悉了,他敢确信那绝对是老友的手笔。

    “传令,等火箭射完,我们再添一把火!”

    谢眠站在矮坡上看那些火线划破夜空。

    前世他在文书上读过“火攻”两个字,读过“乘风夜袭”,读过“营寨尽焚”。那些字躺在纸上,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现在他站在风里,看着那些火落下去,听着远处的喊杀声渐渐沸腾起来,感受着升高的温度。

    他想,史书上写的东西还是不够全面。

    等有时间了,他能不能专门开一部史书给百姓、给民俗、给战争或者经济文化......他要写一部聚焦于某个侧面的史书。

    不过这还算史书吗?他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些念头驱逐出去。

    朱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传令,出击。”

    曹操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冲了出去。

    谢眠没有动。

    他的任务是待在这里,看风向、看火势、看什么时候该退。他看了朱儁一眼,朱儁正注视着前方的火海,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远处,火借风势,连营数里都在燃烧。

    黄巾营中终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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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了号角,但已经太迟了。

    火势从西北角蔓延开来,风推着它一路向东,帐篷、粮草、旗帜,一切能烧起来的都着了。有人在火中奔跑,有人倒地不起,没有人组织得起反击,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有东西烤焦了的气味。

    那气味像一只无形却有力的手,猛地攫住了谢眠的胃。他脸色霎时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张开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死死咬住了牙关。

    他的喉头猛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胃酸混着某种甜腻焦灼的苦涩直冲上食道。

    过于丰富的想象力与共情能力使他几乎能通过各个感官“尝”到那股味道——皮肉在高温下蜷缩、焦化、油脂滴落炭火时所发出的,一种令人本能的尖叫着想要逃离的气息。

    那是烤焦的人肉的味道。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受控制地干呕了几下,但他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真奇怪,他知道那不是悲伤,但身体最原始的防御机制让他有了这样过度的反应。

    他听见身后有士兵低声说:“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在场的士兵每一个都比他镇定。

    朱儁忽然开口:“偃仰。”

    “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刚压下去的恶心还没完全消散,但已经能挺直背脊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朱儁放缓了语速,显出一种长者的循循善诱。若能,抛却这个不太对劲的环境,倒也分外使人心安。

    火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灿若黎明。

    长社城门打开,士兵们也冲向战场。

    战局已定。

    谢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凝成的白雾很快散了。

    “将军,”他说,“我们该收兵了。”

    朱儁点了点头。

    收兵的号角响起来,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

    曹操带着人撤回来了。

    他骑在马上,甲胄上沾了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看见谢眠,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他,声音里全是调侃:“吐了?”

    “没有。”

    曹操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这次他用的力气很大,拍得谢眠肩膀生疼。

    “第一次都这样,”他说,“下次就好了。”

    “我说了没有!”

    曹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火是我放的,但主意是你出的。明天跟朱将军说战报的时候,你自己提。”

    谢眠愣了一下:“……为什么?”

    曹操已经走远了,头也没回:“功劳是你的就该是你的,自己领去,我又不缺这一桩。”

    谢眠站在原地,听着远处还在燃烧的噼啪声、听着伤兵的呻吟、听着有人在喊“水”“水”。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风小了些,但还是很冷。

    他掀开自己的帐帘,在行军榻上坐下来,半倚着墙闭上眼睛。

    他没有梦到火,也没有梦到那些惹人生厌的声音与气味。

    他梦到尚且繁华的洛阳、梦到尚书台的槐树、梦到钟繇站在廊下喊他“偃仰”、梦到谢煚在暮色里说“去休息吧”、梦到郭嘉与他拼酒、梦到贾诩与他推演。

    他醒来的时候,帐外已经大亮了。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故人入梦,是个美梦。

    有人在外面喊他:“谢司马!将军请您过去!”

    他应了一声,有些起床气地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