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被送出去,但没有回信。
不过好在没几日,出征的诏令便下来了。
谢眠不出所料被点去当军司马。
世家大族子弟不屑去,寒门出身分不到羹,他出身地方望族,又占一个同乡的身份,被点去才正常。
他不知道那封信起了几分作用。朱儁没有回信,但点他随军的文书上,字迹刚劲,大约是朱儁亲笔。
不过这就够了。
洛阳的城门在晨雾里只露出一段模糊的轮廓,城楼上的旌旗低垂着,像是还未睡醒。谢眠勒住马,回身望了一眼。谢煚站在送行的人群里,仍是那身青灰色的常服,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似是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声音便也消散在风里。
谢眠听不清他的话语也看不清他的唇语,只是点了点头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然后转过头夹紧马腹跟上了队伍。
行军的路途是枯燥的。
每日晨起拔营,日暮扎寨,脚下是绵延不绝的黄土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偶尔有村落从远处掠过,炊烟稀薄,人影寥落。谢眠骑在马上,合着队伍行进的节奏沉默前行。
不过他至少有匹马,口粮也不会被克扣,他很知足。
越往南走,消息越坏。
还没到颍川呢,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说波才的大军正在逼近,再过一日,耳朵足够灵的侧耳伏地都能听到大量人移动发出的声响。
皇甫嵩和朱儁决定暂避锋芒,退开些安营。
帐中议事的时,谢眠站在下首。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心里很清楚汉与黄巾的初次交锋就本没赢,反是他们狼狈至极被逼得困守长社。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史书只写了长社之战最终胜利,可开头具体是怎么败的他一概不知;他在军事上也没有郭嘉那样的机智鬼谋,现下还说不出个一二三条来。
朱儁分兵的时候特意把谢眠叫了过去。
“偃仰。”朱儁叫他的字,语气谈不上凝重,甚至带着笑意,“我给你八百人,其中一百骑兵。”
谢眠抬起头,罕见地流露出错愕。
他本以为朱儁会给他一队辎重兵,或者让他留守营中清点粮草。
“别嫌少。”朱儁摆了摆手,“骑兵金贵,接应需要快,步兵不够快。”
不是少,这分明是太多了:不算皇甫嵩,朱儁自己带了两万人,大约也就两千出头的骑兵。
他又指了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校尉:“这是王七,跟了我好些年了,骑兵交给他带。你有什么事吩咐他就是。”
那校尉看了谢眠一眼,拱了拱手,没说话但面子给足了。谢眠当即还了一礼,他不在乎对方的不信任,对方是老兵又有朱儁的嘱托,会听话。
朱儁看着两人这么一来一去笑了。
谢眠又俯身对朱儁深深弯下腰去,对方准许他自带一队人还分了骑兵、派了心腹随行,这样的照顾对新人来说可遇不可求。
他没有多言,只是深深弯腰向朱儁行了一礼,低声而坚决道:“眠定不负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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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儁没有回来。
至少,不是以他自己预期的方式回来的。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远处的烟尘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溃兵像退潮一样涌过来,满身烟尘,满面惊惶,有人丢了兵器,有人丢了甲胄,还有人索性丢了性命。
斥候奔至马前,连滚带爬地报了三个字:“将军败!”
谢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点兵。”他说。
王七站在他旁边:“八百人?对面追兵少说两三千。”
“我说,点兵。”谢眠声音猛的拔高,一时间竟把队伍里隐隐的骚乱都压下去了。
“不是打赢。”谢眠这才回复王七,声音比他预想的稳得多,“是接回来。将军要人去接他,这是我们这支队伍原本的意义”
话是这么说,但朱儁最开始显然没想到真的用得上这只队伍;王七到底没有多话,转过身面对那些士兵们——他担心朱儁,他默认了谢眠的做法。
“在全军中人缘最好、识人最多者出列。”
士兵们相互看了看,几息后推出来了二十人。
全是步兵。
谢眠咬咬牙又点了十名骑兵,让他们配合着去收拢残部,退十里地寻隐蔽处。不急着整合队伍,先保证不要被黄巾发现、保留实力。
至于其他人,他早选了一处地势狭窄的低地,两侧有矮坡,矮坡上是小林,中间只有一条不宽的通道。
偏生这路还是往长社的小路,朱儁也知道他之前考察过的这条路;偏生黄巾此刻还没有形成像样的军队,此处目前没有埋伏。
王七看了地形,又看了谢眠一眼。
谢眠转过身,无比庆幸这支队伍里一大半是老兵,士气尚可,用不着他去鼓舞士气。
“步兵跟我上坡。”谢眠的话很短,面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骑兵交给你,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追兵进入通道之后,我会让人吹号。你听见号声,就从后面冲,拦腰截断,不要恋战。”
王七没再问。他翻身上马,带着九十骑兵绕到远处去了。
谢眠躲在坡顶的树林里等着,士兵们伐木制造滚木。
风吹过来,带着飞扬的尘土和血腥味,他的手在发抖,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曾从军出征,但他用不着上前线,曹操身边也不会特意给他留观战的位置,他只能隔着战报看一场又一场的胜败;他曾献计反间、借刀杀人,但在曹营谋士环绕下,他自知不长于军事,从未如此直接地指挥一场战斗。
如此多的人身家性命全系于他一身。
他觉得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但这又让他感到无比真实,好像这一刻他才真的确信自己重活一世。
如此张扬、如此肆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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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烈。
这是人在战场上为了避免自己因怯弱而死去所爆发的求生本能。
不到一刻,他听见了。
马蹄声,喊杀声,溃兵的哭喊;朱儁的旗帜在烟尘里若隐若现,已经破了,但还竖着。
谢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压得肺都仿佛疼了。
“准备。”
步兵伏在两侧,滚木就位。
追兵越来越近,谢眠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岁不一的、凶狠的、疲惫的,什么样的都有。他们跑得很散,没有队形,只顾着追,显然主将不在这里。
朱儁的溃兵从通道里穿过去。追兵跟着涌进来,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谢眠等着。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从背后摘下长弓,弯弓搭箭时手已经彻底不抖了,简直与他写字时一般稳:“吹号。”
吹号的士兵用力鼓起腮,号角声从坡顶灌入谷中,低沉而急促;滚木自两侧坡沿滚落,砸入追兵阵中,将队伍从中截断。
五百步兵从两侧矮坡上冲下去,像两把刀从左右同时插进追兵的中段,还有两百人分列两边尽量不让人跑上来。与此同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是王七带着骑兵从后方杀到,拦腰截断了追兵的退路。
谢眠的手很稳,他眼睛也很好,他的弓术更好。
他未曾料想到有一天他会需要亲自上阵杀敌,不过好在他几乎百发百中,也没有伤过一个自己人。
他没有亲手杀过人,但需要的话,他发觉自己可以做得很好。
追兵被打散了。
前面的还在追溃兵,后面的已经被骑兵缠住,中间的被滚木切断,首尾不能相顾。
谢眠没有贪功,他只需要接应,不需要斩获。
朱儁被扶上来时浑身是血,甲胄上至少有三道裂痕,面上沾满尘土,只露出一双眼睛尚存几分余威。他看见谢眠时怔了一瞬,像是没有认出这个站在坡顶、手里还握着弓的冷峻年轻人是几日前那个温声向他道谢的侍郎。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你怎么——”
“将军。”谢眠放下弓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走这边。”
号角又被吹响了,他的队伍没有恋战,如约定一样直接撤退得干干净净。
谢眠看起来很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朱儁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义真那边.....”
“皇甫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应该会退守长社。”谢眠毫不客气地截住话头,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反是朱儁看惯了他温和的样子,突然见他如此独断傲然竟没反应过来。
“我安排了人去收拢残部,但人手有限效果不知道如何。”
“皇甫将军在城内,我们在外还能够策应,等援兵来了他们也还需要情报。”
谢眠斩钉截铁:“现在,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