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是被院门开启的声响叫醒的。

    他睡得很浅,从晨间的鸟鸣声起便皱起了眉头,梦里是一片光怪陆离,叫人难得安生。

    这院门开启的声响反彻底将他从混沌的梦境里解脱出来,寻回了清明。

    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浅金。

    日头升起来照在青砖地面上,把昼夜交替之间那层薄薄的露水映出一片细碎的光。

    谢眠听见前院有说话声,虽说压低了声音,但他仍能分辨出是戏志才在和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招呼。

    等走到了廊下,他看见戏志才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用细绳扎好的锦帛,像是在跟谁交接什么。

    谢眠走过去,戏志才侧过身让他看清门外的人,是个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士兵。

    “这么早。”谢眠在贾诩身边见过他一次,对这张面孔有点印象,“有什么事吗?”

    那士兵咧开嘴笑了:“谢侍郎,贾先生让我来送个文书,特地吩咐了尽快,但也别引起太多注意。”

    志才晃了晃手上的锦帛证明他所言非虚。

    谢眠从他手里把那锦帛接过来,心中一凌:能让贾诩急匆匆送来、用锦帛记录的绝非小事。

    “文和呢?他怎么不亲自来?”谢眠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一边不忘问道,“他没给你什么信物?”

    贾诩向来谨慎,总不至于连这个都考虑不到。

    “贾先生说李校尉那边今日实在缺人手,手头积了几十卷粮册要核对,怕是要忙到傍晚才能脱身,他去帮个忙。”那士兵像是被提醒了,脸色涨得通红,手忙脚乱翻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来递给谢眠,“贾先生只说,把这个给侍郎看,然后请侍郎亲启。”

    谢眠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事物。

    他的目光从那块眼熟的玉佩上划过,又落在这士兵的脸上。

    这块玉佩并无问题,确实是贾诩的随身之物,他几次见贾诩这玉佩都在对方腰间挂着;就是他上一世,这块玉佩都跟了贾诩一生,最终在去世前被交给了他,没被贾诩给生生带进坟墓里去。

    这块玉后来在他腰间又呆了十年,如果不出任何意外,它最后应该会在谢眠的坟墓里才对。

    按理来说,以贾诩的习惯,这块玉佩、这个任务都不至于交给一个他不信任的人,能接到如此指示绝对是他的亲信。

    可贾诩本没几个亲信。

    上一世相识四十载春秋,谢眠对他几个亲信再熟悉不过,可偏生对这张年轻的面孔并没有什么记忆,陌生得很。

    大约是数奇,不知死在了哪一场战争吧。

    在这个时代,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谢眠道了谢,把玉佩放回去要交还给他,那士兵却连连摆手,急忙解释:“贾先生说,他那里乱得很,万一磕着碰着他要心疼,托侍郎先替他保管着,待一切尘埃落定他在亲自上门讨要。”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先生说了,这话要最后说,务必等侍郎接过了玉佩才能说,不然您绝对不会收,很可能索性让我拿着给您检查。”

    青年士兵溜得飞快。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聪明,若是他留下很可能反被谢眠几句话绕了进去,最后晕乎乎地把玉佩给贾先生就带了回去。

    不多说话就好了。他如此判断。

    戏志才把门合上时,谢眠还在对着这块玉佩出神。

    这算什么?

    他提前这么久莫名其妙就拿到了这块玉佩,可他还不至于天真地以为贾诩有多信任他。

    “贾文和一大早送东西过来,这时候要这么急送的东西可绝对不寻常。”戏志才看他怔在那里,没好气地敲了敲柱子引起他注意,“还不抓紧看看那锦帛?”

    “哦哦。”谢眠下意识答话,在走回堂里的路上犹豫片刻还是把块玉佩系在了腰间。

    曾经的十年随身佩戴,他其实也早习惯了。

    谢眠展开那卷锦帛,里面不是信,是一张简图,画的是城门内侧的布防:几处哨位、换班的时辰、夜巡的路线。

    图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笔迹很淡,像是随手画的,但每一处的标注都无比精确,甚至列出了几个存在误差的可能性。

    戏志才凑过来啧啧称奇:“果然是谨慎细致啊,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其实给足时间,贾诩还能给出不同的、针对每个薄弱点的仅供建议。谢眠下意识在心底反驳,而后意识到现在就是有这种东西贾诩也不会愿意拿出来的。

    这在他看来是一种自讨没趣的喧宾夺主。

    谢眠感觉自己还是好困,无法遏制地打了个哈欠,注意到这么些功夫天色已经基本大亮了。

    “公达呢?”他揉着眼睛问。

    “还没起呢。”戏志才叹了口气,“昨日他回来便听我说你给他下了禁足令,紧张了两个时辰;而后你又把孟德带了回来,就差指名道姓说他们要刺杀董卓了;借着又是你那火烧洛阳的计划,他昨夜估计也没睡上多久。让他先歇着吧。”

    谢眠讪讪一笑,他昨日实在是有点气急,行事作风难免强硬了些。

    回到屋里,他换了一身窄袖的衣袍,把腰间束紧了些,又久违地挂上佩剑。

    “志才,把你那短刀也带上吧。”他突发奇想。

    “你要做什么?”戏志才很警觉。

    “去寻吕布啊,他肯定在校场。”谢眠理所当然地说,“之前与他提前说过了,按他这性格也不会介意没约具体日期。”

    戏志才叹了口气,但到底还是同意了,起身去拿他的兵刃:“你啊,才好几天。”

    谢眠不以为意,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这不是来寻你帮忙了吗?志才可要护我周全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生死所系,全然相托”

    丁原的驻地在城南,离谢眠住的地方隔着好几条街,他过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有些高了,落在肩背上微微发烫。

    到了驻地门口,他报了名姓,说与吕布约过骑射,门卒进去报了,很快便放两个人进去。

    吕布正在校场边上擦一柄长戟,身材高大,格外好认,谁也认不错他。

    见谢眠来了,他抬眼上下扫了他一圈——从他腰间的佩剑到他窄袖束腰的打扮。

    吕布嗤了一声:“谢侍郎这身打扮,倒是比上回看着顺眼了些。”

    谢眠不接这话,只笑道:“我与志才都不好重兵器,吕将军总不至于为难我们吧?”

    “吕将军”三个字一出口,吕布的神态明显缓和了,露出自矜的模样来,语气都好了不少。

    他转身朝校场里走:“既然来了,总不至于叫你们白跑一趟。”

    校场中间有几排箭靶,吕布让人把靶子挪远了一倍的距离,然后自己翻身上了一匹马,从旁边取了一把弓。

    谢眠也上了自己的马,站在吕布左侧,士兵给他递过一把长弓。

    他试了试,正合适,能拉开,却不轻松。

    “你那朋友不试试吗?”吕布随口问道。

    戏志才神色平静:“志才旧疾缠身,吕将军见笑了。不过如有弩箭,可以一试。”

    吕布挑了挑眉,终于正眼看戏志才了。

    “替志才取弩箭来。”他挥手道。

    戏志才接过弩,道了声谢;他的手指在机括上过了一遍,没有多余的动作,很是干脆,只是把弩身抬起来贴近肩窝,试了试弦的松紧。

    吕布和谢眠站在几步外看着。

    校场上的靶子已经被移到约莫八十步。

    戏志才没有上马,他站在平地上,左脚微撤半步,把弩端平,瞄准的动作很快,近乎于无。

    然后他扣了机括。

    弩箭脱弦的声音很短,箭矢穿过空气,钉在靶心正中央。

    戏志才行云流水地又重新装了一支箭,有些笨拙的□□在他手里倒是无比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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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扣动机关的速度比上一次还要快上半分,箭矢擦着前一箭的尾羽扎进去,两箭几乎紧紧挨在一起。

    “好!”这下吕布喝彩了。

    他能看出戏志才对□□并不太熟悉,可在如此短时间内调整好自己并获得这样杰出的成绩更能够证明他的优秀。

    吕布看向谢眠:“上马。”

    谢眠挑了挑眉,动作娴熟恣意:“吕将军,请。”

    吕布驱马往靶场东侧跑了半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然后在马速未减的时候松了手。

    箭脱弦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乎没有晃动,箭矢笔直地飞出去,正中靶心,八十步显然对他不过小菜一碟。

    他放下弓,偏头看了谢眠一眼:“轮到你了。”

    谢眠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自己的骑射水平还是比较自信的,当年贾诩可是请了张辽逼着他练的,说是万一有朝一日他也要随军,总得跟得上队伍吧。

    他夹紧马腹,策马跑出去。

    谢眠没有吕布那种举重若轻,但他有准头。

    他瞄准的时间也很短,在判断出距离之后便松了手,箭离弦,落在靶心偏下半寸的位置。

    吕布看着那支箭的位置,面上浮现出了困惑:“你这动作......怎么跟他们凉州人似的?”

    谢眠打着哈哈:“还看得过去吧?”

    是了,既然胡笳等乐器都带着务必鲜艳的贾诩印记,他又怎么能侥幸以为他的骑射就没人看得出破绽?

    幸好在这里的是吕布啊。他悄悄捏了把汗。

    吕布思索片刻,又像刚才那样射了一箭。

    这一箭比上一箭更快,箭矢几乎在离弦的瞬间就到了靶面上,插在上一支箭的旁边,两箭的距离不过一指宽。

    他放下弓看向谢眠:“你拉弓的时候肩膀绷得太紧,力量是够了,但久了会伤到你自己。手肘再沉半寸,箭会稳很多,肩不会伤。”

    周围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这样和颜悦色的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吕布。

    谢眠没在乎他们的目光。

    他搭箭、拉弓、瞄准、放弦,这一次箭离弦的时候他感觉到弓身在手掌里微微震动了一下,箭矢飞出去,落在靶心偏左的位置,但比上一箭更接近中心了。

    “还不错。”吕布说,带着欣赏的意味,“一句话就能有长进,比我手下这帮人好多了。”

    他忽然抬高音量:“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加练!”

    围观的士兵们做鸟兽散。

    吕布走到校场边的兵器架前,取了两柄未开刃的木剑,一柄抛给谢眠:“你学过剑没有?”

    谢眠接了木剑,掂了掂重量:“学过一点。”

    “那就试试。”

    吕布攻过来的时候没有留力,剑锋直取谢眠右肩,速度快得很;谢眠勉强反应过来侧身避开,横剑挡了一下,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但退的时候他顺势让剑身贴着吕布的剑滑出去,把力道卸到了旁边。

    吕布收了剑,皱了皱眉。

    “算了。”他有些索然无趣,“你那剑就是防身的,拖延时间还够用。志才,你试试?”

    戏志才站在几步外,闻言指了指腰间的短刀,歪着头笑了笑:“可我只擅长短兵。”

    吕布忽然动了,手中木剑刺向戏志才。

    戏志才侧身避开,短兵从下往上撩了一下,没有碰到吕布的剑身,只是贴着他的手肘外侧擦过——如果刀出鞘的话,这一下已经划开了他的袖口。

    吕布猛地退开了。

    刀锋朝下、刀刃贴在手臂内侧、身体的重心落在极前......什么擅长短兵,这人分明就是个刺客!

    他的目光里满是忌惮,再强大的武将也不会希望有个技艺高超的刺客时时刻刻盯着自己。

    戏志才无害地把刀慢吞吞挂了回去,慢条斯理道:“吕将军,献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