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试探性地把手指搭在了刀背上。
指尖传来的温度是冰的、触感是冷硬的,到像冬日里的冰棱,确实是一柄绝世的好刀。
王允也是下了血本了。
谢眠若有所思。
“如此宝刀,是合该有名字的。”他说。
他的手往下压,并未用多大力气,那刀便顺从地慢慢垂下,最终不再指向他,又被曹操归入刀鞘之中。
“七星刀。”曹操回答道,“王司徒的家传宝刀,鲜有人知。”
怪不得。
王司徒舍得把家传之物交出来,那便意味着他是真的笃定董卓查不到自己头上。或者说,他笃定就算查到了,他也有足够的理由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那把刀从王允手里递出来的时候,大约已经被擦去了所有该擦去的痕迹。
那曹操更像个可怜的、可有可无的一步闲棋了。
谢眠偏过头看了身侧的人一眼。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间落在曹操的肩头,将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照亮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犹疑,甚至连热血上头的决绝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淡的思量。
可以曹操的谋略,他又怎么会让自己真的沦落至此?
他悄无声息地笑了起来,稍稍放松下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些事情本不用分得太清楚,比如现下的局面究竟是谁在算计谁、又究竟是谁一手促成的。
王允以为自己在下棋,曹操未必没有在借他的势;而谢眠自己站在局外看热闹,却也早已被卷进了这盘局里。
各人有各人的思量,各人手里的棋子落下去时都带着各自的心意,最后被吃掉的是谁不到终局谁也说不清。
谢眠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拉住曹操手腕。
曹操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试图甩开他的手,但谢眠扣得紧,手指精准地抓在他的腕骨旁边,没有半分松动。
谢眠还靠过去贴在他耳边道:“别在街上谈,跟我回去。”
曹操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什么都有:警惕、不耐烦,还有那种被冒犯了边界又硬生生忍下去的克制,但谢眠竟还从那层层叠叠的情绪底下,翻出了一点熟悉的纵容与无奈。
可谢眠没有机会多观察他,曹操很快用巧劲把手腕抽出来;但他也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谢眠心领神会地往前急走几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吟吟地把他拐上了马车,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
到了门口,谢眠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他侧身让了让,一副主人家做派,丝毫看不出平日里从不自己收拾、全是他人代劳的心虚。
曹操跨过门槛,谢眠轻轻把门合上,插好门闩,然后领着他往正堂走。
堂里还亮着灯。
神色疲惫的荀攸坐在案边,手里执着笔似乎正在写些什么;戏志才坐在另一侧,一手撑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他们看到谢眠进来,又看到他身后跟着的曹操。
荀攸放下笔,戏志才把茶壶往旁边推了推,空出桌案的位置。
谢眠在案前坐下来,示意曹操也坐。
曹操没有坐,他倚着门框站着,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着离开似的。
“三两句话可说不明白。”谢眠朝他眨了眨眼,回到自己所熟悉的环境后如释重负,终于不再绷着了,“孟德,来都来了,总不能让我待客不周吧?不然老爷子知道了可要问候我了。”
曹操脸色一黑,但还是坐下了。
他落座的动作带着某种被将了一军后不得不服软的别扭,膝盖碰到案沿时稍稍侧了侧身。
不知为何,曹嵩格外喜欢谢眠,两个人凑一起嘀嘀咕咕起来曹操是插不进话的;而偏生曹操其实最不会和父亲相处,父子两人明明都在乎彼此,但一开口便针锋相对。
谢眠介入之后二者争执都少了不少,他心底到底是感激的。
谢眠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旦出口就收不回了,但如果不能把曹操、荀攸稳住,一旦让董卓真的暴怒,那前面的所有铺垫都成了无用功。
“董卓在洛阳待不了太久。”谢眠斟酌着开口,精心雕琢着自己的用词以求整个计划听起来不至于太过激进残忍。
曹操抬眼:“理由。”
“凉州人,他这性子或许能成为一个还算称职的将军,若时运不错,也许是边疆的封疆大吏。”谢眠剖析道,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划了一道弧线,“不通礼数、不知人情往来......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在中央久留的,治理天下终究还是要靠他所看不起的士人。”
他总结道:“矛盾的出现与激化是必然的。”
没人反驳他。
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若董卓学不会如何与士人们和谐相处,那整个国家的中枢绝对会处于瘫痪状态,绝对长久不了。
而董卓并没有在短期内学会这一切的征兆。
“当然,我并不打算对此放任不管。真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乱得彻底,没几十年恐怕难以评定,或许还给了异族入侵的机会。”谢眠冷然道,“董卓必须死,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的下场。”
堂里安静了几息。
谢眠那句话像是沉进了水里,没有立刻激起回响。
曹操换了一个姿势,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搁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这是他在思考、在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与谢眠记忆中的上一世一般无二。
“偃仰,”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没有说你打算怎么做。”
谢眠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知道这句话是曹操在给他的话递一个台阶。
“粮草。”他气定神闲地说,“城内凉州军的粮草大部分集中存放在城东一处旧校场里,和董卓的临时府邸隔了两条街。校场四周有围墙,但年久失修,北面有一段已经塌了一半,用木栅栏临时堵着。”
“那批从常平仓调来的粮草存放处和董卓的住处——这是他的安排。他觉得自己住在粮草边上最安全,不会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谢眠不无讽刺:“毕竟也没几个人赶在洛阳城里放这么大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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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平仓?”几人眼里也满是错愕。
曹操嘴快:“他们调了多少?”
“调空了。”谢眠叹息。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烧了粮草之后,城里的凉州军会乱。但他们不会全乱,董卓手底下多的是是见过阵仗的,他们会先稳住队伍,然后组织灭火、反扑。”
“所以我不会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谢眠说,“火烧起来之后,有人会打开城门。”
曹操追问:“谁?”
谢眠没有回答。
他看着曹操,轻轻摇了一下头。
曹操看了一眼荀攸又看了一眼戏志才,像是在确认他们俩知不知道这个“有人”是谁。
荀攸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卷文书没有说话,反倒是戏志才端起那壶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还冲他点了点头。
曹操于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眠身上,心中了然。
“你把粮烧了,把门开了——然后呢?”
“城门开了之后,自然会有城外的人进来。”
“朱将军、皇甫将军。”这两个名字脱口而出,随之而来的是质疑,“他们怎么会愿意攻打洛阳?”
“什么叫攻打洛阳?”谢眠笑吟吟的,“那是,清君侧啊。”
他张开五指:“况且真到了那一步,不来才是将大汉正统置于危险之中吧?”
戏志才满是担忧:“烧起来之后,火势会不会蔓延到民宅?”
谢眠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会。”
“那一片的民宅是旧屋,屋顶大多是茅草覆的。火借风势,难免会烧过去。”
“你有想过怎么撤那些人吗?”
谢眠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做不到。火烧起来之前不能通知他们,否则消息会走漏。火烧起来之后,他们只能自己往外跑。”
“你刚才说,”曹操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会放任不管’。”
“是。”
“你觉得烧掉那一片民宅真的比索性放任董卓要好吗?”
他似乎原本不打算用“好”这个形容词,可触及谢眠的面庞后他终究还是吞下了原本更尖锐的话语。
谢眠慢慢道:“不是所有人都跑得掉的。”
曹操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意很急促:“所以你提前想过了。
“想过了。”
“你还会这么做。”
“是。”
谢眠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不太自然地伸展着。
曹操在此久居,对洛阳的一切都无比熟悉,包括这里的人。
“我其实并不是不支持刺杀董卓。”谢眠忽然开口,眉宇间一片倦怠,“可我不想看见无谓的牺牲。有些是不得不为的必要的代价,可总有很多是可以规避的,比如热血上头的匹夫之勇。”
他轻轻道:“若你们还有谁真的想要刺杀他,那便去吧。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给自己一个躲藏或者出城去寻庇护的机会。”
不要急匆匆地将自己逼入绝路,连个后悔的机会都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