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便来寻我了。”
“是。”
贾诩意味不明地打量谢眠。
这次他的目光格外直白,不似前几次那样跗骨的潮湿,反是一种冷淡而锐利的评估与审视,但同样是令人如芒在背,叫人坐立不安。
谢眠下意识坐得更直了一些。
他感到贾诩的视线正一寸寸掠过自己的眉骨、鼻梁、唇角,最后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像在丈量一件器物的成色。这种赤裸的端详让他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谢侍郎实在是看得起我。”
半晌,贾诩站起身来,轻声细语的。
谢眠冷静地抬起眼,没有立刻跟着站起身。
他并不是太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这么喜欢居高临下的姿态:曹操如此、贾诩如此,就好像临高本身具有难言的特殊含义。
这样的举措似乎能给他们带来相当的底气与安全感,让他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同样,也有人一旦处于被审视的下位姿态便会恼羞成怒、自乱阵脚。
在谢眠眼里,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无论怎样的姿态都不影响他安安稳稳与任何人交谈。
谢眠并不太能明白这样的姿态与情绪是如何有所联系的,因为这样的逻辑在他身上向来是不成立的,但他对他人的情绪一直足够敏感。
也正因此,不理解其中的底层逻辑并不妨碍他对这一点加以利用。
所以他只是往后靠了靠,顺从地抬起头去追逐贾诩的身影。
如果这样的举措能让对方更平静、能让对方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观点,那何乐而不为呢?
活过一世,他早明白所谓的意气之争是最无用的东西了,况且在诸如此类的小事上退让并不会对他有任何的损失,他也早接受了人不可能永远地随心所欲。
贾诩一直在观察他。
青年人面色带着几分苍白,眉宇间含着疲色,眼下的青黑相当明显——这也是难免的事。
毕竟王允献女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士人们口诛笔伐了才没几日,又多了董卓毒杀少帝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士人们刚调转矛头去讨伐董卓两日,便听说曹孟德刺杀董卓失败,紧急逃出了洛阳,徒留董卓在朝中大发脾气。
可在他站起来施压后,谢眠依旧维持的恭顺与示弱可就过于刻意了;或者说,他意识到谢眠并不认为这是一种“低人一等”的行为,而是将其视作了一种对于相对不成熟的合作伙伴的......纵容。
谢眠在用自己无伤大雅的退让换取他的高兴,让他能更心甘情愿地帮助谢眠。
贾诩感到荒谬、感到一种被微妙冒犯到的不满,而这几乎令他想要发笑。
“洛阳城里都在传:据说那曹操投奔的还就是洛阳城外的朱儁、皇甫嵩二位将军,人根本就没有走远呢。”贾诩俯下身,慢条斯理道,“偃仰,我和文优这些天的日子可不好过呢。”
这是明目张胆地借题发挥,可实在又没有说错,叫人反驳不得。
曹操从未放弃过刺杀董卓的想法,上次一番谈话不过是堪堪将他安抚下来,却并未将这个想法打消掉。
被废的少帝一死,他本不打算再忍耐下去,又兼恰有机会,便悍然出了手,可惜未能成功,所幸还是成功逃出了城。
可如此一来,双方原本还在谢眠控制之下的冲突迅速升级、激化,监狱里已经满是士人,就连卢植都在里面没法被保出来,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谢眠的控制。
而且不只是朝堂,市井中反对董卓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那些被士卒们随意凌辱、踩踏的百姓也开始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如今的洛阳百姓已经不愿意与凉州人做生意了,也不在乎凉州人会抢走他们的什么了;他们只知道,若是凉州人要抢,他们情愿先亲自毁掉这些凉州人要的东西。
他们毁掉这些东西的手段也很简单:烧。
烧粮食、烧布帛、烧煤炭......
一时间洛阳城里隔三差五便有升腾的明火,救火的士卒们已经疲于奔命、彻底失了积极性,甚至有时会采取放任的姿态。
就在昨日黄昏,谢眠亲眼看见一位老妇将自家陈麦点燃,火光映着她枯瘦的脸。
她站在火前没有哭喊,只是念叨着“总比喂了豺狼好”。
来收缴粮食的士卒被烟呛得连连咳嗽,一个比一个急着退开,生怕这火焰蔓延到整个街道把自己也卷进去,却没有一个人想到去把火扑灭。
匹夫一怒或许不足以改变什么,可是当一城的百姓都开始脱离麻木、决心反抗,那即便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甚至那些高坐庙堂之上的官员都会为之震动的。
不过这确实是苦了贾诩和李儒。
这两人看上去都相当喜欢洛阳,从饮食到风俗皆是如此。
郭嘉甚至还与他说,隔三差五便能看见两个人出没在市集之中品尝特产,李儒偶尔还与街坊能搭上几句话;可惜这几日他们的待遇是急转直下,别说街坊看了他们没好脸色,就连不少店铺都不与他们做生意了。
偏生现在是整个凉州军中物资紧张、气氛紧绷,分到他们手里的东西可没多少,再过几天没准连墨没准都要耗完来顺谢眠的用了。
谢眠定定地看着他:“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于满城百姓能在此时这般团结起来,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负担不起这种行为的。”
他意外于他们的觉醒,毕竟这并不是常见的事情。
前世谢眠听说的屠城可不少,但就是面对如此生死关头,他也从未听说过有哪座城池的百姓会团结起来试图反抗,在士卒们口中他听说的永远只有劫掠与百姓的哭喊溃逃。
可今世不同了,他隐约觉得,那些被他悄然改变的细枝末节正像藤蔓般攀爬蔓延,最终在某个他也未曾预料的地方开出了花。
只是这花的养料代价太重,每一把火燃尽的都是寻常人家从牙缝里省下的口粮,他不知道这样的决绝还能维持几日。
他欣慰于他们终于敢于反抗,但同时也为他们如此冤枉而蒙受的损失感到痛心。
以及,谢眠不得不承认,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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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劣地在为百姓们如此频繁地点燃明火、降低了士卒们对此的警惕心而感到窃喜。
“所以你想要提前动手了。”
“是。”
谢眠往前倾身,这次是不闪不避地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决:“这把火可以烧起来了。众人积薪,火始如丹*,何患不燃?”
“那狱中那批人呢?”贾诩也未曾避开对视,纯黑的眼眸直直望进那片浅淡的琥珀色。
他继续施压:“偃仰就不怕董仲颖狗急跳墙,屠尽那些狱中人?况且北寺狱可离粮仓不远吧?”
——若是因你之故而害死了这些人,你又会如何呢?
“自有安排。”谢眠却忽地笑了起来,很是笃定,“不劳文和费心了,左右文和你与狱中这些人并不熟悉,大约不少连个一面之缘都没有吧?”
贾诩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重新直起身,不再俯视着谢眠,却也没有立刻坐回原位,只是负手立于案侧,目光自然地垂落下来。
“偃仰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冷心冷情,不在意那些人死活似的。”他半叹半笑着说。
谢眠歪了歪头没有接话,目光里的意味很明显:你难道真的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吗?
贾诩确实不在乎,所以他选择很快地跳过这个话题。
“但原本的计划可就彻底被打乱了。”他说。
语气不重,神色正常。
谢眠快速做出判断:这人根本不是感觉为难,他甚至是从容的,可能本都做好了提前放火的准备,现下还这么说不过就是在为自己讨要好处。
谢眠暗自叹息,心道不知道贾诩又要作什么妖;面上还是一本正经,言语出口便分外直白:“文和可还缺些什么?”
贾诩挑了挑眉,似乎诧异于他的直接
不过细细想来,都到了这一步了也没什么再打机锋的必要:“缺偃仰一个承诺。”
“有底线不可违。”谢眠沉下了面色,分外严肃。
贾诩是聪明人,他犯不着非要立个“约法三章”之类的约定,有些话只要出了口他自然知道分寸在哪里。
“当然。”贾诩舒展了神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谢眠的面色于是便更加凝重了,“我又何必为难偃仰你呢?”
他向谢眠摊开掌心,轻飘飘道:“那便期待偃仰的自有妙计了。不过,我总得替自己讨要个保障,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的没错,他需要一个信物能让他不被谢眠这边的人伤到——虽然谢眠根本不觉得贾诩会跑到现场去,但他绝对是会要一个凭证的。
谢眠沉默了片刻。
他能给贾诩什么做信物?
一样选择玉佩?他那些好盟友、好下属可不认这个,他甚至怀疑他们都没注意过他佩戴的玉佩。
别的?他实在是身无长物。
最终谢眠把自己腰间那柄佩剑扯了下来抛了过去。
他扯了扯嘴角:“洛阳城可不安宁,以此为凭,待得明夜火起,文和可聊以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