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话,若非此次曹操主动来邀请谢眠,谢眠都快忘了他没和曹嵩一起离开京城。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孟德。”谢眠招呼他。

    “风头无二的谢侍郎还记得我呢?”曹操半开玩笑。

    近些日子谢眠几方斡旋,虽说各方总体还都算信任他,可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私下里有所怀疑他真实立场者不在少数,暗地里戳他脊梁骨的人也绝非屈指可数。

    今日王允、曹操的邀约无疑也是试探的一部分。

    谢眠敛了笑,语气分外郑重:“黄巾之义、提醒之恩是此生断断不会忘的。”

    这话实在不假,但他承的也只是曹操个人的情,谢眠自认为从头到尾他都称不上士人集团的一份子——没有蒙阴、没有人情往来,甚至还因为江南出身被轻视过。

    谢眠从未从如此庞大的集团里获取过什么,对他伸出援手的不过是特定的那几个人而已,他并不认为自己有站队的义务。

    宴席设在王允府中侧堂。

    大约是邀请的人并不多的缘故。

    谢眠与曹操连诀而至时堂上已经坐了大半,席间多是在交流的老臣,见他们进来了也是微微一顿,但很快便继续各做各的事了。

    曹操出身官宦,可到底祖上是大宦官曹腾,曹嵩的官也是买的,士人们对他的出身向来颇有微词,也就是近几年他实在才华出众才开始真正接纳他。

    至于谢眠,南方出身让他天然在北地士子中并不合群,那副游走的姿态对不少人来说也实在碍眼,嫉妒他的人也绝不少。

    不过显然没有人会在这样的聚会中对这两个人进行攻击。

    曹操与谢眠对视,安安静静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并未选择加入任何一场谈话。

    王允坐在主位,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常服,面色比平日更差些,看起来约摸有些时日没睡过安稳觉了。

    他举杯开场,说是今日小宴,只请了几位故交同僚叙旧,不必拘礼;众人不管心下如何盘算皆应声举杯,觥筹交错间气氛尚算松快。

    酒过数巡,王允忽然放下酒杯,目光从在座诸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堂上早有准备似的完全安静下来:“今日请诸位来,说是叙旧,其实老夫有一言,不吐不快。”

    谢眠端起酒杯掩住唇角讽刺的笑。

    无非是觉得董卓令人寝食难安了、损害了他的礼仪,但偏生又没人愿意去当出头鸟、去当士林的枪,王允实在不愿再等下去了才举办了这么个聚会而已。

    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他也不觉得在场任何人会上当受骗。

    王允在满场瞩目中站起来走到堂中,烛光映在他的面孔上,把皱纹与白发都照得格外分明:“董卓欺天罔地,擅行废立,我大汉四百年基业,眼看要断送在此人之手。”

    他说完忽然掩面。

    先是无声,然后发出了极低的呜咽,肩膀微微颤抖着,似乎有说不尽的委屈与愤慨。

    满座愕然。

    谢眠放下了酒樽,忽然也十分显眼地以袖掩面;几个呼吸后他安静地垂下手,微微侧过头,烛光把他发红的眼眶与无声留下、难以断绝的清泪衬得十分明显,整个人在此时透露出一种无比具有感染力的哀恸。

    满堂静了片刻。

    随即有人跟着放下了酒杯,低头叹气;又有人紧跟着以袖掩面,堂上渐渐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谢眠哭得伤心脆弱,可在内里始终冷静而漠然,审视着满场的惺惺作态。

    ——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在哭泣呢?他觉得,不过一掌之数吧。

    然后他听到了身侧传来的一声笑。

    那一声笑很轻,但在满堂压抑的哭泣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眠蓦然转过头去,死死盯着曹操。

    ——好啊,还真有人上钩啊?他不过一会儿没看着曹操,怎么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

    王允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目光里带着不解与愠怒:“孟德为何发笑?”

    曹操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回案上:“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堂上又是一静。

    王允的手停在袖口,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曹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在石板上一样尖锐;谢眠坐在原处,感觉到自己的脊背绷紧了。

    他没有看向曹操,而是不着痕迹抬眸看向王允——王允的手已经从袖口放了下来,面上那层悲戚的神色像是被风吹走的灰烬,露出底下薄薄的一层,冷而笃定。

    “孟德有此心,大汉之幸。”王允语调平稳,每个字都像是早已备好的,“随我来。”

    他转身往后堂走去。

    曹操整了整衣冠,看了谢眠一眼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低头看着面前的杯盏没有说话。

    谢眠坐在原处,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就在这时,侧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被宴席间的低声议论盖了大半,但谢眠还是听见了。

    满座宾客忽然静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注意力。

    他循着那方向看去。

    一个女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快走,无比自然却像一截皎洁的月光落到了地面上。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袍,腰间系了一条极窄的带子,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玉簪,那玉质温润,却不及她肤色的一半通透;她的眉眼生得极好,是一种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目光的柔和。

    她的眼睛是弯的,一双眼眸灵动非常,像是点缀着星辰;他的唇角微微上翘着,无比可亲似的,但细看又似乎透着些礼貌的疏离。

    这便是貂蝉啊。谢眠恍然。果真是一位绝世的美人,美的是皮也是骨,从皮相到风姿都是卓越非常。

    烛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所有的光都在往她身上聚。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谢眠看见对面一位官员的酒樽滑落磕在案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但他像是没有察觉手中已经空了一样。

    那女子走到王允方才坐过的案前,俯身添了一盏酒,又直起身来,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

    她的视线经过谢眠时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谢眠恰好也在看她,他几乎不会发现。

    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退回了屏风后面。

    她消失的时候,堂上像是被人从一场梦里叫醒了一样。

    有人低声明知故问“那是谁”,有人咳嗽着拿起酒杯掩饰失态。

    谢眠又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收敛了自己的存在感。

    如此一位倾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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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佳人,如此难以防备的利剑。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曹操从后堂走了出来。他的面色与进去时没什么两样,步伐平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众人默契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等到了散场。

    王允没有挽留任何人,只是起身送到堂口,挨个彬彬有礼地道别;谢眠看见曹操在跨出门槛时,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整理衣襟,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

    走出府门时,夜风迎面扑来。

    他没有上马车,而是往街角走了几步,在暗处停下来,背靠着墙,抬眼望向曹操。

    曹操莫名凑上前去:“怎么了,偃仰?”

    谢眠闪电般伸出手探向曹操刚整理过的地方。

    曹操猝不及防,可毕竟是也是武将出身,反应速度极快往后撤,但那袖口被夜风掀起的瞬间,谢眠借着月光看到了一个极短的、眼熟的轮廓。

    谢眠从暗处走了出来,恰好挡在曹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精心挑选的狭窄地形让曹操轻易脱身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曹操的右手上:“那是什么?”

    曹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谢眠怀疑自己闻到他身上除了酒气之外的另一种气息,一种冷冽的金属味道。

    “你方才在后堂,王允给了你一把刀。”谢眠冷冷地说,注意到曹操的眉峰动了一下。

    曹操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接话,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你要刺杀董卓。”谢眠很笃定,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时他难免还是会感觉荒谬。

    怎么回事?荀攸提前卷入刺杀董卓,就连根本没有刺杀过董卓的曹操都忽然决定慨然就义。

    曹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极慢地,把右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刃短刀,而后刀出鞘。

    月光落在那柄刀上——短刃、窄锋、刀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刀柄上嵌着七颗宝石,在夜色里像是凝固的星辰。

    曹操把刀柄握在掌中,刀尖朝下,像是在手里掂了掂它的分量。

    “偃仰,”他说,语气很平,带着疲惫与无奈,“你很聪明。但聪明人有时候不该开口。”

    谢眠没有退,飞快地组织着措辞。

    “你去杀他,然后呢?”他说,“他的府邸少说有百来个士兵在巡逻,你进得去但出不来。而且很可能是你死了,董卓都不会少一根头发。”

    曹操盯着他,目光像是一把刀:“那就让他继续这么倒行逆施下去?”

    谢眠往前走了半步,曹操抬起刀,刀尖这下是对准了谢眠。

    谢眠继续往前走。

    他贴着刀尖还在往前走时候、当刀尖快要刺入他的血肉时,曹操主动后退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夜风把他们衣袍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

    谢眠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

    “你这样拦着我,”曹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就不怕我杀了你?”

    谢眠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发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忽然软了下来:“孟德不会杀我,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

    他面上一派从容:“而且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去,你知道,我绝非贪生怕死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