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并不总能很轻易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也可能是梦中人不愿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偃仰,偃仰!”
似乎有人在喊他,于是谢眠便蓦然回过神来,被面前凑近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拉开距离。
“郭奉孝!”
他咬牙切齿的。
谢眠面前是一名斜倚在案几旁的清瘦文人。
他青衫微敞,露出一截分明的锁骨;拈着酒盏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微微泛红,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郭嘉轻轻拍了拍手,满是调笑:“回神了。想什么呢,偃仰?分明是你约我喝的酒,怎么还自顾自走神了?待客不周,该罚。”
......是我约他出来喝的酒吗?
谢眠有些迟疑地往记忆中看,但相关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真切,他也不知为何就轻易决定不去细究,思绪从上面轻而易举地错开。
“那我便自罚三杯,奉孝可别心疼。”
谢眠挑了挑眉,毫不客气地把酒壶里所剩无几的酒全都占为己有。
郭嘉抬手,正打算叫来店家再添些美酒,但谢眠动作比他还快,“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按下去了。
郭嘉愕然,立刻龇牙咧嘴夸张地捂住手臂。
“偃仰,这可算谋杀啊!”
“抱歉,抱歉。”谢眠下意识敷衍道,也未曾反应过来到底为何要拍掉他的手,但口中已然下意识接道,“奉孝,喝酒有碍于身体。”
郭嘉见了鬼一样地盯着他。
“何方妖孽啊?”他严肃道,“快从谢偃仰身上下来!待我们不醉不归后再去寻他!”
谢眠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这是郭嘉没错,他站在那里却透出一种虚幻感,仿佛下一秒便要羽化而登仙,人间是留不住他的。
他在谢眠面前嬉笑怒骂一如往昔,可面容却分明又带着久病的苍白,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眸色极浅,近乎琥珀,烛光映进去便碎成一片片金箔,也像万千点燃的烛。
可是金箔虽然贵重,但一阵轻柔的风就足够使它们飘散四方,再也聚不到一起;蜡烛纵然明亮,亦有燃尽的那天,燃尽后也不过是一捧轻飘飘的、随风而逝的烟灰。
“你要出征去乌丸了?”
谢眠没头没尾、甚至有些莽撞的问。
郭嘉看着他,过了半晌很轻叹了口气。
“文和与你说的?”他把手搭在谢眠肩膀上凑过去,语气里有些微的抱怨,可谢眠却感受不到太多重量,只觉得轻飘飘的。
谢眠没有回答,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攥住了他。
他试图理清自己到底在为何而恐惧,可他一无所得,反而陷入了一种更虚无的空茫。
他脱口而出:“你不要去好不好?”
“也是而立了。”郭嘉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怎么还这么说呢?”
他理所当然地说:“不出三月便会得胜归来的。怎么,可是一想到这么久见不得我就思念难耐?”
“对。”谢眠毫不犹豫地从心,冥冥之中似乎有个声音告诉他,若是此时不说,他大约便没有说的机会了。
这下轮到郭嘉发愣了。
他举起手示意自己“落败”:“好了,好了。之前又不是没见我出征过,这不还有文和陪着你吗?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你带塞外的美酒。”
然后...是什么?
谢眠注视着他的笑容,恍惚间一切都褪色了似的,哀恸嚎哭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在说什么?
白幡飘扬,有人在哭喊:“天意何妒我奉孝啊!”
啊,原来这里是灵堂。
他迟缓地意识到。
是郭嘉的灵堂啊。
后知后觉的哀恸席卷了他,他在现实里睁开眼,泪水顺着眼角淌下。
谢眠猛地坐起身,过快、过猛的动作让他眼前一片发黑;但他不愿意停下,跌跌撞撞地摸索着站起来。
戏志才听到声响警觉地去寻他,恰扶住身体有些摇晃的谢眠。
谢眠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手里唯一的浮木,眼神慢慢聚焦在他的身上,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是梦啊。
他说不出自己自己是不是舒了一口气。
“志才。”他沙哑地开口,“我忽然有些担心奉孝。”
他从前是不信鬼神的,毕竟善恶报应的事情在史上才是少有的;可他却重生在了这个世界之中、可他恰恰在郭嘉出发后没多久的此时做了如此一个梦。
“他能有什么事?”戏志才的声音里也带着困意,却仍然在宽慰他,“奉孝若要算计旁人,那也是别人该担心。他哪里有这么容易被算计了去?”
“什么时辰了?”谢眠定了定心神问道。
谢志才看看天色:“约摸丑寅之交吧。”
谢眠又坐回床榻上,眼底晦涩难明。
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侧耳倾听窗外的夜风。
今夜无月,星辰难见,天空一片暗沉。
“辛苦你了,志才。”他轻声道,“去休息吧。哪里有一场病就让你也不得‘眠’的道理?”
戏志才的目光扫过他缺乏血色的唇和脸,欲言又止。
“偃仰,你有心疾吗?”他问。
“没有。”
而后谢眠看到戏志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手,把手落在了他的喉结上缘、耳垂下方*微微用力。
戏志才的手很冰。
谢眠想,过阵子还是得想办法去寻华佗、张仲景来替他们看看身体。
然后他再醒来时,已然接近晌午。
身体比昨日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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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虽然仍旧无力,但那种酸软和思维上的迟钝已然恢复了不少。
戏志才推门进来,抱着手臂倚在那里看他。
“怎么样,谢侍郎?”他有些阴阳怪气的,“这场昏迷可比睡眠让你舒坦不少?”
原来是昏迷啊。
谢眠讪讪地挪开目光。
他知道他的身体状态实在是比他愿意表现出来的更差一些,所以他试图转移话题。
“今日有什么事吗?”他尽可能自然地问。
戏志才上下打量他两眼,像是终于确定他状态足够应付那些风雨了似的,从袖口摸出来张请帖递给他。
“王允的晚宴帖。”他对王允向来没什么好印象,或者说他对满朝大部分人的敬意都做多停留在了“直呼其名”上,“孟德也来寻你,希望你与他一道出席。”
谢眠接过请帖,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随便把它放到一边。
“孟德?”他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戏志才看上去并不想回答这么浅显的问题:“晨间。”
谢眠满脸古怪,“你之前便认识他?”
“不认识。”戏志才答得干脆,“他今日来访时面色怪异,就与你现在一样。他被我刺了两句倒也起了火气,一番辩论后我二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谢眠看了他一眼,懒得追问那场辩论的内容。
是了,曹操与袁绍早年间可都是游侠作风,能与戏志才如此合拍、一见如故,倒也不算太出乎意料。
何况上一世戏志才就是耗空了心神也要帮曹操稳住根基,若非足够投缘是绝不可能的。
他试图调整一下自己的神色可未能成功,只好木着脸点了点头,忽然有些可惜郭嘉不在这里,不然此刻定然还要热闹。
但是曹操邀请他共赴王允的宴?
他皱着眉思忖良久也没从记忆里翻出相关的大事,只好宽慰自己莫要多想。
“对了。”戏志才忽然补充道,“公达回来了。不过他前不久出门访友了,暂时还没回来。”
谢眠心中一跳:“你可知他去拜访了谁?”
“郑泰、伍琼、何颙。”
公业(郑泰)乃与何颙、荀攸共谋杀卓。事泄,颙等被执。*
还没迁都呢,这几个人凑一起是打算做什么?不会现在就要刺杀董卓吧?
谢眠两眼一黑,恨不得自己再睡上几天算了。
“公达走之前没有留话?”他不死心地问。
戏志才想了想。
“留了。”他说,“说‘不必担心’。”
谢眠闭了闭眼。
这句话不像是荀攸会说的话,但若他开始说“不必担心”了,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今晚回来后,先别让他再出去了。”谢眠安详道,“等我回来。我们需要一场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