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月昴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拼尽全力大喊,他在进行死亡回归,却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停下来。
每个人只在菜月昴的身旁经过,菜月昴在人的间隙死了一次又一次,却没人看到他。有的人踩他手,有的人踢到了背。好痛,好痛……
菜月昴浑身冷汗,想从这个梦里醒过来。
他想,是谁都好。
只要是能知道他在进行死亡回归的人,是谁都好。
……
只是想到菜月昴曾经历虐杀——
菜月昴可能曾满肚子委屈,却没法和任何人说出死亡回归的事,一次次承担做不到的压力,拼命挽救旁人。
一次次惨死在无人经过的荒郊野外,独自一人逐渐地、逐渐地习惯。
习惯到痛苦地死掉,也可以很快在大家面前露出开朗笑容,用性命换来情报,却佯装无事。
只是想到这些事——莱茵哈鲁特就无法不去拉住对方的手。
菜月昴在向深渊坠落。坠落。
在无尽的噩梦中,好像一直有人牵住了自己。
……
莱茵哈鲁特不准备就此收手。
以魔女教丧心病狂的程度,既然这次行动是针对剑圣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那么以王国骑士多年与魔女教周旋的经验,他判断出针对他的阴谋不可能在旅馆作结。
王都极有可能在莱茵哈鲁特不在的当下遇到重大危机,在安顿好突发事件中受到冲击的菜月昴,莱茵哈鲁特用了大约五秒,返回王都周边查看情况。
王都附近的郊外,树顶猫头鹰发出咕咕的叫声,踩断一根掉落的细树枝。
红色短发,白色的骑士制服,以及标志性的白金纹龙剑。
王国的剑圣,有其出现的地方,与之为敌的人都会感到彻底的绝望。
“阁下月黑风高,请如实回答我职责之内的盘问——”
红发骑士如同一名普通门卫般微笑问道,军姿风度翩翩。
对面是一个阴郁的矮小人形,他在被剑圣截道时,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垂头。
特征明显的长发,矮小身躯,以及张嘴显现鲨齿。
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只是出于流程的严谨性,还需盘问。
莱茵哈鲁特礼貌地说:“您的名字?”
“……莱伊。”
对面小矮人唾了一口,阴郁地抬起脸回答。
莱伊与罗伊,是两兄弟的关系,两人属于同胞,因此在长相上极为相似,可以让人一眼辨认出暴食司教间的关系。
莱茵哈鲁特很快得出结论,优雅地笑了笑说:“看来暴食司教不止一个人呢?”
白鲸战中,莱茵哈鲁特只是杀死了暴食司教中的一人,另一人仍潜藏在暗处,预备对剑圣的重要之人下手。
魔女教的目的是王国和水门都市。
无论是出于削弱战斗力的考量,还是莱伊个人失去了他的兄弟,罗伊,为了亲手向剑圣复仇的考虑,把莱茵哈鲁特当作第一目标都是合理的规划。
但是由怠惰司教在王都周围活动,吸引剑圣注意力的计划已然失败,莱茵哈鲁特在中途发现了魔女教准备偷袭王都,在此拦路的那刻,莱伊就已经失败了。
“!”
莱伊扔出一枚道具,在脱手瞬间引爆,暂时拉开了和莱茵哈鲁特的距离。
“你的目的是什么?”莱茵哈鲁特问。
暴食司教几乎想大笑起来了,他咧开鲨鱼般牙齿的嘴:“破坏呀~”
“破坏需要理由吗?做坏事需要理由吗?支配弱者需要理由吗?”
“就因为我做得到~”
莱伊自鸣得意,同时对莱茵哈鲁特反而流露厌烦至极的表情:“你的生活方式,真是无聊透顶。”
杀人要问杀人的理由,做坏事要问做坏事的理由。搞得好像每个人在学坏前都要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就算是,可有些人就是天生坏种。
“你的名字是莱茵哈鲁特~如果吃掉你亲近之人的名字,会发现你的弱点吗?会知道你小时候的糗事?”
“知道谁对你重要?谁对你不重要?知道你人生的那部分不可或缺?”
“然后我把这些都吃掉~全都吃掉,你亲近之人的名字、记忆!”
“让你在这世界上成为一具空壳!”
……
罗伊试图吃掉莱茵哈鲁特的名字未果,至少证明了莱伊不能再去犯这个错。那么,吃掉他周围人的存在就好了,让这个人孤独的,永远的,只有独自一个。
暴食司教用满怀恨意与恶毒的话诅咒着对方。可是……
难道以为他没有这样去做吗?
莱伊做过了啊。
莱伊吃了数名王国骑士团的骑士,从他们的姓名和记忆中,试图找到名为剑圣莱茵哈鲁特之人的弱点。
剑圣与任何人都保持了交浅言深,他温柔以待所有的人,完美得不似人类。
剑圣不是以一个人,而是以一个英雄符号般地在王国存在的。
吃掉任何人都无法达成莱伊想要的结果,即使是吃掉剑圣的家人,酗酒成性不回家的老爹,早年断交的祖父,对对付莱茵哈鲁特有什么用处呢?
人经不起卑劣的打量。
只要好像展开一条抹布般,放大观察那个人的人生中每个细节,总会找到这个人的瑕疵、弱点,惹人发笑的点,可假如被观察者不是人呢?
暴食展开了剑圣的人生,却从中找不到作为人的痕迹。
针对人性的权能,嫉妒,怠惰,强欲,愤怒,暴食,色欲,莱茵哈鲁特就是七大罪的天敌。
莱伊绝望地发现他的权能对剑圣是如此无力。
所以此刻——
除去尽情诅咒、痛骂、叫嚣之外,莱伊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剑圣一剑两断。
暴食用尽浑身解数在剑圣莱茵哈鲁特的面前逃窜。
连抵抗的念头都升不起。
“是吗?我了解了。”剑圣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莱伊放狠话。
莱茵哈鲁特对由自己夺去的那些生命,有种怜悯的情怀。尽管他是出于大义的理由那么做的,对方理所当然——
也有恨自己的理由。
他很少打断敌人说遗言。
莱伊无比愤怒地表达完对于剑圣的诅咒,沉静的听了全程的红发骑士青年,点了点头。
……
“也许有些冒昧,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莱茵哈鲁特富有骑士风度地说。
面临穷途末路的莱伊莫名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可以杀死现在的剑圣莱茵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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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特。
在其面前。
收敛了如剑的锋芒,像个普通人似的红发青年。
全是破绽,背对暴食。
仿佛在引诱暴食对其下手一般。
暴食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即使剑圣没有任何防御,全身破绽出现在视野中,他也谨慎地不敢有轻举妄动的想法。
是陷阱。
是引他上钩。
可出对于双方实力差距悬殊的现状,对方有什么理由拐弯抹角设下陷阱。
“你可以尝试一次。”莱茵哈鲁特客观地说。
对方要他试一次,是什么意思?
莱伊后退、后退再后退,不慎跌倒得十分狼狈,却全然无法理解,居高临下出现在眼前,用邀请语气说话的剑圣,究竟是什么意思?
即便对方全无防备,主动伸出要害,莱伊却也不敢真的向前分毫。
……
……
.
菜月昴终于醒了过来,满头冷汗,身处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身旁却没有人,有人在牵他的手应该不是错觉才对,眼前是日式旅馆的天花板,熟悉又陌生,伸出手按住还没习惯灯光的眼睛,哑着嗓子想:
“是谁……”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熟悉声音问:“昴,我可以进来吗?”
“请便,请便~”
[哈~] 好像有一个声音。
菜月昴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放莱茵哈鲁特进门,真是彬彬有礼啊,进房间之前居然还敲门。
菜月昴闻到若有若无传过来的血的味道。
莱茵哈鲁特穿了平时常见的白色制服,从外面推门而入,他对菜月昴弯了弯眼睛。
这股淡淡的血味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你,去了哪里?”菜月昴感到在意地问。
小女孩站在骑士的白色制服前,仰起头来看着莱茵哈鲁特。
[杀人犯。]
一道毛骨悚然的清晰声音,菜月昴反射性转头看过去。
有个人脸,在看着自己。
是一个紫色头发,梳麻花辫的小女孩,外表娇软可爱,咯咯咯地笑起来。
她发出银铃般清脆的、阴森的笑,笑眯眯地说:
[大哥哥,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你……是谁?”
菜月昴隐约觉得情况非常不对,背后发冷问。
莱茵哈鲁特疑惑不解:“昴,你在和谁说话?”
菜月昴愣了一下,喉咙有点干涩:“你没看到吗?有个紫色头发的小女孩,坐在那边的位置,在用茶具喝茶。”
莱茵哈鲁特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到有类似特征的人。”
菜月昴的表情很僵硬,可是,可是那个人就在那里呀。
为什么,莱茵哈鲁特看不见?
紫发小女孩还捧着杯子,喝了一杯茶,勾起唇角诡秘的笑。
[因为只有你能看到我呀。]
她踮起脚丫走了过来,忽然间当面消失,下一秒又出现在菜月昴耳侧,用耳语般声音说:
[你还想和多少人分享我呢?]
[哈~]
菜月昴猛地闭上双眼,双手挡住额头大口呼吸,遮住的眼底中充斥绝望。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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