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羲正等着回应,冷不防地被仪玦一把从衣襟里扯了出来。
“喂!干什么这么粗鲁,我的伤还没好呢!”扶羲在仪玦掌心不安分地一跳一跳。
“这叶子倒是有点意思。”正在调息的后母睁开了眼睛,苍白的面容也有了些许血丝。
扶羲听到被点了名,竟直接挣脱仪玦手掌,跳向了后母衣摆,“在下扶羲,奉扶桑神木之命前来载天,正是有事相求……”
不对,这是怎么了?扶羲彻底顿住了,“后母,你……”
后母沉了沉气,“无碍,你说吧,神木有何赐教?”
传说中后母有着天地间独一份的孕育神力,丰沛而充盈,千年来她滋养生灵,生灵反哺,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而此刻,扶羲离得她这样近,能感受到的却是一片静寂,她不知该如何说好了,蔫蔫地耷拉着叶尖。
下一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掌心。
「可以吗?」后母接上了她的心脉。
可以吗?后母如今自身难保,如何还能帮她?可她本来就是个传话的,有什么资格说不可以,她微微抬了抬叶尖,以示作答。
连接心脉,就可以知她所知。她感受到一股力量正在温柔地靠近,酥酥麻麻。原来是这种感觉?她下意识看向仪玦。
「怎会这样?」一向庄严稳重的后母,此刻传来的声音却带着一丝急颤。
扶羲回道:「掌管日星的帝俊出游了五千年,神木以己之身勉力维持太阳星运转,如今就要撑不住了。」
「那也不能自燃呐?!」后母一声沉痛悲呼,周身稀薄的灵力震颤,又消散了几分。
扶羲急忙解释,「神木他实在没办法了,一开始帝俊出游,他靠着大荒土金水三行之力流转,尚能供应上面的日星。后面他说五行内土金水三力出现了驳斥,到他那里能转化的灵力较千年前十之去五,来的少,去的多,日子久了就能成了这样。」
「三行之力驳斥?」后母微微发怔,轻叹了一声,
「是了,天地之内,五行之气自然流转,扶桑神木护持日星,日星普耀大地,土金水依次相生,通过地脉再反哺神木,如今日星缺位,而土金水……驳斥……」
后母彻底顿住了,长叹一声,「没想到我们三个的私人恩怨竟铸成如此大祸!」
扶羲困惑不已,正欲再问什么,忽听有人来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五毒攻下来了!”
“还是交给我吧,后母。”是仪玦的声音,扶羲心道:真够自大的。
后母道:“也好!”
然而,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因为她回到了仪玦手里,原来说的是她。
冷不防地,一股强大的力量破入心脉,不同于方才后母的温柔,这股力量来得又急又快,带起她一阵颤栗。
「仪玦,你在干什么?快出去!」扶羲惊呼。
不一会儿,他果然退了出来,「对不起,失礼了!蛇洞那人不是我,以后再与你解释,这里危险,别再乱跑了!」
扶羲顿时明白,原来刚才他强行连接心脉是看了蛇窟,果然不是他!
“讹离,照顾好她和风止戈,别让我失望。”
仪玦这是要做什么,把她交给讹离?什么臭石头,说拿就拿,说丢就丢,真当她是片叶子了?
她一顿腹诽,霎时化为人形,与风止戈站到了一起。
风止戈一脸惊喜,“扶羲,没想到你好的这么快!”
扶羲迎来仪玦刀锋一样的目光,无辜道:“没,没全好,还伤着呢!”说着抬了抬腿。
风止戈连忙翻起药篓,却见扶羲脚腕处只有三五点针眼大的褐色小洞,错愕道:“是,是还伤着呢。”
嘴上这样说着,她却将刚翻出来几株重楼[1]又放了回去。
扶羲这才发现,连同信岳在内的好几人都在看着她,她尴尬地摸了摸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信岳双唇翕动,张嘴似要说什么,却被外间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隆”一声,山壁震动,尘土飞扬。只见方才还零星的一些毒物越来越多,因为上面的山体,有一块塌落了。
周围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扶羲这才发现,这下面很大,有数个山洞,呈众星拱月之势,而他们此刻正在中间。
以他们为中心,外面如涟漪般一圈套着一圈背向他们紧紧贴着,形成一道又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他们保护在内。
不!更准确地说是外圈保护里圈,直至外圈倒下,新的一圈重新替代。她无比真切地看到外圈的人与那些毒物殊死搏斗。
之所以说殊死搏斗,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血腥与震撼。
一个被毒蛇咬了的青年男子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了那截带着血红小洞的左臂,而那条左臂方才还在他肩膀上有力地挥舞,此刻已被毒蛇卷曲缠绕在地,上面的手指还在动……
这样的事,每一秒都在发生……
“斩杀毒物!保护后母!斩杀毒物!保护后母!……”一圈一圈,雄浑而有力,在山间激荡,响彻天地。
可后母……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后母……
“后母!”扶羲回身望去,只见后母双手撑天,褐色灵力在上方流转,时强时弱。而她身后是数个须发灰白的长老,最末的是信岳,从尾至始,一层一层输送着灵力,直到撑起头顶的这片天。
可这用褐色灵力苦苦支撑的天要塌了。后母满头虚汗,唇角不断渗着血渍。
她在硬撑!没有人比扶羲更清楚,她早已是一盏枯了油的灯。这样下去她会死的,她撕心裂肺地喊道:“后母……”可她无能为力。
听到她的呼喊,众人这才注意到后母胸前的血迹。
人群顿时乱了,方才喊声震天的雄浑之力变成了沸反盈天之声。
与此同时,尚在外围厮杀的仪玦冲向上空。
“上神女娲,赐我补天之力!起!”一道五彩光芒自穹顶亮起,耀眼刺目。仪玦立于半空,双手高举,一寸一寸向上推着。
霎时,喧嚣嘈杂之声顿时陷入一片沉寂,不约而同,连满洞密布的毒物都如定身了一般,所有人都盯着仪玦。
是仪玦,又不似仪玦。他周身是一道幻影,幻影身长数丈,人身蛇尾,长发如瀑,蛇尾袅娜,像极了……女娲!
而在众人愣神之际,一只巨大的毒蝎猛攻而来,是后母的位置……
“不妙!”扶羲猛然化藤欲将吐血虚弱的后母缠将过来,却见一道白影抢先一步飞了出去。
是讹离!只见他双肩正钳着一双巨大的蝎螯,那蝎螯原本对准的是后母,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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讹离挡下了!
此刻毒蝎正对着讹离,似要将他吞吃入腹。蝎尾猛然拱起,猝不及防地刺向讹离脖颈。
扶羲错愕之际,数条手腕粗的长藤死死绞缠上了毒蝎,“信岳,攻它侧面!”
“都躲开!是蝎王!”信岳双指化剑,带着一道锋利的褐色流光刺向毒蝎侧面。
“咣当!”一丈长两尺宽的巨蝎轰然倒地。
扶羲急忙抽身,松了一口气。
再看周遭,满地断肢残骸,还有无数恶心的毒物尸身。
仪玦还在上空,五彩灵力托举着洞顶。周身幻影尽褪,他还是那个他……只是她能看到他双肩在发颤,胸前的五彩衣隐隐有血迹渗出,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山顶的重剑,寸步不退。
后母似垂眸入定,几位长老正在周边护持;讹离倒地抽搐,原本修长的脖颈此刻肿胀如桶,风止戈拼命揉搓着解毒花和草药……
“我来帮你!”扶羲上前查验伤势,催动着灵力,将风止戈手中碾好的草药缓缓注入讹离命门。肿胀渐渐消退,“太好了,有用,还能救!”
信岳守在旁边,“真能救吗?方才我便想请教姑娘,这紫花真能解毒?”
风止戈把先前上面解毒花的事交代了个大概,信岳面露欣喜,“若当真如此,他们就有救了!”
扶羲这才知道,原来她如今在石洞里看到的这些普通人,不过是整个载天山的三分之一。另有三分之二要么身形残缺,要么身中剧毒,还有许多早早不治身亡,留在了外面。
“奇怪!可是我们来之时在路上并未见到什么断肢残骸。”
信岳一展宽袖,褐色流光宽幕浮现眼前。
山谷密林之处,草木葱郁,风打林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地上绿草摇动,细细看去,却是许许多多的长蛇在开路,青色的,白色的,花色的……
它们藏匿于草中匍匐前进。小径上行走的挑夫,树旁摘蘑菇的女孩,山崖上采药的童子,但凡路过的,无一幸免于难,遇害的越来越多……
尸体铺满了草地,崖壁上滴着鲜血,落到下方的山石,发出“叮咚”脆响,宛若山泉……
这是……他们来时的山谷密林?没有迷瘴,没有浓雾,之所以认了出来,是因为这山谷的尽头正是那十数丈宽的大裂谷。
“载天山附近像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许多村庄都毁了,能逃上载天山求救的都是各族的青壮年,老弱妇孺大多在此之前就遇害了……”
信岳褪去光幕,轻声叹息。
低低的啜泣声从四周传来,起初还压抑着,像是什么堵在喉咙里,只泄出几丝呜咽。
不知是谁?一声悲鸣打开了闸口,接着,抽泣声此起彼伏,哭声越来越大,如洪水般淹没了整个山洞。
扶羲这才注意到周围尽是壮年,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倒在地,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地面……想必他们的父母子女也都死在了诸如此类的山谷密林中。
风止戈嗫嚅着双唇,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原来浓雾之下是这样的景象……”
扶羲盘算着一路以来发生的一切,“那迷瘴只怕并非巧合,而是人为。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或者说怕我们看到了打退堂鼓。”
只是,到底是谁呢?又为了什么?扶羲不禁看向倒在地上的讹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