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时食案簿 > 48. 一百炉秋酥
    四时饭馆第一百炉秋酥出炉那天,谁也没有提前庆祝。

    至少陈小满不知道有人准备庆祝。

    早上六点十五分,她照常开烤箱预热,检查木模有没有返潮,再把前一晚醒好的酥皮面团取出来回温。孙禾负责称馅,何婶在旁边剥新到的核桃,叶知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前九十九炉的记录重新整理进索引。

    饭馆里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孙禾今天格外安静。

    她称糖时没说话,筛面粉时没哼歌,连何婶问她是不是没睡醒,她都只是摇头。

    陈小满看了她两次。

    “昨晚熬夜了?”

    “没有。”

    “胃不舒服?”

    “也没有。”

    “那你一直捂着围裙口袋干什么?”

    孙禾立刻把手拿出来。

    “没什么。”

    “鼓成那样,像没什么?”

    “纸巾。”

    “拿出来。”

    “为什么?”

    “厨房里不能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揣在操作服口袋。”

    孙禾只好转过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纸袋,迅速塞进柜台抽屉。

    动作太快,陈小满只看见袋子上印着一家烘焙用品店的名字。

    “你买什么了?”

    “下班以后再看。”

    “能不能进食物?”

    “不能。”

    “会不会掉粉?”

    “不会。”

    “那别放厨房。”

    孙禾将抽屉推紧,长长松了口气。

    何婶看见,故意问:“是不是给谁买礼物?”

    “不是。”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她低头继续称芝麻,秤盘里的数字停在一百四十八克。

    记录要求是一百五十克。

    陈小满伸手敲了一下秤边。

    “少了两克。”

    孙禾又补了一小撮。

    何婶摇头:“今天魂都不在。”

    孙禾忍不住反驳:“不就两克吗?”

    “八十一炉时,你也说差两克没事。”陈小满说。

    “八十一炉是糖。”

    “糖的两克不是两克?”

    “那次后来不是改回来了吗?”

    “所以今天按记录称。”

    孙禾嘴上不服,还是重新确认了一遍秤。

    第一百炉一共做三十二只。

    数量不多。

    四时饭馆一直没有把秋酥做成大批量产品。每天最多一炉,赶上天气潮、酥皮状态不稳定,便直接不做。有人提前订十盒送礼,陈小满也不接,只说饭馆不是糕点厂。

    最开始,熟客对此很不理解。

    “有钱为什么不赚?”

    “多请两个人不就行了?”

    “配方都整理出来了,照着做还能错?”

    陈小满的回答一直没变:

    “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不是故作稀缺。

    只是从油温、面团湿度到木模状态,每一步都还在调整。秋酥从来不是一张配方纸便能复制出来的东西,更不能因为名字已经写回来,就急着再变成另一种被抢着销售的招牌。

    第一炉秋酥做出来时,酥皮厚,内馅干。

    第三炉改了油量,底部却渗。

    第九炉木模没有提前回温,脱模时碎了七只。

    第十六炉烤箱右侧温度偏高,靠边四只颜色过深。

    第二十七炉芝麻炒过头,何婶先说没事,唐荔尝完后只评价了两个字:

    “有焦。”

    第三十二炉开始,孙禾参与配料。

    第三十五炉,她忘记定时,秋酥多烤了四分钟。成品没有完全焦,仍能吃,却不对外出售。那一炉被切开,分给四个人当晚饭后的点心。

    孙禾吃到第三块时还在说:

    “其实挺香。”

    陈小满把记录本推到她面前。

    “香也要写多烤了。”

    到了第五十炉,秋酥才基本稳定。

    可所谓稳定,也只是大多数时候能够做出差不多的口感。天气湿,面团就得减少水。核桃油脂重,糖量便要调整。木模用久以后吸油,脱模时间也和新洗过时不同。

    饭馆里没有谁敢说已经把这道点心“做会了”。

    第一百炉开始包馅时,窗外刚下过一阵小雨。

    空气湿。

    陈小满让孙禾把面团多回温了十分钟,又把撒粉量减了一半。何婶按住面剂,熟练地用拇指推出薄窝,再塞入馅料。

    孙禾负责收口。

    她前几个做得还算顺,到第七个时,手指忽然慢下来。

    “陈姐。”

    “嗯。”

    “第一百炉是不是应该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比如做个特别形状。”

    “不做。”

    “只做一个也不行?”

    “为什么要特别形状?”

    “第一百炉。”

    陈小满抬头看她:“第一百炉就不是秋酥了?”

    “还是。”

    “那按秋酥做。”

    孙禾小声嘀咕:“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何婶听见了:“你上次休息日不是买了四个贝壳贴?还不够有仪式感?”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第一百炉只有一次。”

    “第一百零一炉也只有一次。”

    孙禾被堵得说不出话。

    叶知味从窗边抬起头:“可以留一只不进木模,压个数字。”

    孙禾眼睛一亮。

    陈小满道:“不行。”

    “为什么?”

    “厚度不一样,烘烤时间也不同。”

    “那单独进一只小烤盘。”叶知味说。

    陈小满看了看她,又看向已经充满期待的孙禾。

    “做一只小的。”

    孙禾立刻拿出一小团面,搓圆后压平,用竹签在上面刻了一个很浅的“100”。

    何婶评价:“像三个虫眼。”

    “烤出来就好看了。”

    “烤完可能更像。”

    这只小秋酥被单独放在烤盘左上角,并在记录里标明:

    纪念试作一只,重量小于标准规格,不用于口感比较,不对外销售。

    孙禾看着那行字,忍不住说:“连庆祝也要写得这么清楚。”

    陈小满把烤盘送进烤箱。

    “写清楚,不影响庆祝。”

    第一百炉入炉后,四个人照常做别的事。

    何婶去熬白粥。

    孙禾开始洗清羊汤要用的萝卜。

    叶知味核对索引。

    陈小满守着烤箱,每隔几分钟观察一次上色情况。

    烤到一半时,孙禾偷偷溜到柜台边,打开早上藏东西的抽屉。她把那只小纸袋拿出来,又从里面取出一支金色数字蜡烛。

    不是一根。

    是三根。

    “1”“0”“0”。

    她刚想塞进袖口,身后便响起陈小满的声音。

    “不能放秋酥上。”

    孙禾吓得差点把蜡烛掉进抽屉。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你偷偷摸摸的时候,别人走路都没声音。”

    “这是庆祝用的。”

    “蜡油会滴。”

    “我不点很久。”

    “也不能插进秋酥。”

    “那插哪里?”

    陈小满看了一眼蜡烛包装。

    “先洗外包装,蜡烛本体别进操作区。等出炉后找个小碟,底下垫米。”

    “蜡烛插米里?”

    “能立住。”

    孙禾显然觉得这和她想象中的庆祝不一样。

    但至少没有被没收。

    她把蜡烛重新装好,郑重地放到柜台最高一格。

    十点零五分,第一百炉秋酥出炉。

    烤箱门一开,热气先涌出来。

    酥香随后散开。

    三十二只秋酥颜色均匀,边角没有过深。木模压出的花纹比前几炉清楚,缺脚的位置仍然保留,像每一只都少了同一个角。

    那只写着“100”的小秋酥烤得稍快,边缘深了一圈。竹签刻下的数字没有消失,却也没有孙禾想象中漂亮。

    何婶凑过来看:“我说像虫眼吧。”

    “能看出是一百。”

    “我看像一零八。”

    “哪里来的八?”

    “两个零烤连了。”

    孙禾把它拿得远一点:“离近了不好看,远看就像。”

    陈小满没有参与争论。

    她先检查正常规格的秋酥,再随机取出三只称重。重量差异在允许范围内。底部没有渗油,脱模也完整。

    秋酥架空散热时,孙禾迫不及待地问:“现在能庆祝了吗?”

    “还没试味。”

    “第一百炉难道还能翻车?”

    “为什么不能?”

    孙禾闭嘴了。

    试味仍按平时进行。

    不拿纪念用的小秋酥,也不专门挑最好看的一只。陈小满从烤盘中间、左侧和右后方各取一只,切开后观察酥层和馅心。

    酥层分明。

    内馅湿度合适。

    底部熟透,没有硬芯。

    她先尝中间那只。

    孙禾、何婶和叶知味也分别尝了另外两只。

    “怎么样?”孙禾问。

    何婶慢慢嚼完:“比第一炉强。”

    “那当然。”

    “比第九十九炉差不多。”

    “第一百炉就没有更好一点?”

    “为什么非得更好?”

    孙禾看向陈小满。

    陈小满咽下后,低头记录:

    第一百炉。

    室内湿度偏高,面团延长回温十分钟,减少撒粉。成品酥层稳定,底部无渗油,内馅湿润度合适,整体口感与第九十九炉接近。纪念小酥边缘上色偏深,不纳入正式评价。

    孙禾站在旁边看完。

    “就这?”

    “还要写什么?”

    “比如历史性的一刻。”

    “哪一项数据叫历史性?”

    “又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有数据。”

    “那你自己写。”

    孙禾真的拿来自己的小本子,在当天日期下面加了一行:

    四时第一百炉秋酥,没比昨天特别好,但大家都在。

    她写完以后有些不好意思,合上本子。

    叶知味却说:“这句可以。”

    何婶也点头:“比虫眼蜡烛强。”

    “那蜡烛还点不点?”

    “买都买了,点吧。”

    四时饭馆没有生日蛋糕。

    孙禾找了一只白瓷小碟,按陈小满说的,装进半碟生米。三支数字蜡烛插在米里,摆到柜台上。

    陈小满看见“100”稳稳立住,总算没再挑毛病。

    “什么时候点?”

    “等中午关一会儿门。”

    “为什么关门?”

    “有人进来多尴尬。”

    “庆祝第一百炉有什么尴尬?”

    “你不是不喜欢被客人围着看吗?”

    陈小满顿了一下。

    “那就一点半。”

    可还没到一点半,纪念小秋酥便险些被卖出去。

    一位熟客带着孙女来买秋酥。正常规格还剩五只,小姑娘却一眼看见晾架角落那只带数字的。

    “我要这个。”

    孙禾立刻挡住:“这个不卖。”

    “为什么?”

    “这是第一百炉。”

    “第一百炉不能吃吗?”

    “能吃,但是——”

    小姑娘的奶奶问:“你们今天做第一百炉了?”

    孙禾原本还想保密,听见这句,忍不住点头。

    “刚好第一百炉。”

    “那是该留着。”

    小姑娘不理解:“留着会坏。”

    陈小满正在装袋,闻言抬头:“她说得对。”

    孙禾看向她:“什么?”

    “秋酥留着会坏。”

    “可这是纪念用的。”

    “纪念完也得吃。”

    小姑娘立刻说:“我可以帮你们吃。”

    奶奶把她拉回来:“人家的纪念不是给你吃。”

    最后,小姑娘选了两只正常秋酥。临走前仍频频回头,看那只写着“100”的小酥。

    “你们记得吃。”她提醒。

    孙禾认真答应:“会的。”

    一点四十分,最后一桌午餐客人离开。

    门没有关。

    只在门口挂上“午间整理,暂缓入内”的小牌。何婶把柜台擦干净,孙禾取出三支蜡烛,叶知味把前九十九炉的记录册全搬到长桌上。

    一共有三本。

    第一本最厚,纸页也最乱。

    前十炉记录里,到处都是修正痕迹。糖量改过,油量划掉又重写,木模预热时间常常缺失。孙禾翻到第一炉,看见最初那几行字:

    秋酥试作一。

    据白秋娥原皮、程青禾减糖存法、宋晚缺脚模火候记录复原。

    本次由陈小满操作。

    酥皮略厚,馅偏干,下炉减面一成,提前停火半刻。

    她把第一本推到陈小满面前。

    “你还记得第一炉吗?”

    “记得。”

    “难吃吗?”

    “没有难吃。”

    “那时候你也说还要改。”

    “确实要改。”

    “第一只裂角的呢?”

    “吃了。”

    “谁吃的?”

    “我。”

    孙禾翻到第三炉。

    “这一炉底部渗油。”

    “嗯。”

    “第九炉碎了七只。”

    “嗯。”

    “第十六炉右边颜色深。”

    “嗯。”

    “第三十五炉是我忘了定时。”

    “你记得挺清楚。”

    孙禾继续往后翻。

    记录从最初只有陈小满的名字,逐渐变成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

    第二十二炉:

    陈小满调皮,何婶炒馅。

    第三十二炉:

    孙禾称料,陈小满包制,何婶掌炉。

    第四十八炉:

    叶知味记录室内湿度变化,并建议木模提前回温。

    第六十七炉:

    唐荔试味,认为糖度仍可下调。

    第七十三炉:

    糖减两克。

    第八十一炉:

    根据芝麻批次调整油量,未沿用上一炉定数。

    第九十六炉:

    木模提前回温,脱模完整率提高。

    没有一炉写着“终于成功”。

    因为第二天仍有新的面粉、新的湿度和新的火。

    孙禾看着一页页记录,忽然说:“其实第一百炉跟第一炉长得挺像。”

    “都是一个模压的,当然像。”何婶说。

    “我不是说花纹。”

    她拿起第一炉留下的成品照片,又看向晾架上的第一百炉。

    “第一炉也没有焦得不能吃,就是边厚一点。要是不把它们放一起,别人可能看不出差很多。”

    陈小满道:“吃一口就知道。”

    “可也没有从难吃一下变成特别好吃。”

    “本来就不是一下。”

    孙禾点点头。

    她以前总以为成长应该很明显。

    刀工从粗到细,秋酥从坏到好,盐从多到刚好。最好有一个明确的节点,过了那天,人便和以前不一样。

    可这三本记录里没有那一天。

    只是第七炉少放一点水。

    第十五炉多醒一会儿面。

    第三十五炉忘了定时,第三十六炉便在烤箱旁多放一只计时器。

    第四十九炉仍然失败了一部分。

    第六十炉也没有忽然完美。

    第一百炉,只是把前面许多很小的修改都留了下来。

    孙禾将记录册合上。

    “点蜡烛吧。”

    何婶去关后厨火。

    叶知味拉上半幅窗帘。

    陈小满看着那三根插在生米里的数字蜡烛,仍觉得有点滑稽。

    “谁带头吹?”

    “你。”孙禾说。

    “为什么?”

    “第一炉你做的。”

    “第一百炉又不是我一个人做。”

    “那一起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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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婶嫌弃:“四个人围着一碟米吹蜡烛,像什么样。”

    话虽如此,她还是站到了长桌边。

    蜡烛点燃后,三簇小火苗在白天并不明显。数字蜡的边缘很快开始发亮,孙禾怕滴下来,赶紧催促:“快点,快点。”

    “许愿吗?”叶知味问。

    陈小满说:“不许。”

    孙禾立刻闭上眼睛。

    “你不是说不许?”

    “你可以不许,我要许。”

    “许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何婶道:“你别许明天秋酥卖两百只,累死大家。”

    “我才没那么缺德。”

    四个人一起吹灭蜡烛。

    没吹整齐。

    “1”先灭了。

    左边的“0”晃了两下也灭了。

    最右边那支仍然亮着,何婶又单独吹了一口,才彻底熄掉。

    孙禾看着三缕细烟,满意得不得了。

    “好了,庆祝完了。”

    “就这样?”何婶问。

    “还要吃。”

    那只带着“100”的小秋酥被摆到长桌中间。

    太小,切成四份以后,每一块只有一口。数字也彻底分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孙禾有点舍不得下刀。

    “要不先拍照?”

    叶知味已经举起相机。

    她先拍秋酥。

    又拍三本记录。

    最后让四个人把手都放到桌边,不拍脸,只拍每个人拿着一小块秋酥的手。

    何婶的手指沾着一点核桃皮。

    孙禾虎口有早上洗萝卜留下的水痕。

    陈小满指尖还带着极淡的面粉。

    叶知味一只手拿相机,没能入镜,便后来补拍了一张她自己的那份。

    拍完以后,四个人把小秋酥吃掉。

    边缘确实烤得稍深。

    因为体积小,馅也比正常规格偏干。

    孙禾嚼完,评价:“纪念款没有正常的好吃。”

    陈小满道:“记录里已经写了。”

    “好吧。”

    “还庆祝吗?”

    “庆祝的又不是它最好吃。”

    何婶听见这句,难得赞同:“今天总算说了句明白话。”

    正常规格的第一百炉秋酥没有全部留下。

    下午开门后照常卖。

    周老师来买两只,知道今天是第一百炉后,问能不能多买一只。陈小满说可以,前提是仍在每人限购数量内。

    常来喝粥的老人听说后,特意点了一只坐在店里吃。

    他咬完第一口,认真问:“第一百炉是不是比第九十九炉贵?”

    “不贵。”

    “那你们庆祝什么?”

    孙禾说:“做了一百次。”

    老人点点头:“那确实不少。”

    “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跟上周差不多。”

    孙禾这次没有失望。

    “差不多就行。”

    傍晚,第一百炉只剩最后一只。

    按往常,它可以留作当天的成品样本,也可以在打烊后由店里的人分着吃。

    孙禾却说:“送给唐荔吧。”

    陈小满问:“为什么?”

    “她帮我们试过很多炉,还没吃到第一百炉。”

    “明天送就不新鲜了。”

    “我现在骑车去。”

    唐荔住得不远,来回不到四十分钟。

    孙禾把最后一只秋酥装进纸袋,标签照常写明原料、制作时间和当日状态。又在背面补了一句:

    第一百炉。

    陈小满看见,没让她删。

    “路上别压碎。”

    “知道。”

    “别骑太快。”

    “知道。”

    “送到以后——”

    “让她当晚吃,不留到明天。”

    孙禾替她说完,拎着纸袋跑了。

    半小时后,唐荔发来一张照片。

    秋酥已经掰开一半。

    消息只有一句:

    比第一炉强,和第九十九炉差不多。

    孙禾在群里回了三个笑脸。

    何婶说:“怎么谁都要提第一炉?”

    “因为有第一炉,才有第一百炉。”孙禾说。

    陈小满正把当天剩余馅料封好,闻言抬起头。

    “第一炉也不是为了给第一百炉垫脚。”

    孙禾一怔。

    “那是为了什么?”

    “当时想做秋酥,就做了。”

    “可后来不是越做越好吗?”

    “后来是后来。”

    陈小满把馅料标签贴平。

    “第一炉做出来那天,它就已经是那天能做出的那一炉。不好吃的地方照实写,不用因为后面做得更好,就把前面只当成失败。”

    孙禾想了一会儿。

    “那第一百炉也不是终点?”

    “明天还做第一百零一炉。”

    “万一第一百零一炉比今天差呢?”

    “差就写差。”

    “庆祝完第二天翻车,不尴尬吗?”

    “有什么尴尬?”

    孙禾终于笑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会给纪念日留面子。”

    关门前,她把蜡烛擦干净,重新装回纸袋。

    何婶问:“还留着?”

    “留着。以后两百炉再用。”

    “那得再买个二。”

    “这个‘1’倒过来能不能当二?”

    “你敢插上去,我就把你倒过来。”

    两个人在柜台边争了半天。

    叶知味把第一百炉的照片洗出来,夹进《四时试味》第三本最后一页。照片下面没有写“里程碑”,只写了日期和参与的人:

    陈小满、何婶、孙禾、叶知味。

    另附:

    纪念小酥一只,边缘上色偏深,四人分食。

    孙禾看见,问:“许愿为什么没写?”

    “那不是制作记录。”

    “可是我许了。”

    “可以写在你自己的本子里。”

    她真把小本子拿出来,在“大家都在”下面补了一句:

    许愿内容保密。

    陈小满没有问她许了什么。

    晚上锁门时,孙禾自己憋不住,追到门口。

    “陈姐,你真不想知道?”

    “不想。”

    “万一和饭馆有关呢?”

    “说出来就不灵,不是你自己说的?”

    孙禾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今天高兴吗?”

    陈小满握着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灯的后厨。

    三本记录册整齐放在柜台下。

    烤箱已经冷了。

    木模洗净后立在架上,缺角的位置朝外。装过蜡烛的白瓷碟也洗干净,重新放回碗柜,没有单独供起来。

    “高兴。”她说。

    孙禾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接。

    “有多高兴?”

    “明天可以做第一百零一炉。”

    “这算什么回答?”

    “就是这个回答。”

    第二天早上,四时饭馆照常开门。

    没有人在门口挂“百炉纪念”的牌子,也没有趁机涨价。

    孙禾将面粉倒进盆里,忽然问:“今天还用昨天的比例吗?”

    陈小满伸手摸了摸面团,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湿度计。

    “今天比昨天干。”

    “那水加多少?”

    “先少五克。”

    孙禾在《四时试味》新一页写下:

    第一百零一炉。

    笔尖落下时,她停了一下。

    没有画星星,也没有加括号。

    只是继续写:

    天气转干,初始加水量较第一百炉减少五克,视面团状态再调。

    第一百炉已经吃完了。

    蜡烛收进抽屉。

    照片夹进册子。

    庆祝没有让任何一只秋酥永远停在最好吃的时候。

    可第二天,四个人仍然站在同一张案板前。

    有人称料。

    有人调馅。

    有人看火。

    有人把今天和昨天不一样的地方,重新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