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四时食案簿 > 49. 阿满
    韩桂枝来四时饭馆那天,陈小满正在跟一筐土豆较劲。

    送菜的人换了批货,个头比平时小一圈,表皮还沾着湿泥。孙禾蹲在后门挑了半天,挑出三个发青的,郑重其事地摆到一边。

    “这三个不能用。”

    “嗯。”

    “这个有点发芽。”

    “也放那边。”

    “这个只是长得丑。”

    陈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丑又不影响吃。”

    孙禾把那个歪得像葫芦的土豆放回筐里,又嘀咕:“你对土豆倒挺宽容。”

    “它只是长歪了。”

    “人长歪了呢?”

    “你今天是不是很闲?”

    孙禾立刻闭嘴,继续挑土豆。

    门口风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

    个子不高,背却很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头发剪到耳根,花白得很均匀。她肩上背着一只旧帆布包,进门后没有立刻找座位,而是站在门边把整个饭馆看了一遍。

    柜台。

    菜单。

    墙上的食材说明。

    靠墙那张修过的旧方桌。

    最后才看见后门边的陈小满。

    老太太手指还搭在帆布包带上,忽然停住。

    “阿满?”

    四时饭馆里正好没人说话。

    那两个字落得很清楚。

    孙禾手里的土豆“咚”一声滚回筐里。

    陈小满没动。

    她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老太太叫的不是自己。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当面叫过。

    陈怀木年轻时偶尔喊“满满”,赵桂琴也喊“满满”。上学以后,老师叫陈小满,同学叫小满,后来认识的人更多,所有证件上也都是这三个字。

    “阿满”却不一样。

    那是二十年前几张旧纸上留下的名字。

    “乳儿一名,小名阿满。”

    “阿满若已出,勿拿冬三换我。”

    “满会吃奶。陈家肯养。”

    它一直在纸上。

    在档案里。

    在宋晚十八岁的字迹旁边。

    可纸不会开口。

    陈小满站在原地,隔了好几秒才问:“您是韩桂枝?”

    老太太眼睛一下红了,却没有往前扑,也没有抓她的手。

    “是。”

    她点了点头。

    “我是不是叫错了?”

    “没有。”

    “那就好。”

    韩桂枝像松了口气,又自己改口:“你现在叫陈小满。”

    “嗯。”

    “我知道。”

    她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到离门最近的桌上。

    “我在纪念园见过你一次。远远看见,没过去。”

    陈小满想起来了。

    北川纪念园做完宋晚身份关联标注后,她去过两次。第二次离开时,确实看见远处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杯。

    当时她没有多想。

    “为什么没过来?”

    “你去看你妈,我凑什么热闹。”

    韩桂枝说得很自然。

    “再说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

    孙禾还蹲在土豆筐旁边,已经不挑了。

    何婶从后厨出来,看见来人,先愣了一下。

    “韩姐?”

    “你是何家的?”

    “何春梅。”

    “哎哟,都老成这样了。”

    何婶脸一沉:“你说谁老?”

    韩桂枝乐了。

    “我比你还老,怕什么。”

    两个人居然认识。

    不是很熟,只是二十年前老街和北川之间有人来往,何婶年轻时跟着叶兰因去北川买过两次干货,在酱园食堂吃过饭。

    何婶把人按到椅子上。

    “这么远过来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你们还得准备。”

    “准备什么?”

    “我就是来吃饭。”

    韩桂枝抬头看菜单。

    “你们什么最好吃?”

    何婶立刻道:“清羊汤。”

    孙禾从土豆筐旁边冒出一句:“今天还没好。”

    “那秋酥。”

    “上午那炉卖完了。”

    “葱油面。”

    “有。”

    韩桂枝点头:“就葱油面。”

    陈小满走到桌边。

    “葱油里有芝麻油,能吃吗?”

    “能。”

    “黄酒没有。葱比较多。”

    “我吃葱。”

    “辣椒呢?”

    “不要。”

    “还有忌口吗?”

    “牙不太好,面别煮太硬。”

    陈小满记下。

    她转身进后厨。

    孙禾立刻跟进去。

    “陈姐。”

    “干什么?”

    “她就是那个韩桂枝?”

    “嗯。”

    “认识宋晚的那个?”

    “嗯。”

    “她刚才叫你——”

    陈小满回头。

    孙禾马上低头洗手:“我什么都没问。”

    “那就煮面。”

    “哦。”

    锅里的水很快开了。

    孙禾下面,陈小满调底。葱油少放一些,酱油也比平时轻。老人牙不好,面多煮了半分钟,捞出来以后仍留一点筋道,不至于烂成一团。

    韩桂枝吃第一口时,先慢慢嚼了嚼。

    “比北川酱园食堂的面好吃。”

    孙禾立刻来了兴趣:“以前酱园食堂的面很难吃吗?”

    “也不能说难吃。”

    “那是什么?”

    “能填肚子。”

    韩桂枝拌了两下面。

    “油少,盐重。赶上月底,连葱都舍不得放。”

    孙禾坐到了隔壁空桌,明显想听。

    何婶提醒她:“上班呢。”

    “现在没客。”

    “土豆挑完了吗?”

    “还剩一点。”

    “那去挑。”

    孙禾不情不愿地重新蹲回门边,但耳朵还朝着这边。

    陈小满没有赶她。

    自己也在韩桂枝对面坐了下来。

    “您以前和宋晚一起做过工?”

    “不是一个工位。”

    韩桂枝说。

    “我那时候在食堂和宿舍两边跑,她在洗瓶子、贴标签。后来身体不好,重活干不了,有时候过来帮我们择菜。”

    “她会做饭吗?”

    韩桂枝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她会做秋酥,所以什么都会?”

    陈小满没说话。

    确实。

    宋晚留在她们手里的东西太像一个会做饭的人。

    秋酥火候。

    配方调整。

    奶粉购买记录。

    冬汤味道。

    她们很容易把十八岁的宋晚想象成一个很会照顾别人的姑娘。

    韩桂枝却说:“她做饭一般。”

    孙禾远远插嘴:“有多一般?”

    何婶:“你先闭嘴。”

    韩桂枝笑得眼角全皱起来。

    “蒜不会剥。”

    陈小满一怔。

    “不会剥?”

    “不是完全不会,是嫌麻烦。拿刀一拍,蒜皮飞得到处都是。食堂的吴嫂天天骂她。”

    “秋酥那么复杂,她会做。”

    “点心和家常饭又不是一回事。”

    韩桂枝夹起一筷子面。

    “她煮面总放多水。鸡蛋下锅容易粘。炒青菜最离谱,有一次把糖罐当盐罐。”

    孙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陈小满也没忍住。

    “她也拿错过?”

    “拿错过。”

    “最后呢?”

    “那盘青菜甜得没法吃。”

    “扔了?”

    “没有。”

    韩桂枝摇头。

    “食堂的人自己分了。有人觉得还行,她自己吃了最多。”

    陈小满垂眼笑了一会儿。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一个跟旧案毫无关系的宋晚。

    不是产后妇。

    不是试服者。

    不是躲在福记、码头、酱园之间转移证据的人。

    只是一个十八岁、会做点心却不太会炒青菜,拿错糖罐以后还得自己把甜菜吃掉的姑娘。

    “她爱吃甜吗?”陈小满问。

    “年轻姑娘哪有完全不爱甜的。”

    “可她身体不好。”

    “所以吃得少。”

    韩桂枝想了想。

    “她爱吃芝麻糖。”

    “秋酥里也有芝麻。”

    “那不一样。芝麻糖便宜,一小块能含半天。”

    她用筷子比了个很小的宽度。

    “食堂有人家里寄来一包,她拿了一块,舍不得一下吃完,掰成两半。”

    “另一半呢?”

    “第二天吃了。”

    孙禾有点失望:“没留给阿满啊?”

    韩桂枝转头看她:“为什么一定要留?”

    孙禾愣住。

    “我以为……”

    “她那时候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芝麻糖放二十年还能吃?”

    孙禾想了想,老老实实说:“不能。”

    “那就对了。”

    韩桂枝继续吃面。

    “她想孩子的时候会说。但不是每吃一口东西,都非得想着孩子。”

    这句话说完,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陈小满看着她。

    “她经常提我?”

    “不算经常。”

    韩桂枝回答得很实在。

    “我在食堂见她也就那些天。她有时候问附近有没有卖奶粉的,有时候问陈家那边远不远。后来知道孩子能吃奶,就不怎么问了。”

    “她叫我阿满?”

    “嗯。”

    “怎么叫的?”

    韩桂枝想了一会儿。

    “大概就是阿满。”

    “没有别的?”

    “名字还要怎么叫?”

    陈小满被问得没话说。

    韩桂枝笑了。

    “她不是天天坐在那里‘阿满长阿满短’。有一次我问她,孩子叫什么。她说大名还没来得及取,先叫阿满。”

    “为什么叫这个?”

    “这个我问过。”

    陈小满抬眼。

    韩桂枝却先喝了口面汤。

    “她说刚生下来的时候,孩子太小,别人总说养不养得住。她不爱听,就叫阿满。”

    “哪个满?”

    “吃得满,睡得满,长得也满。”

    韩桂枝说到这里,自己先嫌弃。

    “反正她就是这么说的。年轻姑娘给孩子取小名,哪有那么多讲究。”

    陈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

    阿满。

    从前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小名。

    现在才第一次知道,宋晚叫这个名字时,并不是因为一套多复杂的寄意。

    只是有人说孩子太小。

    她偏要叫她满。

    何婶从后厨端了一小碟刚煎好的萝卜丝饼出来。

    “试菜,别算钱。”

    韩桂枝看了一眼:“我一碗面还没吃完。”

    “慢慢吃。”

    “我牙不好。”

    “煎得软。”

    “那尝一块。”

    萝卜丝饼没有上菜单,是孙禾最近在试。前两次一个出水太多,一个外皮太厚,这次终于勉强稳定。

    韩桂枝吃了一小块。

    “不错。”

    孙禾立刻从土豆边冲过来:“哪里不错?”

    “萝卜甜。”

    “皮呢?”

    “有点厚。”

    孙禾脸一下垮了。

    何婶说:“我早说让你少加面。”

    “我怕散。”

    “怕散就慢一点翻。”

    两个人又开始争。

    韩桂枝坐在中间听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小满:“她们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

    “挺好。”

    “吵也好?”

    “比没人说话好。”

    她说得随意,没有特意往宋晚身上扯。

    陈小满却还是听明白了。

    北川那些日子里,宋晚大概也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人抱怨盐放多了,谁洗瓶子慢了,谁又偷懒没倒泔水。

    档案不会记这些。

    医院病历不会。

    宋宅内账更不会。

    可人真正活过的日子,本来就大部分不值得写进证据。

    “您今天为什么来?”陈小满问。

    “来老街看个亲戚。”

    韩桂枝吃完最后一口面。

    “顺便过来。”

    “就顺便?”

    “那不然呢?”

    “我以为您特意想见我。”

    韩桂枝看她两秒。

    “也想。”

    她把筷子放下。

    “但我又不是来认亲的。”

    陈小满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太太擦了擦嘴。

    “我一路上还想,要是你不愿意见,我吃碗面就走。进门看见你,嘴比脑子快,就把阿满叫出来了。”

    “我没不愿意。”

    “那我以后还叫吗?”

    这问题把陈小满问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不要让别人叫“阿满”。

    小名通常不需要选择。

    小时候别人怎么叫,长大以后就跟着叫。

    可这个名字隔了二十年才重新落到她身上,反而像一件需要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住的东西。

    孙禾已经不挑土豆了。

    这回连何婶都没有催。

    陈小满想了一会儿。

    “您可以叫。”

    韩桂枝点头:“行。”

    “别人先别。”

    孙禾立刻抬起两只手:“我没想叫。”

    “你刚才脸上都写着了。”

    “我只是觉得好听。”

    “好听也不是你的。”

    “知道了。”

    韩桂枝笑得不行。

    “你这脾气和宋晚不太像。”

    “那像谁?”

    “我哪知道。”

    她说完又补一句:“没必要非像谁。”

    陈小满听着舒服。

    没有“眉眼像母亲”。

    没有“性子随父亲”。

    也没有一句“血里带着”。

    她就是陈小满。

    有些地方可能与一个死去的十八岁姑娘相似。

    更多地方,是自己二十年一点点长出来的。

    吃完饭,韩桂枝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保鲜盒。

    陈小满第一反应:“什么?”

    “吃的。”

    “谁做的?”

    “我。”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里面是什么?”

    韩桂枝把盒盖打开。

    是晒得半干的萝卜条,拌了辣椒和芝麻,闻起来很香。

    “我自己腌的。”

    “放酒了吗?”

    “没有。”

    “花生?”

    “没有。”

    “芝麻有。”

    “盐多少?”

    韩桂枝抬头:“我怎么知道。”

    陈小满:“……”

    “我做萝卜干还称盐?”

    “您带来给我们吃,总得知道。”

    “那你别卖。”

    “我也没说卖。”

    “自己吃还不能凭手感?”

    陈小满被堵得没话说。

    何婶在旁边幸灾乐祸:“总算来个治你的。”

    孙禾已经伸筷子想夹。

    陈小满拍掉她的手:“先问保存。”

    韩桂枝忍着笑:“昨天做好,晾凉后进冰箱。今天早上拿出来,路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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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两个小时。”

    “那可以。”

    孙禾终于夹了一根。

    脆。

    辣。

    咸得很明显。

    她边吃边吸气:“好吃。”

    陈小满也尝了一根。

    “盐多。”

    韩桂枝道:“配粥。”

    “单吃咸。”

    “谁让你单吃?”

    “辣椒也多。”

    “我爱吃辣。”

    “芝麻炒得有点过。”

    “我都七十多了,你还让我重新炒?”

    陈小满忍不住笑。

    “没有。”

    “那就吃。”

    这一盒萝卜干最后被分成两份。

    一份留在饭馆。

    一份何婶拿回家。

    孙禾想把做法记进《四时试味》,被陈小满拦住。

    “这是人家自己做的。”

    “我就记录一下味道。”

    “那写你自己的本子。”

    韩桂枝却说:“要学就学。”

    “您没有准确比例。”

    “我下次给你称。”

    “真称?”

    “称。”

    “盐也称?”

    “称。”

    “辣椒?”

    “也称。”

    韩桂枝看她一脸认真,忍不住摇头。

    “你们现在吃顿饭是真麻烦。”

    孙禾替四时辩解:“习惯以后就不麻烦了。”

    “你刚才土豆挑完了吗?”

    孙禾脸色一变。

    门边还有半筐。

    她终于老老实实回去挑土豆。

    韩桂枝休息了一会儿,准备走。

    陈小满问:“您今晚回北川?”

    “明早。”

    “住哪儿?”

    “侄女家。”

    “明天过来吃早饭吗?”

    韩桂枝看她。

    “你请?”

    “白粥五块。”

    “叫我来还收钱?”

    “萝卜干可以抵一碟小菜。”

    “那面呢?”

    “照付。”

    “宋晚要知道你这么会算账——”

    话说到一半,韩桂枝自己停住。

    她没有顺势说“她一定很高兴”。

    也没有替一个死去的人评价陈小满如今的生活。

    只改成:

    “挺好。”

    陈小满也没有追问“哪里好”。

    她送韩桂枝到门口。

    老太太刚走下台阶,又回过头。

    “阿满。”

    陈小满应了一声:“嗯。”

    这次没有愣。

    韩桂枝像只是确认一下。

    “明早白粥别煮太稠。”

    “您牙不好还怕稠?”

    “我不爱稠。”

    “知道了。”

    “萝卜干给我留点,我自己带来的还没吃几根。”

    “已经被何婶分走一半。”

    “你们手真快。”

    她笑着摆摆手,慢慢往巷口走。

    陈小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孙禾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旁边。

    “陈姐。”

    “嗯。”

    “真的只有韩奶奶能叫?”

    “暂时。”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那我还是叫陈姐。”

    “本来就该这么叫。”

    孙禾安静两秒,又忍不住:“阿满挺好听的。”

    陈小满转头看她。

    孙禾立刻往后退。

    “我没叫,我只是评价。”

    陈小满没理她,转身进店。

    下午客人多起来。

    没人知道中午发生过什么。

    有人点清羊汤。

    有人问秋酥什么时候出下一炉。

    一个小孩把葱油面里的葱全部挑到碟子里,被母亲说了半天。

    陈小满照样收钱、盛汤、看火。

    那个名字没有让这一天突然变成什么纪念日。

    也没有令她觉得自己一下拥有了另一段人生。

    只是下午三点,她在柜台下面找标签纸时,看见了那张北川纪念园的编号查询单。

    上面写着:

    相关档案确认姓名:宋晚。

    她以前每次看到“宋晚”,脑子里先出现的都是那些材料。

    冬一。

    试服。

    西厢。

    酱园。

    医院。

    今天却先想起一句:

    糖罐拿成了盐罐。

    不对。

    是盐罐拿成了糖罐。

    她低头笑了一下。

    叶知味从旁边经过:“怎么了?”

    “没什么。”

    “你笑什么?”

    “宋晚炒过一盘甜青菜。”

    叶知味停住。

    “谁说的?”

    “韩桂枝。”

    “好吃吗?”

    “据说没法吃。”

    “她会犯这种错?”

    “她又不是只活在证据里。”

    叶知味安静了一会儿,也笑了。

    “挺好。”

    当天晚上,陈小满在《四时试味》里记完清羊汤的盐量,又拿出自己的手机。

    韩桂枝下午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头像是一朵拍糊了的菊花。

    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

    明早七点半到,白粥别太稠。

    陈小满回复:

    七点半有。萝卜干自己带。

    过了几秒,韩桂枝回:

    你们不是还剩半盒?

    陈小满:

    那是我们的。

    对面发来一个很大的笑脸。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孙禾正在洗抹布,忽然问:“陈姐,你小时候家里为什么叫你满满,不叫阿满?”

    “我怎么知道。”

    “赵姨不知道这个小名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那满满是不是他们自己叫出来的?”

    陈小满想了想。

    “应该是。”

    “那你有两个小名。”

    “一个人有两个小名犯法吗?”

    “不犯法。”

    孙禾笑起来。

    “挺好的。”

    这次陈小满没反驳。

    阿满是宋晚给的。

    满满是陈家叫出来的。

    陈小满是后来写进户口、学籍、工资单和饭馆登记里的名字。

    没有哪一个必须吃掉另一个。

    也不需要从中选出一个才算真正属于她。

    打烊后,何婶把最后半盒萝卜干拿出来配粥。

    她给每个人夹了一小碟。

    “韩姐做东西还是那么咸。”

    叶知味尝了一根:“确实。”

    孙禾却很喜欢:“下饭。”

    陈小满喝了一口粥。

    萝卜干又辣又咸,芝麻还有一点炒过头的焦香。

    算不上标准。

    也不需要调整。

    她吃完自己的那份,伸筷子又夹了一根。

    何婶看她:“不是嫌咸?”

    “配粥刚好。”

    “明天让韩姐再带点。”

    “不用。”

    “为什么?”

    “她说下次称完盐再做。”

    何婶一脸不可思议:“你真让一个七十多岁老太太回去称盐?”

    “她自己答应的。”

    “人家客气。”

    “那明天再问。”

    几个人边吃边说,粥很快见底。

    没人再提旧案。

    也没人故意叫那两个字。

    可陈小满知道,明天七点半,风铃大概会响。

    那个老太太进门以后,也许还会先嫌白粥太稠,再抬头叫她一声:

    阿满。

    她大概还是会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