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氤氲升腾,滴答水声在室内缓缓回荡。
虞清漄裹着松垮浴袍,踏着缭绕白雾走出浴室。方才沐浴蒸出的潮红还凝在脸颊,被微凉空气一拂,转瞬消散无踪。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白皙指尖舀起罐中半透明的膏体,在掌心揉开,自上而下细细涂抹在肌肤上。
空气里漫开浓郁的香氛。咔嗒一声,膏罐轻磕在置物架上。虞清漄直起身,语气慵懒闲散,一步步朝着暗处人影走近:“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齐晴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暴露了。”
她抬眼对视,目光坦然:“你本就心知肚明,不是吗?不然在山脚时,也不会特意试探阿灼。大家都不是愚钝之人。”
虞清漄轻笑出声:“你的气息,他们太过熟悉了。”
话音未落,她抬手猛地一扯窗帘。墨绿色帘幕如流水般垂落,流苏摇曳,瞬间将房间笼入沉沉黑暗。两人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齐晴心绪纷乱,一时无言。记忆残缺让她处处受制,这般被人拿捏的处境,令她无比别扭。
虞清漄缓缓转身,声音在静谧暗室里悠悠响起:“齐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致命弱点。”
齐晴凝神望向她,只见对方笑着侧身躺倒在床上。
许久,才传来一句。
“你心肠太软了。”
“倘若你能狠下心,如今种种纠葛,本都可以避免。走到这一步,你后悔吗?”
“你说错了。”
齐晴迈步上前,抬手按开床头夜灯。昏柔光晕勾勒出她的眉眼,方寸之间,两人的身影在灯光里交叠,眼底尽数映着彼此的模样。
“我从不会对人心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若你觉得我此番举动是心软,那便只能说明,我对她卸下了所有防备,甘愿彻底臣服。”
她低笑起来,笃定地看着床上的人:“虞清漄,你终究还是看穿我的秘密了,对吧?”
她撑在床沿两侧,俯身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与对峙。
虞清漄闷笑着扬起唇角。
“那又如何?不如求求我。”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求我把真相告诉你。”
院外林间,另一番景象正悄然上演。
剧烈的心跳撞着胸腔,仿佛要冲破喉咙。虞清灼捂着嘴不住咳嗽,喉咙干涩刺痛,他弯下腰身,竭力缓解翻涌的不适感。
“别死在这里添乱。”虞清汜瞥了他一眼,语气冷硬。
虞清灼扶着树干,好不容易压下咳意,抬眼扯出一抹笑:“放心,你就算出事,我也会好好活着。”
他眼底笑意晦暗不明,目光死死锁着院内走动的人影,轻声道:“我要陪着姐姐,直到永远。”
夜风卷过沙土,簌簌作响。院门处缓缓浮现一道朦胧虚影,在月色下渐渐凝实。这道身影脚下空空,没有半分影子,全然不似活人的形态。
虞清灼冷笑一声:“终于现身了。”
虞清汜冷眼端详,漫不经心开口:“人明明还活着,魂魄却先游离在外了。”
齐晴飘入院中,隐在角落静静打量院内那个“自己”。对方身着粗布麻衣,眉眼清秀,可一双眼眸空洞无神,毫无活气。
“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她转头望向屋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细若蚊蚋,凝神去听却又抓不住只言片语。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指间流走的细沙,越是拼命回想,越是一片空白。唯有虞清漄那句冰冷的话语,反复在耳畔盘旋。
“齐晴,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对不对?”
齐晴猛地后退两步,声音微微发颤。
屋内,虞清漄支着下巴,半趴在床上,在幽暗光线里牢牢盯着她:“你慌什么?”
昏暗遮蔽了大半神情,齐晴只觉得眼前人像一条蛰伏的花蛇,外表艳丽,一旦锁定目标,便会伺机一击致命。
“你这番说辞,未免太过荒诞。”齐晴强作镇定。
“你的演技太差了。”虞清漄直白点评,她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头脑,又指向窗外院落,“这里是网络世界,想要查询什么一下子便会知道了。你的肉身现在估摸着还在家里呢,所以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不想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吗?”
她揉了揉酸胀的双眼,似是倦意上涌:“若是就不信我,大可以回去一探究竟。”
“用失忆当借口,实在太过拙劣。”她弯眸轻笑,“下次不妨换个说辞再来找我。”
“到时心情好些,可以给你答疑解惑。”
齐晴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虞清漄浑身一软,滑进被褥之间,声音闷沉沉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初见我时,眼底那份全然的陌生,骗不了人。在原本的世界里,你当真不认得我吗?”
夜灯忽明忽暗,随即“啪”地一声彻底熄灭。齐晴立在阴影里,望着床上微微起伏的被褥,嗓音沙哑:“你说的,究竟是哪一个你?”
她苦涩一笑,指尖用力掐进掌心,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感。“我已经分不清了……到底哪一段过往,哪一个身影,才是真实的。”
她抬眼再望院落,那具行尸般的躯壳正埋头搬运草药。
天际乌云掩去月色,廊下煤油灯不住摇晃。一道人影飞速掠过,风沙再次卷动。
“就这么袖手旁观?”虞清汜开口问道。
眼前景象绝非幻觉,他本就不信鬼神之说,可眼下接二连三的异状,让他心底的探究欲与戒备一同升起。眼底锋芒乍现,藏着一丝冷意——看来还有不少被刻意隐瞒的秘密。
虞清灼面露讥讽:“你怕了?”
他站起身,周身气息冷冽:“你的实验室不正好缺各类药材?眼前现成的,你会轻易放过?”
虞清汜故作无奈地勾了勾唇:“别把我想得这般不择手段。”
他拍去身上尘土,目光落在院中忽然栽倒在地的人影,笑意意味深长:“既然故人相见,我们自然该上前去会一会这位深藏不露的朋友。”
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刺骨寒意让地上的人微微颤栗。齐晴缓缓掀开眼睫,看见蹲在身前的两道身影。
手腕被铁链牢牢锁住,金属碰撞声哗啦作响,酸麻与勒痛感顺着四肢蔓延。她不动声色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通体惨白的密室,空旷寂寥,整间屋子只有他们三人。
“醒了?”虞清汜笑意温和,伸手将她额前碎发捋至耳后,端详着她的面容,“气色还算不错,没有憔悴太多。”
虞清灼嫌恶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目光沉沉落回齐晴身上,语气带着逼问:“齐晴,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齐晴费力地将身子倚靠在冰冷墙面上,魂魄与肉身融合不稳,每说一句话都气喘连连。她抬眸看向二人,淡淡反问:“你们这般行事,虞清漄知情吗?”
虞清灼早已失去耐心,上前一把攥住她的发丝。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齐晴半眯着眼,神色怅然:“你……长大了。”
转瞬,她又冷笑出声:“虞清灼,我倒是佩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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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摆出长辈的姿态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
虞清灼怒火中烧,扬手一巴掌挥过去。他自幼体弱,力气本就微薄,这一掌轻飘飘落在脸上,连半点红痕都未曾留下。
虞清汜忍不住嗤笑:“你这是在给她挠痒吗?”
虞清灼脸颊发烫,狠狠瞪了发笑的人一眼,转念又觉得对方懵懂无知,心头郁气稍稍散去。他蹲下身,抬手抬起齐晴的下巴,语气冰冷:“我实在想不通,姐姐究竟看中你哪一点,一而再再而三地容你靠近。”
“论样貌,你也并不算出众。到底是为什么?”
他抬起齐晴下巴的时候,袖口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一段手腕内侧。齐晴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那个位置——一道很浅的印记,颜色淡得几乎融入皮肤,但位置和她自己左手腕上的旧疤完全重合。她盯着那道印记看了不到一秒,虞清灼就收回了手,袖口垂落,遮住了那个位置。
“大概是因为,你长得不如她好看吧。”虞清汜随口打趣,起身觉得场面无趣,准备转身离开。
“虞清汜。”
齐晴忽然开口,眼底浮起几分幸灾乐祸,目光涣散,仿佛穿透墙壁望向远方。“你该暗自庆幸。”
她笑意里满是恶意,“庆幸她从未将你拖入这片深渊。”
话音落下,她垂着头,眼眶泛红,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分不清是残存的冰水,还是泪水。这片无边无际的困局,从头到尾,只有她们两人深陷其中。
虞清汜脚步顿住,回头笑意不改:“你又怎知,我不是自愿踏进来的?”
虞清灼满脸惊愕,全然不懂两人话中的深意。
齐晴凄然一笑:“这样也好。”
虞清汜语气轻快,话语却字字冰冷:“想必你也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巧,实验室的材料正短缺,而你恰好送上门来。若是清清知道,你愿意献出性命来报答她,想必会很开心。”
他眼尾微扬,笑意难辨真假,话语虚实难测。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手指把玩着手腕上的一根细绳——青黑色,和他的影子一样融在暗处。那根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他转身的时候,那根绳从他手指上滑落,落在齐晴脚边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远了,石门开始移动。
厚重的石门缓缓闭合,密室隔音效果极佳,顶尖的建材将声响尽数隔绝,连说话都能听见清晰的回音。
虞清灼蹲得久了,双腿发麻,却碍于面子强撑着站直身子。他看向齐晴:“那你呢?你也是自愿进来的?”
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冲撞翻涌,齐晴只觉头昏脑胀,残存的理智濒临瓦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虞清灼眉头紧锁,心底暗自揣测:她难道是真的一无所知?
他试探着发问:“齐晴,这是你经历的第几个世界了?”
齐晴茫然摇头:“我不清楚。”
虞清灼心头一沉,再次追问:“你曾经见过我吗?”
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最终轰然崩塌。齐晴摇摇欲坠,艰难作答:“我……没有见过你。”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虞清灼低声咒骂,陷入思索,“看来钥匙并不在她身上。究竟会落在何处?”
室内灯光骤然变暗,黑暗如潮水般吞噬一切。下一瞬,一束孤灯亮起。一道身影半蹲在齐晴身前,隐在光影交错之处,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
嗓音轻柔,却透着刺骨的冷意,裹挟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在密室里缓缓回荡:
“快点想起来吧,齐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