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内,车厢安静沉闷。林霖艺靠在车窗边,眼底还残留着山坡巨狼石雕带来的震撼,一路不停感慨那处景致,直言那是她见过最触动人心、最为壮阔的风景。
她侧头看向身侧垂眸失神、兴致寥寥的秦尹涛,轻声问道:“你怎么了?一直闷闷不乐的。”
秦尹涛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幽深丛林,树影斑驳掠过他清冷眉眼,嗓音低沉沙哑:“忘掉吧。”
这话不知是劝诫自己,还是说给林霖艺听,亦或是,劝诫两人一同放下。
林霖艺依旧满心亢奋,眼底满是遗憾:“早知道我就多应该拍几张照片留念的,也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去到那里。”
秦尹涛闭了闭眼,语气平淡却笃定:“没有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踏入这片老城区,最后一次凝望那尊狼形石雕,所有牵绊到此为止。
林霖艺撇了撇嘴,只觉得秦尹涛极度扫兴,她摩挲着手机屏幕,满心欢喜想把昨夜奇遇分享给齐晴,冲淡心底落空的烦闷。
车子稳稳停靠在公寓楼下,两人匆匆归家。林霖艺一夜未眠、风尘仆仆,连和齐晴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径直冲进洗手间。
水流哗哗作响,隔断了客厅声响,伴随着水声,她清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雀跃又急切:“齐晴!我有超级多事要跟你说,昨晚发生的一切,太离谱了!”
齐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轻翻桌面纸张,温声应声:“好,我听着。”
片刻后水龙头关停,水声戛然而止。林霖艺擦干净湿漉漉的头发,裹着宽松家居服,浑身带着奔波后的潮热,快步走到客厅。她仰头猛灌大半杯温水,干涸沙哑的喉咙终于得以舒缓,脸颊鼓着气,满眼委屈气恼:“秦尹涛这个人,他骗我!”
齐晴抬眸,眸底浮起浅浅疑惑。
看懂她眼底不解,林霖艺绕过实木茶几,一屁股盘腿坐在柔软沙发上,抬手招呼齐晴坐到身侧,打算从头细说昨夜探险始末。
齐晴耐心听完来龙去脉,理清思绪,淡淡开口确认:“你的意思是,你们连夜去了城郊废弃老城区,耗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才搭车返程?而且还是连去两天?”
“没错!”林霖艺重重点头,火气瞬间翻涌上来,“那地方荒无人烟,什么稀奇东西都没有!我们夜里看到巨型狼影,凑近一看根本就是枯枝摇晃、光影作祟,全是幻觉!白白吹了两天冷风,冻得浑身发抖!他当初说带我去能见到虞清漄,全是骗人的!”
说到此处,她怒火翻涌,攥起拳头狠狠砸了两下身侧抱枕,宣泄满心憋屈。
齐晴眉眼微蹙,语气淡然发问:“你为何这般想见虞清漄?”
林霖艺满脸错愕地看向她,像是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话:“你不想吗?医院里所有人都知道,传说只要见到虞清漄,她就能帮人实现一个愿望,哪怕是想见早已离世、阴阳相隔的故人,都能如愿。院里大半医护、病患家属,都是冲着这个传闻来清雅疗养院的,难道你不是吗?”
齐晴垂落眼帘,长睫投下浅淡阴影,声音轻浅:“万一,这些全是假的呢。”
林霖艺立刻竖起食指轻轻摇晃,神色无比认真笃定:“绝对不会假,我亲眼佐证过。”
见齐晴神色愈发疑惑,她连忙改口解释:“不是我亲眼见到虞清漄本人,是我见过见过她的人。”
她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眼底裹着神秘色彩:“那些见过虞清漄的人,都会频繁做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怪梦,梦里虞清漄无所不知,能解答所有隐秘心事、陈年旧事。”
话音落下,她猛地顿住,目光直直落在齐晴脸上,猛然惊醒:“不对,齐晴,你最近总做稀奇古怪的梦,你是不是早就见过虞清漄了?”
“我没有见过她。”齐晴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迟疑。
“你确定吗?”林霖艺步步追问,不肯罢休。
接连的问话让齐晴心底泛起动摇。依照林霖艺所言,频繁陷入虚实交错的梦境、被隐秘记忆裹挟,她分明早已契合所有征兆,可她脑海里,没有半分与虞清漄相见的画面与记忆。
看着陷入沉思、眉眼困顿的齐晴,林霖艺大手一挥,直接抛开繁杂谜题,语气轻快下来:“不想这些烦心事了。晴儿,家里还有吃的吗?我饿了一整夜,肚子早就空了。”
齐晴缓缓起身,端过茶几旁一碗温热清汤面,递到她面前:“你洗澡的时候我煮的,想着你奔波一夜,回来定然会饿。”
林霖艺双手捧起瓷碗,眉眼弯起,眼底盛满真诚暖意,软糯开口:“齐晴你也太好了吧,我最爱你了!”
齐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柔和的笑意。林霖艺全然不顾仪态,埋头大口吃面,饥肠辘辘的肠胃瞬间被暖意填满。
叮咚——叮咚——
急促清脆的门铃声接连响起,打破室内安稳氛围。
林霖艺咬着面条抬头,含糊问道:“晴儿,是你的快递吗?”
齐晴轻轻摇头,起身走向玄关开门。
门口堆放着三四个密封纸箱,堆叠整齐,戴着鸭舌帽的快递小哥抱着最后一件包裹,礼貌开口:“您好,麻烦签收一下,您的加急快递。”
齐晴望着眼前满满一地包裹,眼底满是错愕。快递面单姓名、地址全精准对应自己,可她对此毫无印象。
手机同步弹出短信提示音:
【齐晴,今日临时有事,没法亲自送过去,阿爷的遗物我交由快递小哥派送,想必包裹已经送到你住处了。——徐连云】
齐晴指尖微动,回复消息:【什么快递?】
徐连云回复速度极快:【就是昨夜你打电话,要取回的阿爷遗物,怎么,快递还没送达?】
【到了。】
齐晴熄灭手机屏幕,蹲下身拆开纸箱。美工刀划过胶带,清脆割裂声响起,密封纸箱彻底打开,内里物品整齐摆放,没有丝毫磕碰。
林霖艺捧着空碗快步走来,探头张望:“都是你的东西?”
齐晴颔首,逐层拆开内层防震包装,尘封多年的物件尽数显露——大半是老旧书籍、泛黄手写手稿,还有几本装订朴素的私人日记。
皆是阿爷生前留下的手札与记录。
林霖艺盯着其中一本硬壳古书,眉心微蹙,语气笃定:“这本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特别眼熟。”
齐晴抬眸看向她:“你确定?”
林霖艺伸手抽出书本,前后快速翻阅内页,斩钉截铁开口:“百分百确定,我舅舅书房里,有一模一样的。”
她将书本交还齐晴,补充道:“这本书市面没有流通版本,属于私人自印孤本,我之前好奇托人打听很久都没找到货源。你阿爷留下的这本书,是不是藏着很重要的事?”
齐晴垂眸盯着书本,封皮完好无损,塑封从未拆启,常年妥善保管,书页干净如新,没有受潮霉变痕迹。她指尖轻轻抚过封面,声音轻而茫然:“我……我不知道。”
“那拆开看看吧,我也好奇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林霖艺怂恿道。
齐晴小心裁开外覆塑封,书页缓缓翻开,一张圆角风景明信片顺着纸页滑落,轻飘飘落在地面。
画面是一处僻静小山坡,漫山遍野开着细碎白色小雏菊,暖阳倾洒,勾勒出一人一狗相依的背影,画面温柔静谧,满是岁月安稳。
林霖艺俯身捡起明信片,瞳孔微缩,满脸震惊:“这个地方我太眼熟了!就是我们昨夜探险的那片后山山坡!我们昨晚没完全登顶,但地貌、花海完全对上了,绝对是那里!”
她抬眼看向齐晴,满是诧异:“难道你阿爷,以前也去过这里?”
齐晴翻过明信片背面,钢笔字迹飘逸洒脱,写着一行简短地址:南巷左街170号。
她将明信片递到林霖艺手中:“你们昨夜追踪去往的,是这个位置吗?”
林霖艺仔细端详地址,无奈摇头:“不清楚,昨晚全程跟着秦尹涛走,我们是尾随旁人前往,压根不知道具体地名。”
瞥见齐晴愈发凝重的神色,她连忙解释:“全是秦尹涛主导的,他说跟着就能见到虞清漄,结果折腾一夜,什么都没见到。”
说起此事,她依旧满心怨气,想起荒山冷风、彻夜奔波,满心不值。
齐晴收回明信片,轻轻夹回书页夹层,打算入夜后静下心细细研读手稿与书籍。
她将阿爷所有遗物逐一规整分类,整齐收纳进客厅储物柜。阿爷一生不爱拍照,留存下来的相片寥寥无几,余下几张老照片尽数泛黄、边角磨损,刻满岁月痕迹。
林霖艺拿起一张老旧全家福,眉眼柔和:“齐晴你小时候也太可爱了,旁边这两位是你爸爸妈妈吗?看着好年轻好温柔。”
照片里,年幼的齐晴被母亲温柔揽在怀中眉眼含笑,身后立着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年轻夫妇,阖家安稳。
“嗯,很早之前拍的旧照了。”齐晴轻声应答。
林霖艺逐一翻看相册,将画面模糊、画质受损的相片单独分拣出来,开口提议:“这些照片磨损太严重了,要不要送去修复?我认识一家老店,修复老照片手艺一绝。”
齐晴接过相片逐一看过,眉眼柔和,轻声道谢:“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林霖艺笑着将相片收进随身包里。
齐晴将剩余手札、古籍搬入卧室收纳,大半遗物整齐安置在客厅柜体中,屋子瞬间多了几分厚重沉静的气息。
林霖艺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出满足轻叹,慵懒起身:“吃饱喝足啦,中午不用喊我吃饭,我一觉睡到傍晚。”
她随口报备一声,趿拉着拖鞋快速清洗碗筷,动作利落奔回卧室。
卧室房门轻轻合上,屋内脚步声彻底消散。
齐晴盘腿坐在床沿,一点点抚平手稿褶皱,指尖拂过泛黄纸页。午后柔光穿透玻璃窗,细碎落在纸页与她清冷侧颜上,云层缓缓游走,光影忽明忽暗,转瞬天光收敛,大片阴影笼罩房间,暗沉下来。
齐晴抬眸望向窗外阴沉天色,鼻尖萦绕纸张淡淡的陈旧霉味,低声自语:“不是晒书的好天气。”
她将手稿重新规整收好。
转瞬之间,细密雨声悄然而至,黄豆大小的雨点砸落云层,重重砸在地面、窗台,砸出一圈圈细碎水涡。街上行人仓促奔走,慌忙取出雨具遮蔽风雨,林间鸟兽纷纷逃窜,奔赴角落避雨。
今年入夏阴雨连绵,连绵不绝。
窗外雨声淅沥滂沱,齐晴静坐桌前,翻开那本暗红封面孤本古籍。封面绘着悬崖峭壁,崖底暗流汹涌、潮水翻涌,一只被暴雨浸透羽翼的蝴蝶,逆风振翅,执拗翱翔于漫天风雨之中。
书页开篇,一行工整字迹缓缓映入眼帘:
你有想要实现的目标吗?
或者说,你有执念一生、不肯放下的愿望吗?
人的一生,朝夕之间便能萌生万千心愿目标,可穷尽一生,始终未曾更改、坚守到底的执念,又有多少?
那刻入骨髓、从未动摇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齐晴的视线落在那句话上,停了几秒。她翻页的手指没有动。窗外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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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东西。然后她左手腕的旧疤又凉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轻微,更像一阵风掠过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继续翻了下一页。
传说上古神明入世历练,遍历人间百态,问询众生心中所求。
底层贫民所求不过温饱度日,远离饥寒困顿;富贵商贾所求,是财源永续、权柄加身。
神明跟随流离难民,踏入繁华都城,遇见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问询心中所求,众人皆是摇头,坦言一生无愿。
神明心生诧异,追问缘由:一生无渴望、无执念,当真毫无所求?
世家子弟淡然作答:自降生起,世间万般好物唾手可得,学识、钱财、宅院、庇护,应有尽有。无需奔波谋生,无需对抗苦难,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便是毕生所求。
世间万般烦恼,自有旁人一一抚平。
神明似懂非懂,再度发问:剥离家世庇佑、家族权势,抛开一切先天馈赠,你们与城外流离流民,又有何区别?
话语尖锐冒犯,引得一众权贵子弟放声失笑。
其中一人淡然开口:有无区别,一眼便知。流民为一餐粗粮、一枚碎银相互撕扯争抢,而我们立于高墙之内,冷眼旁观纷争疾苦,这便是天生壁垒,与生俱来的差距。
言语狂傲,却句句属实。
人世生来阶级分明,高墙之内随手可得的寻常物件,于墙外挣扎求生的流民而言,便是穷极一生求而不得的珍宝。
神明默然颔首,转身穿行市井街巷。身旁是为碎银大打出手、头破血流的凡人,是饥寒交迫倒地奄奄一息的流民;抬眸望去,城楼之上锦衣贵人闲然洒落细碎物件,俯瞰底层众生疾苦。
云泥之别,一眼分明。
神明不再流连凡尘,转身踏遍山河万里。
途中遇见奔赴京城鸣冤的妇人,怀中紧抱幼子。她家园被暴雨冲毁,夫君抗洪殉身,死后被扣上管控不力、私吞灾银的污名。妇人背负冤屈,孤身千里上京,只求为亡夫洗去污名。
神明诚心祝愿,愿她得偿所愿。
一路前行,又遇战败归城的领兵将军。十万将士溃败失守城池,将军满心愧悔,所求唯有收复失地、告慰亡魂。他自责苟活于世,致使军中群龙无首,将士溃不成军。
神明不解:战事已败,你肉身尚存,如何逆转战局?
将军朗声大笑,眼底战意滚烫:战事从不是一人之战,一城失守,万千将士后继而至,故土终会夺回。
耳畔似有战火轰鸣、硝烟弥漫,将军抬手指向破晓天际:不出三日,城池必复。
浓烟遮蔽苍穹,须臾间,赤红朝阳刺破黑雾,普照大地。
神明躬身祝福,愿你夙愿得偿。
身旁亲兵扑倒在将军怀中,泣不成声:末将来迟,将军,您为何不等我……
神明勘破人间心愿百态,折返天庭。
世人所求,大半离不开钱财温饱、名利权柄;阶级壁垒固若金汤,底层众生寸步难行;沙场将士所求,唯有家国永安、山河无恙。
祂身怀入梦秘法,可助人坠入梦境,圆满毕生执念。
高墙外流离流民尽数被驱逐流放,饿殍遍野。梦境之中,人人腰缠万贯、衣食无忧,所作所为,与城内贵人别无二致。
千里鸣冤的妇人,半路遭人灭口,至死未能踏入京城,沉冤未雪。这是残酷现实。
可沉睡梦境里,她选择携夫卷走灾银,远走他乡安稳度日,沉溺虚妄美梦,至死不愿苏醒。
战败将军兵败被斩首示众,失守城池、流民暴乱,罪责尽数加身,终赴死局。这是冰冷现实。
可梦境之中,他死守城池、大胜敌军,最终困于粮草枯竭,依旧身死城中。
天庭之上,同僚开口发问:你游历人间,最终悟得什么道理?
神明垂眸应答:人性本贪。梦境之中唾手可得的圆满执念,最终皆是吞噬人心的催命枷锁。
“言之有理。”
“那入梦秘法,该如何处置?”
神明冷声道:美梦噩梦,皆是外力捏造虚妄幻境,终究难抵现实,成不了真。
“沉沦美梦、得偿所愿,免去人间奔波疾苦、饥寒困顿,又有何妨?”
神明神色愠怒,沉声驳斥:梦境再圆满,终究虚无缥缈。弃现实烟火、沉溺虚妄幻境,荒废本心、舍弃俗世责任,天下苍生皆如此,人间必将覆灭。
“道理不假。不妨与我打一个赌。”
“何种赌约?”
“你若将入梦秘法洒落人间,任由世人取用,终有一日,世人自会诛灭此术、斩断虚妄,这便是人间正道。”
神明冷笑一声,傲气应允:“那我便定下命定之人。”
指尖轻点虚空,水纹涟漪凭空漾开,白雾翻涌。
一只手穿透层层雾霭,凌空轻点,巨大透明光幕缓缓舒展,星点微光坠落凡尘,尽数没入人间命数。
下一瞬,一声清亮婴啼刺破云层,惊飞林间群鸟。
狂风卷走庭院喜讯,穿街过巷,拂动枝头藤蔓。
“生了!生了!是位小姐!”
“是妹妹!我们有妹妹了!”
齐晴读到这里,指尖在“命定之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在哪里见过——不在这本书里,是在别的地方。她想了几秒没想起来,就把手指移开了。手指离开书页之后,那一页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人反复翻过。她没有注意到那道折痕的方向是朝下的——像有人倒着翻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