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垩 > 20. 第20章 石雕
    “见到她了?”

    “见到了。”冯子尧回想方才所见,斟酌着措辞,“气质和齐忻悦有几分相似,就是性子看着有些木讷,反应也偏慢。”

    电话那头的虞清汜沉吟片刻,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像空荡山洞里回荡的风声,透着几分阴冷诡谲:“清清向来心思深重,她为何会格外留意这个齐晴?”

    “想不通直接问本人不就好了,何必在这里胡乱揣测。”冯子尧随口提议。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问出结果立刻回电给我。”

    话音落下,电话被径直挂断。千里之外的虞清汜正悠闲享用下午茶,方才一桩棘手的麻烦得以解决,他此刻心情格外舒畅。

    冯子尧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自己平白被推了个棘手差事,偏偏又无从辩驳。他也不敢违抗吩咐,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任务。可真走到病房门外,方才鼓足的勇气又瞬间消散大半。

    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李复安见他在门口来回踱步,没好气地开口:“杵在这儿做什么?清清已经在等你了。”

    “啊……好。”冯子尧脑子还没转过弯,身体已经下意识迈步走了进去。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语气生硬地打招呼:“清清,早上好啊。”

    他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局促的模样,活像等候训话的下人。

    虞清漄看样子刚用完早餐,她慢条斯理擦了擦唇角,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不敢进来见我?”

    冯子尧连忙上前两步,讪讪笑道:“哪能啊。”

    “你是有事要问我。”虞清漄语气笃定,稍作思索又补了一句,“早上那颗糖,你吃了?”

    一提及糖果,口腔里残留的酸涩滋味瞬间翻涌上来,冯子尧苦着脸点头:“吃了,酸得人牙都快倒了。”

    虞清漄低低笑了两声:“有话便直说吧。”

    冯子尧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你为什么格外关注齐晴?”

    虞清漄并未因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也没有追问他如何认识齐晴。她认真思索片刻,缓缓答道:“我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说“熟悉感”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很短,像在做一个没有写完整的笔画。动作很轻,冯子尧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虞清漄自己也没有低头看手,像是肌肉记忆,自然而然地滑了出去。

    听闻此言,冯子尧好奇心更盛。他知晓虞清漄拥有入梦的特殊能力,试探着问道:“是在梦里见过吗?”

    虞清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伸出手,比出一个“二”的手势,示意他换下一个问题。

    冯子尧绞尽脑汁,又问道:“你打算把她调到十二楼,来身边做事吗?”

    虞清漄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就好。而且,她应当并不想见到我。”

    这话让冯子尧大为不解。圈内之人但凡听闻虞清漄的名号,无一不心生好奇、渴望相见,他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虞清漄没有作答,抬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冯子尧茫然地凑近桌面,来回打量,也没看出任何端倪,困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拿手机。”

    冯子尧这才猛然记起另一桩要事,连忙掏出手机,点开视频。画面里,那头皮毛油亮的狼狗正凑到镜头前,吐着舌头欢快地低吠。

    虞清漄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指尖轻轻触碰屏幕里的身影,柔声问道:“殿下近来还好吗?”

    冯子尧想起被这头大狗拖着四处奔走的经历,脸上愁色更浓:“能吃能睡,状态倒是不错。”

    他关掉视频,神色认真地叮嘱:“头儿特意交代,这段视频你只能看这一次。”

    他于心不忍,深知殿下在虞清漄心中分量极重,可规矩终究不能破。

    虞清漄微微颔首:“他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希望你下个月配合完成各项活动,这件事至关重要。”

    虞清漄垂眸沉思,没有给出答复,只是抬手指了指房门,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冯子尧抬脚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我之后还会再来看你的。”

    虞清漄扯了扯唇角,抬手朝他挥了挥。

    走出病房,冯子尧依旧满心疑窦。他与李复安以及随行人员擦肩而过,望着几人走进病房的背影,不由得蹙起眉,轻啧一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电话很快被接通。

    “您好,我叫李静悄,是新来的护理员。”那姑娘语气紧绷,视线不敢落在虞清漄身上。近距离相望,她暗自惊叹,这位传闻中的人物,生得实在好看。

    虞清漄微微点头,缓缓起身。李复安连忙上前搀扶,将她安置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细心为她盖好薄毯。

    李静悄愈发紧张,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以此来缓解不安。

    李复安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模样,开口询问:“清楚自己的工作内容吗?”

    “清楚,配药、打针、记录仪器数据,还有按时督促服药。”李静悄连忙应声。

    “眼下该做什么?”

    李静悄环顾四周,终于在储物柜上看到了针管。她捧着器具走到躺椅旁,声音发颤:“该、该打针了。”

    她不敢贸然撩开对方衣袖,蹲在一旁迟迟不敢抬头。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主动伸到她面前,挡住了部分光线,淡淡的阴影落在她脸上。李静悄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卷起衣袖,目光落在对方布满细密针孔的手臂上,屏息凝神,稳稳推下针管。病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两人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好了。”拔出针管的瞬间,李静悄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从药盒里取出药片递过去,“该吃药了。”

    虞清漄却没有伸手去接,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你确定,这药能吃?”

    李静悄错愕地抬头,撞进一双灰蒙蒙、毫无神采的眼眸。刹那间,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她眼前一黑,直直摔落在地,随身物件散落一地。朦胧间,一道幽幽的叹息在耳边响起:“何必如此呢……”

    场景骤然切换。

    “李静悄,二楼三十七床的病人情况如何?”

    李静悄猛地回神,就见一份病历本“啪”地一声拍在眼前。她怔了怔,随口答道:“情况还算稳定。”

    姜海绵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渐渐冷厉:“病人今早已经连续腹泻两次,这也叫稳定?你收拾东西,调换岗位吧。”

    李静悄脸色一急,绕到台前哀求:“姜护士长,能不能别把我调走?”

    姜海绵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想留下,就自己去找齐医生求情。”

    李静悄紧咬下唇,跺了跺脚转身离开。她心里又气又悔,三十七床的老人总故意夸大病痛,前几次问诊都是无事生非。昨日她急着下班,潦草签写了病历,没想到一夜之间病情突变,这下惹上了麻烦。她打定主意,立刻去找齐忻悦说情。

    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李静悄抬眼,撞见了站在电梯里的叶墨书,慌忙问好:“叶、叶医生,早上好。”

    叶墨书抬手按着按键,淡淡颔首:“不上来吗?”

    李静悄连忙迈步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格外安静,只剩电梯运行与开关门的声响。

    “去几楼?”

    李静悄稍稍失神,连忙回道:“七楼。”

    叶墨书按下楼层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轻声问道:“去找齐医生?”

    李静悄抿着唇,闷闷地点头:“我工作出了纰漏,想来求她通融。”

    “原来是来求情的。”叶墨书轻笑一声。

    心事被戳穿,李静悄窘迫地低下头。

    “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李静悄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无论什么我都愿意做,求求您别让我调岗。”

    “院里不会随意处置员工的,你只需帮我把一样东西送到十二楼即可。”

    “送什么?”

    叶墨书没有作答,李静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再抬眼时,电梯已然抵达十二楼。

    这一层的格局和楼下并无二致,只有感应灯随着脚步逐一亮起,空旷的走廊里,只回荡着她“哒哒”的脚步声。走了许久,她终于走进一间亮着灯的病房,看到了床上的人。

    病患静静躺在床榻上,周身缠绕着各式各样的管线,有序连接着监测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不停跳动。李静悄脚步愈发沉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放下东西,立刻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李静悄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戴着呼吸机的病人,拼命挣扎,手腕被勒得通红,却始终无法挣脱。她又惊又怕,带着哭腔说道:“我只是来送东西的!冤有头债有主,您别找我啊……”

    对方的手依旧死死不肯松开,呼吸机面罩下,单薄的唇瓣微微翕动。李静悄凑近了仔细分辨,微弱的字句传入耳中:“别……不要救我……”

    李静悄瞳孔骤缩,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开来,头也不回地冲出病房。她心脏狂跳,不敢往后多看一眼,慌乱地按下电梯按钮。

    可电梯门开了又合,反复卡顿,明显出了故障。

    “啊——!”惊恐的尖叫在走廊里响起。

    另一边,齐晴骤然从梦境中惊醒,额角还沾着细碎的水渍。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整间屋子大半都被雨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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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湿。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牢牢关紧。

    又是一场逼真的怪梦。

    她站在窗边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旧疤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但她注意到——疤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了一下。她用指尖按了按,不疼,不痒,就是颜色深了一度。她盯着看了几秒,外面雨又大了。

    她拉好窗帘,转身去收拾房间了。

    她走到餐桌旁,手机屏幕亮着微光,停留在林霖艺发来的消息上:今晚我先不回宿舍了,和秦尹涛出去一趟,晚点跟你细说。

    齐晴抬眼看向桌角,原本摆放着书籍的位置空空如也。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暗自思忖,近来怕是压力太大,频频出现幻觉。

    她拖着虚浮的身子洗漱、打扫屋子,窗外的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收拾妥当后,她给林霖艺回了条消息:注意安全。

    此刻的林霖艺,正死死攥着秦尹涛的衣角,和眼前的巨狼对峙,声音止不住发颤:“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秦尹涛面色凝重,举着手电筒仔细打量。那头身形壮硕的狼被粗重的铁链拴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忽然突兀地开口:“你认识虞清漄吗?”

    林霖艺又气又怕,伸手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咬牙低声道:“你发什么疯,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她又带着些许哭腔道:“早知道我不跟你继续出来了……搞不好没见到虞淸漄呢,我就先没了。”

    秦尹涛没有理会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狼的双眼,仿佛在等待回应。

    死寂的深夜里,一声极轻的笑声忽然传来。方才还带着威慑力的巨狼转身奔入暗处,秦尹涛立刻拽着林霖艺快步追了上去。

    前行的路上,一道身影骤然闪出,伸手拦住两人,语气带着戏谑,却暗藏警告:“二位,追到这里就适可而止吧。”

    秦尹涛脸色一冷:“此事与你无关。”

    对方笑意更浓,眉眼间满是嘲弄:“你想探寻的东西,偏偏就归我管。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

    秦尹涛沉默不语。林霖艺从他身后探出头,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你到底想来这里找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着几乎被秦尹涛挡住的林霖艺,打趣道:“还带了个小跟班?”

    “她不是跟班。”秦尹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霖艺顿时不服气,整个人站了出来,高声说道:“你是谁啊?我们想去哪里,轮得到你管?赶紧让开!”

    来人被她直率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罢收敛神色:“林霖艺,早点回去吧,别在这里闹小孩子脾气了。”

    林霖艺心头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对方转头看向秦尹涛,语气认真起来:“在这里,你找不到想要的答案,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秦尹涛攥紧林霖艺的手腕,声音干涩沙哑:“殿下在哪里?”

    那人望向身后幽暗的角落,轻轻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了道路。秦尹涛往前挪了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再也不肯向前。

    “不继续走了?”

    “不了。”

    说完,他拉起林霖艺转身就走。林霖艺被拽得脚步踉跄,好不容易停下脚步,揉着泛红的手腕,满心不解:“你到底搞什么?兴冲冲跑过来,人家几句话你就要走?你一开始到底想来找什么?”

    “已经不重要了。”秦尹涛苦笑一声。

    林霖艺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憋着一股劲:“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赌气转身往回走,没片刻又折返回来,梗着脖子解释:“我可不是害怕,就是不甘心而已。”

    秦尹涛低笑出声,默默跟在她身后:“我知道。”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朝阳从山头缓缓升起,穿透层层云层,将最后一抹霞色散尽。折腾了一整夜,两人终于走到了对方先前暗示的地点。

    小山坡上,一尊巨型狼犬石雕赫然伫立,形态栩栩如生,如同忠诚的守护者,静静守望着这片土地。晨光一点点漫过草地,缓缓爬上石雕的身躯,磅礴的气势扑面而来,林霖艺看得满心震撼。

    秦尹涛抬手,轻轻抚摸着石雕上雕刻出的狼毛,眉眼低垂,轻声呢喃:“殿下,我来看你了。”

    他的手指从狼毛的纹路上滑过,触到石雕底座侧面时,指腹碰到一道细微的凹槽。他侧过头去看,是几个刻进去的字。字迹很浅,被苔藓覆盖了大半,他拨开苔藓,勉强看到半个字。是一个“等”字的左半边。下半部分被风化磨平了,看不出完整的字形。秦尹涛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掌心贴着自己的膝盖,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