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垩 > 22. 第22章 信花节
    “小姐,小姐慢些,万万当心!”

    老仆妇人佝偻着脊背,双手虚虚护在身前,步步紧跟那道撒欢奔跑的小小身影。身后一众仆婢屏息凝神,个个面色焦灼,满心惶恐地围追在后。

    少女双手叉腰,眉眼张扬,半点不惧周遭劝阻,嗓音清脆恣意:“怕什么?爹爹今日外出,母亲去往山寺祈福,你我缄口不言,又有谁会知晓?”

    “哎哟我的小小姐!”老仆急得直跺脚,眉心拧成一团,“您若是磕着碰着分毫,我们这些下人,都担待不起啊!”

    少女哼唧一声,手脚麻利攀上庭院假山石。山下一众仆从瞬间合围,纷纷张开手臂,仰头紧盯石上小人,心口悬至嗓子眼,生怕她失足坠落。

    “你们统统退远些!”少女站在山石高处,小手叉腰,一本正经地呵斥众人,“我承蒙先生授艺,身怀武艺,厉害得很!”

    她脚下重重一跺,身姿挺拔故作沉稳。山下仆从齐齐屏息,大气不敢喘,只觉这位小祖宗任性顽劣,半点劝不住。

    少女心下一横,垂眸望向山石与地面的落差,闭眼纵身一跃。预想之中失重下坠的痛感并未袭来,她落入一方温热坚实的怀抱。少女骤然睁眼,眼底瞬间漾开鲜亮笑意,惊又喜:“阿哥!你怎么回来了?”

    徐连云稳稳接住怀中轻灵的小人,身形落地,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眸底漾着温润笑意,无奈轻叹:“你啊,年岁渐长,心性却半点没沉稳下来。”

    少女窝在他怀中,咯咯笑着蹭了蹭他衣襟,眉眼弯成月牙:“哥哥不是随母亲一同上山祈福了吗?怎会折返得这般快?”

    徐连云垂眸望着怀中笑靥明媚的少女,故作蹙眉苦恼:“我若是晚归片刻,岂不是要看着你摔断胳膊、磕伤腿脚?”

    少女瞬间鼓圆小脸,腮帮子气鼓鼓鼓起,不服气地辩驳:“我才不会!”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们晴儿最乖巧稳妥。”徐连云低笑出声,抬手将少女轻轻抛起再接住,几番嬉闹,轻而易举哄得她眉眼舒展。

    “齐晴!!”

    院门外骤然传来妇人愠怒的呵斥声。周忆茹手持细木戒尺,步履匆匆赶来,眉眼间满是戾气。方才半路听闻小女儿又任性顽劣、欲从假山跃下,她心急火燎折返归家,满心想着要好好惩戒一番,磨磨她顽劣性子。

    齐晴脸色微变,慌忙躲至徐连云身后,探出半张小脸,语气带着几分心虚狡辩:“娘,我今日没闯祸!”

    周忆茹气得面色涨红,指尖颤巍巍指着被徐连云护住的女儿,怒火翻涌:“还敢狡辩!你今日又气走三位教书先生!我尚未归家,便听闻先生愤然辞馆,你何时才能让我省心片刻!”

    “我已经长大了!”齐晴梗着脖颈反驳,眼底满是执拗,“那些先生满口晦涩道理,讲的话我半句听不懂,我不愿听!”

    周忆茹怒火更盛,扬起手中戒尺便要上前,却尽数被徐连云抬手拦下。她瞪着以身相护、护崽一般的徐连云,厉声开口:“让开!今日我定要好好管教她!”

    齐晴死死攥紧徐连云衣襟,怯意褪去几分,连忙开口讨饶:“娘,我今年已然十五岁了!况且舅妈早前寄来书信,邀我去往苏州小住游玩几日……”

    “玩玩玩!你整日心里除却玩乐,还剩什么!”周忆茹趁空隙扬手,戒尺堪堪落下。齐晴身形灵巧侧身躲开,转头望见归家的齐颂今,立刻快步奔至父亲身后,软糯告状:“爹爹,娘亲今日好似动怒失了分寸。”

    齐颂今满脸无奈,抬手顺势夺过妻子手中戒尺,轻声安抚:“莫要动气。方才家中传来中州家书,信花节将至,家中长辈催我们阖家归去赴宴。”

    “信花节?”齐晴从父亲身后探出脑袋,眸底满是茫然,撞见周忆茹愠怒目光,又飞快缩回头颅。

    周忆茹狠狠剜了齐晴一眼,这才敛去几分火气,看向齐颂今:“时日竟这般仓促。此番节庆连办三日,需尽早收拾行囊动身。”说罢她再度看向齐晴,语气冷厉,“你若想见祖父祖母,若想随行赴宴游玩,便即刻前去给先生登门致歉。”

    齐晴耷拉眉眼,乖乖应声:“我知道了。”

    周忆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齐颂今无奈轻点女儿额头,紧随妻子身后迈步离开。

    齐晴望着父母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身侧徐连云,眉眼间满是困惑:“哥哥,爹爹口中的信花节,究竟是什么?”

    徐连云垂眸温柔解释,细细道来缘由:“信花节,便是将全境盛放的名花汇聚一处陈设观赏,由斋戒祈福的信女登台诵经祈愿。节庆为期三日,第一日挂笺祈愿,将心底心愿写于锦笺,悬挂祈福古树之上;第二日折花入室,摘取心仪花枝置于屋内供奉;第三日布施还愿,将花枝交由信女统一祈福收尾。”

    齐晴愈发不解,歪头追问:“这般习俗,是为何意?”

    “世人传言,值守节庆的信女,可入梦圆满众生所愿。”徐连云眸色淡淡,缓缓开口。

    齐晴听到“入梦圆满众生所愿”几个字时,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几个字从徐连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只手在她脑子里翻了一下什么东西。她揉了揉眉眼,徐连云问道:“是不是困了?”

    齐晴摇了摇头,“梦里的心愿,本就是虚妄,如何能成真?”

    徐连云轻轻摇头,语声悠长:“世间人心执念万千,总有人甘愿奔赴虚妄,信以为真。”

    听闻此言,齐晴心底对这场节庆生出满满期待。她依言前去给先生诚恳致歉,闭门伏案抄写四书五经受罚,沉下心静待启程之日。连日困于宅院的烦闷、即将奔赴故土拜见祖辈的欣喜,尽数落在少女眉眼间,难掩雀跃。

    乌篷船顺着平缓河道缓缓前行,船身轻晃,水波荡漾。齐晴趴在船舷边,指尖捻碎馒头碎屑撒入水中,看着水底游鱼四散争抢,眼底满是鲜活笑意。

    “安分坐好,莫要在船舷上乱动,像个顽皮小猴。”周忆茹看着上蹿下跳的女儿,眉心微蹙,压着几分不耐。

    齐晴悻悻坐回席位,脑袋依旧探出窗外,贪恋望着两岸河景。

    “晴儿困在宅院多日,本就烦闷,此番归家散心,表姑母便放宽些规矩吧。”徐连云柔声开口,温和劝解。

    齐晴立刻点头附和,乖巧温顺。

    周忆茹被二人逗得失笑,无奈嗔道:“你们兄妹二人,倒是串通一气。”

    齐颂今掀开车帘从船舱走出,含笑发问:“何人串通一气?”

    周忆茹接过夫君递来的鲜果,抬眼示意身侧二人:“你瞧瞧这两个,亲近得如同双生,心意相通。”

    齐颂今轻笑,将余下鲜果分递给二人,落座打趣:“切莫在船舱内嬉闹争执,惹得众人烦心,便要赶下船平复心绪了。”

    周忆茹脸颊微热,伸手轻掐夫君手腕,低声嗔怪:“我何曾这般暴躁?”

    齐晴与徐连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声失笑。齐颂今连连讨饶,笑着躲开妻子的小动作,船舱内暖意融融,笑语温柔。

    暮色漫上天际,夜空星子忽明忽暗,孤舟泛于河面。晚风裹挟着岸边繁花馥郁香气,拂过船身,漫入船舱,提前奔赴故土,迎候归人。

    “到岸了。”

    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光微亮。齐晴快步踏出船舱,望着码头熙攘人流,一眼望见等候在岸边的祖父祖母,高声欢呼挥手:“祖父!祖母!我在这里!”

    她身形雀跃,恨不得即刻奔上岸依偎亲人身侧。

    徐连云有条不紊搬卸船舱行李,无奈叮嘱:“已然靠岸,切莫蹦跳,当心失足落水。”

    齐晴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乖乖收敛动作——方才母亲冷眼扫来,她心知再顽皮,定然要受训斥。

    船身稳稳泊靠码头,仆从牵扶齐晴登岸。她挣脱搀扶,快步扑入老者怀中,软糯撒娇:“祖父,晴儿好想您。”

    她眼眸澄澈,盛满思念,转头又扑入祖母怀中,柔声诉说惦念。

    “那我呢?”一旁妇人含笑打趣,语调温柔。

    齐晴抬眸望见表舅妈,眉眼弯弯,乖巧依偎过去:“晴儿也想念舅妈。”

    “我们晴儿倒是面面俱到,最会哄人。”一旁徐允城朗声发笑,揉了揉少女发髻。

    齐晴撅嘴反驳:“表舅舅取笑我,我不听!”

    说罢她挣脱开来,黏在祖父祖母身侧,叽叽喳喳说着近日琐事,亲昵依恋。

    周忆茹望着全然将自己抛之脑后的女儿,无奈看向身侧冯灵铃,轻叹:“你看这孩子,见了祖辈,便将爹娘抛诸脑后了。”

    齐晴闻言立刻回头辩解:“我没有!只是许久未见祖父祖母,理应多陪伴长辈。”

    冯灵铃以帕掩唇轻笑,轻轻推了推周忆茹:“快别打趣她了,免得小姑娘闹别扭。”

    众人笑语作罢,一行人携行李浩浩荡荡返回老宅。齐晴步履轻快,四处张望宅院景致,满眼新鲜好奇。

    “一别故土四五年,晴儿还记得这里吗?”齐颂今指着院门前苍劲枣树,柔声发问。

    齐晴快步上前,点头应声:“记得。当年爹爹哄我,说这是梨树,到头来结果才知是枣树,那年我一颗枣子都未曾吃到。”

    齐颂今朗声大笑:“当年你执拗认定是梨树,众人只得顺着你哄劝,生怕你知晓真相哭闹不休。”

    齐晴脸颊微红,挺直脊背:“都是儿时旧事,我早已懂事,不会再肆意闹脾气了。”

    “是,我的晴儿,已然长成温婉姑娘了。”齐颂今抬手轻抚她发顶,眼底满是欣慰。

    齐晴抬眸凝望眼前枣树。时值深秋,枝干虬曲向上,本该挂果繁茂的树木,此刻光秃秃无花无果,枝桠疏冷。大片树影沉沉压落,寒凉气息扑面而来,顺着衣料钻入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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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她骤然打了个冷颤。

    “爹爹,这棵枣树……”

    齐晴转头唤人,身侧却空无一人。周遭人声笑语尽数消散,庭院死寂无声。

    心底寒意翻涌,恐惧骤然攀上心头。齐晴抬脚快步前行,长廊红灯笼光影阴恻,拉长单薄身影。她总觉身后有黑影尾随,脚步慌乱狂奔,骤然撞上一道温热身躯。

    徐连云蹙眉扶着被撞疼的小腹,眉眼无奈:“何人追你?跑得这般仓促。”

    齐晴回头望向幽深阴冷的长廊,满目惶恐,低声致歉:“对不起哥哥,我方才走神了。”

    “无妨,长辈唤我们入席用膳了。”

    齐晴乖乖颔首,临走前再度回望暗沉长廊,才敛去心绪,跟上徐连云脚步。

    老宅为迎信花节庆,早已张灯结彩,灯火灼灼,年味般热闹。暖红灯火漫过庭院角落,晚风拂动灯笼轻晃,光影流转,照亮宅院每一处幽暗缝隙。

    踏入膳厅,融融暖意裹挟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晴儿过来,坐祖母身侧。”老夫人柔声招手。

    齐晴应声落座,乖巧接住祖辈夹来的饭菜,温顺应答,只是食不知味,心底始终惦念院外那棵枯寂枣树。

    “心事重重,可是有烦心事?”老夫人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摩挲,柔声问询。

    齐晴喉间话语几番翻涌,终究无从言说心底莫名的惶恐与寒意,只得岔开话题:“祖母,信花节,究竟是何缘由?”

    “连云未曾与你细说?”

    齐晴轻轻摇头,语声迟疑:“我总觉得,梦境许愿,太过虚无缥缈。”

    老夫人眼底笑意淡去,神色沉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凝重:“晴儿心中纵使万般疑惑,节庆期间,也需闭口藏心,不可多言。”

    少女望着祖母骤然肃穆的神情,心头微慌,乖乖应声应允。又陪长辈闲话片刻,齐晴躬身告退,返回厢房。

    夜风微凉,齐晴手提琉璃灯笼,缓步走向庭院枣树。灯火微光微弱,看不清树身全貌,晚风卷着枯叶簌簌飘落,残叶悬于枝头,迟迟不肯坠落。

    恍惚间,一道缥缈叮咛随风入耳,忽远忽近,缠绕耳畔,挥之不去。

    这一夜,齐晴坠入一场诡异梦魇,虚实难辨。

    耳畔两道人声交织,清晰入耳。

    “你这般待她,他日若是苏醒,定然会恨你入骨。”

    有人轻柔擦拭她脸颊,她浑身僵硬,四肢分毫动弹不得。下一瞬,一道清冷决绝的女声淡淡响起:“那又如何,我本就无惧她的恨意。”

    齐晴奋力挣扎,眼皮下眼球急促转动,浑身疲惫席卷四肢百骸。良久,她骤然睁眼,挣脱梦魇。

    天光大亮,庭院繁花盛放,奴仆往来奔走,筹备节庆花枝,院内热闹喧嚣。齐晴换好衣衫推门而出,穿过缤纷花丛,望见冯灵铃正躬身指挥仆从排布花卉。

    “将这批花枝,尽数挪至东侧花架。”

    冯灵铃拨开身前挡眼花枝,调度众人劳作,转头望见齐晴,温声开口:“醒了?你祖母方才还寻你。”

    齐晴颔首致意,迈步去往祖母院落。

    “晴儿来了,快过来书写祈愿锦笺,其余人皆已落笔完毕。”老夫人招手唤她。

    齐晴伸手接过狼毫毛笔,垂眸思索片刻,又缓缓放下,轻声道:“祖母,我心中无愿可求。”

    老夫人神色骤然沉冷,不由分说将毛笔重新塞入她掌心,语气强硬:“必须落笔,人人皆有祈愿,你也不能例外。”

    祖母骤然变冷的神情让齐晴心头一慌,望着洁白锦笺滴落几滴墨痕,迟疑良久。她不愿违逆长辈,亦无从编造执念,最终落笔写下:愿阖家安康,岁岁无忧。

    老夫人神色方才缓和,轻拍她肩头:“随我去挑选祈福花枝。”

    齐晴搁下笔,紧随祖母去往侧院。案上摆满裁切完好的花枝,花苞饱满,含苞待放。她随意取过一枝赤色花骨朵,轻声道:“祖母,我选好了。”

    老夫人颔首叮嘱:“待笺上墨迹风干,便将锦笺挂于古树,花枝带回你房中安置。”

    齐晴应声返回厢房,将祈愿锦笺往窗旁枝桠悬挂,锦笺反复滑落,屡屡挂不住枝干。少女心头烦闷,索性将锦笺狠狠卡在枝杈间,不料风一吹,锦笺再度坠地。

    她蹙眉思索,取来一张空白素笺悬挂枝上,稳稳贴合,再无滑落。

    齐晴望着妥帖挂好的素色锦笺,舒心一笑,转身离去用早膳。

    方才落地的字迹祈愿笺,被清风卷动,滚入床底,几番翻转,墨迹尽数贴合地面,彻底掩埋。

    那张锦笺滚进床底最深处的阴影里之后,再也没有人捡起它。角落里有一片极小的枯叶,干透了,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锦笺落在枯叶旁边,安静的,像两个被遗忘的东西在黑暗里碰上了。没有人知道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