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
茫茫白雾翻涌缠绕,一道缥缈微弱的孩童声线穿透雾气,反反复复低声呼唤,轻得如同转瞬即逝的呼吸。
“清灼,清灼你在哪?”
魏竹筠踉跄奔走在浓雾之中,发丝凌乱,衣衫褶皱,褪去了往日端庄矜贵的模样,狼狈不堪。八年积压的思念与绝望轰然崩塌,她红着眼眶,嘶哑地嘶吼着儿子的名字。
自虞清灼葬身火海,整整八年,她从未在梦境里见过孩子,从未听过这道熟悉的童音。
滚烫泪水肆意滚落,浸湿面颊,她漫无目的地冲撞着浓稠白雾,心慌到极致。
“妈妈,我好痛……”
八岁的虞清灼大半身躯隐在灰白迷雾里,稚嫩脸庞模糊不清,身上衣衫灼烧破损,焦黑痕迹触目惊心。
魏竹筠瞳孔骤缩,崩溃失声,不顾一切跌撞着扑向那道小小身影,泣不成声:“妈妈对不起你清灼,是妈妈错了,不该把你独自留在那里……”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遍哽咽致歉,浑身止不住发抖。
雾中孩童面色死寂空洞,眸光毫无神采,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机械重复着同一句话,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妈妈,我好痛啊……”
魏竹筠颤抖着伸出双臂,想要死死抱住思念八年的幼子,可指尖触碰孩童身躯的刹那,人影骤然碎裂、消散,化作细碎雾沫随风散尽。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烧尽了房屋、物件,也烧尽了她的阿灼,半分痕迹都未曾留下。
画面骤然切换,变成过往定格的残影。
年轻的魏竹筠抬手,轻柔抚摸虞清灼柔软发顶,语气仓促不耐:“清灼乖,在这里乖乖等着,妈妈晚点回来接你。”
“我知道啦妈妈,你一定要早点来接我!”
年幼的虞清灼攥住身旁看护人员的衣袖,仰着小脸,用力朝着远去的车尾挥手道别,眼底满是纯粹期盼。
现实幻境之中,魏竹筠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玻璃之外,死死盯着眼前回放的过往。她疯狂捶打坚硬玻璃,肩头剧烈颤抖,泪水模糊视线,嗓音沙哑破碎:“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要走,不要离开他!!!”
幻境里的魏竹筠终究转身钻入车内,她要赶往医院,探望刚刚做完检查的虞清漄。
魏竹筠心知结局,下一秒,滔天烈火轰然席卷整间房间,火舌疯狂翻涌,灼烧木质梁柱与墙面。
屋内孩童与看护绝望拍打着紧锁的房门,哭喊、撞击声撕心裂肺,可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烈焰一寸寸吞噬所有生机,浓烟遮蔽光亮。
魏竹筠亲眼看着幼子被火海彻底吞没,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冰冷地面,浑身冰凉。
“虞清漄!!!”
她抬眼,声嘶力竭地嘶吼,恨意刺骨。
她将这场灭顶之灾、丧子之痛尽数归咎于虞清漄。虞清漄拥有和虞清灼一模一样的眉眼、相似的生辰命格,她活着,都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魏竹筠失去儿子的剧痛。
她无法容忍虞清漄安然顺遂地活着,她偏执地希望这个女儿,一生困于病痛、困于煎熬,生不如死。
滔天怨念盘踞脑海,啃噬理智,她恨虞清漄,更恨当年狠心抛下幼子、抽身离去的自己。
下一秒,魏竹筠骤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凄厉癫狂,裹挟刺骨恶意:“你特意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重温这场噩梦?现在你满意了?”
她耗费八年强迫自己封存这段血色记忆,可此刻被强行剖开伤疤,过往绝望、愧疚、痛苦席卷全身,她情绪崩溃,指尖慌乱抓挠发丝,近乎癫狂。
虞清漄眼眸盛满茫然困惑,轻声开口:“妈妈,你不开心吗?你不是一直想要再见阿灼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魏竹筠最后防线,她双目赤红,恨意滔天:“你就是在报复我,报复我这个亲生母亲!”
“我不会报复你的。”虞清漄语调平淡,眉眼温顺,“这是你心底最深、最割舍不下的记忆,你满心都是阿灼,理应接纳关于他的一切,不是吗?”
话音落下,不远处翻滚白雾骤然散去,虞清灼的身形彻底清晰。
儿童浑身遍布狰狞烧伤疤痕,皮肉溃烂,面目残破不堪,再也没有往日稚嫩可爱的模样。
他僵硬抬起焦黑颤抖的手臂,拖着残破身躯,一步步缓缓朝魏竹筠走近,机械呢喃:“妈妈,妈妈我好痛,我好想你……”
魏竹筠紧闭双眼,浑身剧烈战栗,失声尖叫,拼命想要逃离这片幻境。
这不是她的阿灼,绝对不是……
幻境之外,大厅薄雾缓缓浮动。
虞清漄站在玻璃外侧,看着魏竹筠在里面崩溃嘶吼。她的表情很平,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另一个人的事。但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蜷缩——不是紧张,是某种控制不住的回缩,指节一根一根往掌心收,像在慢慢抽走什么力气。
冯子尧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正兴奋地看着幻境之中挣扎的人们。
虞清漄望着玻璃内崩溃痛哭的魏竹筠,眉心轻蹙,满心不解,轻声询问身侧虞清汜:“哥哥,妈妈这样……真的会开心吗?”
耳畔还萦绕着魏竹筠凄厉绝望的哭喊,她心底泛起迟疑,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对了。
虞清汜温柔揉乱她细软发丝,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柔声安抚:“一定会开心的。她日思夜想的不就是为了能够再一次见到阿灼吗?”
虞清漄似懂非懂,弯眼点头:“也是,妈妈一定会开心的。”
一旁被彻底忽略的叶墨书与冯子尧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叶墨书眼底翻涌震惊与忌惮,低声开口:“虞清汜的偏执与恶趣味,向来都这么极端吗?”
他既惊骇于虞清漄操控梦境、复刻记忆的恐怖能力,又深深惶恐,这份不受掌控的力量,终将反噬所有人。
冯子尧眼底跃动亢奋,搓了攥掌心,按捺不住期待:“下一场幻境,该开始了吧?”
幻境流转,场景骤然切换。
嘀嗒,嘀嗒。
潮湿水滴不断敲打锈蚀钢管,声响沉闷孤寂。巷间积水被脚步踩踏,溅开细碎水花。
细雨绵绵,一道纤细倩影撑着素色雨伞,缓步穿行老旧巷弄,最终停在一间破败斑驳的老屋门前。
她抬手轻叩木门,指尖微颤,声音压得极轻,裹挟久别思念:“奶奶,奶奶,您在家吗?”
老旧木门缓缓向内推开,佝偻老人扶着门框而立,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满面风霜倦色,眼眸浑浊视力衰退,看见来人瞬间愣怔。
“是欣欣?你不是还在上学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齐忻悦眼眶骤然泛红,弃了雨伞上前,死死抱住瘦弱老人,鼻尖酸涩发烫,哽咽出声:“奶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温热泪水浸透老人单薄衣衫。
老太太手足无措,粗糙枯瘦的手轻轻拍抚她后背,慌乱安抚:“怎么哭了?是不是外面有人欺负你了?”
齐忻悦埋在老人肩头,用力摇头,嗓音沙哑:“没有,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太想您了。”
老太太眉眼弯起,慈和笑着攥住她微凉的手,眯起昏花双眼细细打量,满眼心疼:“瘦了,我的欣欣瘦太多了。”
齐忻悦搀扶老人缓步走入老屋,屋内陈设陈旧,尘土微凉。她蹲在老人身侧,仰头望着她苍白面容,轻声询问:“奶奶,您眼睛最近还好吗?”
“不碍事,老毛病了。”老太太笑意温和,反手轻轻摩挲她手背,柔声絮问,“你在学校忙不忙?有没有受委屈?”
她始终记得,年幼孙女独自外出求学,离家许久不曾归来。
齐忻悦鼻尖发酸,轻声开口:“奶奶,我已经毕业工作了。”
“工作了好,工作了好啊……”老太太低声重复,眼底满是欣慰。
齐忻悦攥紧老人枯瘦手掌,眼神执拗恳切:“奶奶,跟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我带你走。”
老人温和摇头,语气坚定:“欣欣,这里是我的根,是我的家,奶奶不走。”
齐忻悦环视这间承载她灰暗童年、也盛满唯一暖意的老屋,心底执念轰然卸下,轻声妥协:“那我留下,我陪着您,留在这生活。”
她放下所有外界纷争、工作纠葛,不再强求拉扯老人离开故土。
老太太眉眼瞬间绽开欢喜笑意,连连应声说好。
齐忻悦行事利落,片刻便收拾规整屋内杂物,添置生活用品,破败老屋瞬间暖意充盈。
她搀扶老人缓步穿行老街巷弄,邻里街坊笑着招手问候,老太太一一和蔼回应,烟火气温润治愈。
“老夫人,你宝贝孙女回来啦?”
“是啊,我的欣欣回家了。”
午后菜市场人声嘈杂,素来清冷疏离、从不市井还价的齐忻悦略显局促,红着脸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家奶奶家常砍价,心底漾开难得安稳。
“奶奶,今天开心吗?”她提着沉甸甸食材,轻声问道。
老太太眉眼温柔,笑意真挚:“开心,我的欣欣回家,就最开心。”
是啊,终于回家了。
暮色四合,老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微弱暖光铺就归家小路。
齐忻悦将饭菜摆上老旧木桌,垫上闲置书籍垫稳晃动桌腿,扬声呼唤:“奶奶,吃饭啦。”
老太太拄着木质拐杖,缓步落座。齐忻悦无奈失笑:“这拐杖您爱不释手,街坊邻居都看了好几天啦,也该腻了。”
老太太蹙眉,固执护住拐杖:“不行,这是欣欣买给我的,我要一直用。”
齐忻悦无奈妥协,夹起温热菜品放入老人碗中:“好好好,都依您。”
暖黄烛火摇曳,饭菜蒸腾袅袅热气,模糊周遭光景。
齐忻悦怔怔望着灯下慈祥老人,心头酸涩翻涌。她早已数不清,自己究竟多久没有这般安稳,陪着奶奶吃一顿家常晚饭。
幼时被丢弃在老街、孤身度日的孤寂,成年后深陷研究所阴谋、人心算计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消散。
“欣欣快吃,发什么呆。”老太太柔声催促。
齐忻悦弯眸应声,轻声撒娇:“好,今晚我陪您睡。”
老太太连忙摆手,一本正经摇头:“不行不行,人是要有隐私的,你自己睡。”
生怕她听不清,又着重重复一遍:“自己睡!”
齐忻悦软声央求,老人直接捂住耳朵,扭头抗拒,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好好好,给您隐私。”齐忻悦无奈退让,眼底漾着温柔笑意。
还有大把时光,她慢慢来陪。
晚饭过后,齐忻悦挽起衣袖,蹲在屋外公共水龙头旁清洗碗筷。
夜空星光黯淡,低空笼罩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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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雾,沉闷雷声隐隐自云层深处滚过。
明日,注定大雨滂沱。
夜雾寒凉,齐忻悦裹着一身湿冷雾气,快步钻进床铺。
“欣欣!你说好自己睡的!”骤然被温热身躯抱住,老太太语气微恼。
齐忻悦睁着湿漉漉的眼眸,软糯示弱:“奶奶,打雷了,今晚要下雨,我害怕。”
老太太无力反驳,闷闷妥协,低声叮嘱:“那只此一晚,明天你自己睡。”
齐忻悦乖乖点头,眼底藏着狡黠。
被窝温热静谧,齐忻悦紧靠着老人安睡,可眉头紧紧蹙起,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深陷梦魇挣扎之中。
下一秒,她骤然睁眼,浑身冷汗。
身侧床铺空空荡荡,奶奶不见踪影。
心底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她匆忙披起外套,赤脚冲出老屋,嘶哑呼喊:“奶奶!奶奶!”
她跑遍整条老街,寻遍每一处角落,街巷空无一人,死寂荒凉。
刺骨寒意攀上四肢百骸,齐忻悦扶着冰冷墙面,呼吸发颤,低声呢喃:“还是梦……这一切都是幻境……”
“欣欣?”
温和苍老声线自身后响起。
齐忻悦猛地转头,老太太伫立巷口,手里提着一袋捡拾的塑料空瓶,茫然望着失控的她。
一瞬间积攒的惶恐、委屈、不安彻底爆发,齐忻悦快步冲上前,语气裹挟戾气与害怕:“您去哪了?我找不到您,我快要吓死了!”
视线落在老人手中废品,怒意瞬间翻涌,她一把夺过塑料袋狠狠摔在地面,塑料瓶滚落一地,碰撞声响刺耳。
“您能不能不要再捡瓶子,不要再翻垃圾桶了!”
老太太被她凶狠模样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泛起怯意,攥紧衣角怯声开口:“我知道错了,欣欣别生气……”
枯瘦指尖轻轻拉扯齐忻悦衣袖,局促不安呢喃:“我只会做这些……你别不要我了……”
齐忻悦眼眶通红,喉间哽咽,声音发抖:“我已经有能力赚钱养您了,您不用再为几毛钱奔波,不用再看人脸色……”
“我已经长大了。”
老人指尖骤然松开,脚步踉跄后退半步,身形落寞孤寂。
望着老人佝偻离去的背影,齐忻悦所有强势瞬间崩塌,弯腰蹲地,失声痛哭。
天际惊雷炸响,滂沱大雨毫无征兆倾泻而下,冰冷雨幕将她孤身笼罩。
闪电撕裂厚重乌云,狂风嘶吼,狠狠拍打着老屋门窗。
片刻后,老太太撑着破旧雨伞,缓步走回她身侧,长长叹息一声,满是心疼与不舍:“欣欣,你真的长大了。”
齐忻悦哭得胸腔剧烈起伏,满脸泪痕,哽咽破碎:“您说过不会离开我,我不想长大,我也不想离开您……”
老人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雨水,眼底盛满无奈:“人总要长大,总要放下过往。这里只适合我,你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崭新的人生。”
“我不要!没人规定一定要放下过去,我不要!”
她死死攥住老人衣袖,拼命摇头,执拗抗拒离别。
老太太温柔抬手,一点点拭去她脸颊泪水,语气平静释然:“你终究会懂,人生本就是一边拥有,一边失去。”
“可我唯独不想失去您。”
泪珠顺着眼尾滚落,齐忻悦声音沙哑破碎,颤抖开口:“您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您不能食言。”
老人缓缓摇头,语气温柔却决绝:“往后的路,你要自己回家了,奶奶陪不动你了。”
齐忻悦攥紧老人衣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问出压在心口多年、沉甸甸的疑问:“奶奶,您恨我吗?”
“我不恨你。”老人轻轻摇头,“这里是奶奶的家,从来都不是你的归宿。”
“我只要您陪着我,陪我回家就够了。”
“奶奶没法陪你走这余生漫漫长路。”老人柔声安抚,“往后你途经的每一阵晚风、每一缕暖阳、每一片落叶,都是奶奶在陪着你。”
“我不要这种陪伴!”
老人神色骤然坚定,轻声开口:“你总要褪去幼稚,学会独立……往后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温柔嗓音层层包裹意识,蚕食她所有挣扎与不舍。
恍惚间,岁月回溯。
年幼的小女孩牵着老人粗糙掌心,蹦蹦跳跳走在老街,清脆童音落进晚风:“奶奶,以后每一天,你都要陪我回家好不好?”
“好,奶奶永远陪着欣欣。”
骗子。
“一言为定,不许食言。”
“奶奶永不食言。”
大骗子……
孩童又皱起小脸苦恼发问:“奶奶以后走不动路怎么办?”
“那奶奶就化作风、化作光,世间万物,皆是奶奶。我会永远,陪着我的欣欣。”
骗子……奶奶你就是大骗子。
齐忻悦蹲在雨里哭的时候,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左手腕——攥得很紧,指甲嵌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雨声很大,她听不到别的声音。她只是蹲在那里,攥着自己的手腕,像攥着什么东西怕它跑掉。
幻境之外,虞清漄站在大厅的另一侧。齐忻悦那一声“奶奶”传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一种无声的、跟着发音的口型。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她把脸侧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