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忻悦难得做了一场梦,在她心里,这算得上是许久以来第一个安稳的好梦——梦里,她再度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奶奶。
她伸手拿起枕边的旧照片,画面里,面容和蔼的老太太牵着身形尚矮、刚过膝盖的小女孩,背景是她们曾经相依为命的家。
“奶奶,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她语声轻柔,眼眶一热,泪水又无声滑落。
奶奶早在她二十六岁那年便撒手人寰。当年事业初成的她,执意将老人从老旧街巷接进繁华公寓,全然无视老人周身的局促与不安,强硬地将她困在了这座陌生的楼房里。
“欣欣,我想回去了。”
老太太局促地揉搓着衣角,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开口。长期的水土不服与心境郁结,让她面色日渐苍白,身形也愈发瘦弱。她佝偻着脊背,颤巍巍走到齐忻悦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始终不敢抬头。
“回哪里?”齐忻悦蹙起眉头,满心不悦。她实在无法理解,自己给了老人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必再劳作奔波,也不用回到那间常年潮湿漏雨的老屋,对方为何还一心惦念着过去。
“回……回家。”老太太明知这句话会惹得孙女动怒,却还是说出了心底所愿。她始终无法融入这座繁华都市,周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格格不入。
齐忻悦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冰冷,字字带着压抑的火气:“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念着的那片老房子,早就被开发商推倒重建了。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唯一的家。”
她打心底不愿回想从前的日子。她贪恋城市的便利与光鲜,厌倦了破败漏雨的老屋,更厌烦旁人指指点点,说她是捡破烂人家的孩子。如今她有能力站稳脚跟,自然想带着奶奶留在大城市,过上旁人羡慕的生活。这里,才是她们该扎根的地方,再也不是那处破旧的陋巷。
老太太脸色骤然惨白,嘴唇微微发颤:“欣欣……”
“我不叫欣欣。”齐忻悦不耐地打断她,语气生硬地纠正,“我叫齐忻悦。”
老人学识浅薄,这么多年总也记不准她的名字。她一遍遍纠正,心底的烦躁却越积越多,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
为了彻底摆脱过往,她日夜埋头钻研学习,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只想斩断所有不堪的过往。她上前一步,直视着老人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老太太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了点头,不再出言反驳。也罢,忻忻说这里是家,那这里便是了。
见老人终于应下,齐忻悦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语气也平缓下来:“天渐渐冷了,今晚我们吃火锅吧。”
“好。”老太太应声,神色间满是疲惫,“忻忻,我有些困了,先回房歇会儿。”
刚刚舒展的眉峰再度蹙起,齐忻悦挥了挥手:“去吧,晚点我喊你出来吃饭。”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是导师打来的电话。她不敢耽搁,连忙接起,说话声渐渐远去,紧接着传来收拾物品的动静,以及门锁闭合的轻响。
走回房间的脚步猛地一顿,老太太心知,齐忻悦出门了,今夜多半不会再回来。
她裹紧身上的薄被,独自坐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边的孤寂包裹。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一个人吃完整桌饭菜,也记不清多久没能和孙女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起身。早已打包妥当的行囊静静摆在桌角,她又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这是她的最后一件旧物。搬来公寓时,齐忻悦执意扔掉了所有和老屋相关的东西,美其名曰迎接新生活,唯有这件衣裳,被她悄悄留了下来。
她轻轻推开房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映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要回家了,回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老人背着简单的行囊,步履匆匆地踏上归途。她身无分文,也不懂如何搭乘交通工具,只能凭着双脚,一步一步往故土的方向走去。这段路,她走了好久好久。
落日为天际染上暖金霞光,连绵的麦田被余晖镀上一层亮色。偌大的天地间,唯有她佝偻的身影独行,夕阳一路相伴,照亮她回家的路。
凭着残存的记忆摸索前行,可昔日的街巷早已化为一片废墟,遍地狼藉,垃圾堆砌如山。老太太抱着随身的衣物,蜷缩在角落,缓缓闭上了双眼。
耳边萦绕着纷乱又担忧的低语,她疲惫地想要睁眼,身体却早已没了力气。恍惚间,她听见了齐忻悦的声音,语调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不,那不是我奶奶,她还在家里等我。”
老太太心中轻叹,想来忻忻又要生气了,气她执迷不悟,非要回到这片废墟。可转念间,又忍不住牵挂,不知道孙女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歇息。
想来,她终究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奶奶。
“奶奶!奶奶!”
急切的呼唤在耳畔响起。老太太费力睁开眼,只见齐忻悦撑着伞站在身前,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
她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道:“欣欣,欢迎回家。”
幻境之外,冯子尧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叶墨书,神色复杂:“看样子,齐忻悦这下是铁了心要加入我们了。”
叶墨书默然点头,低声感慨:“心怀执念的人,从来都不会放过再见至亲的机会。她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虞清汜,开口发问:“如何才能分辨,自己究竟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虞清汜弯起眉眼,笑意莫测:“并没有绝对的办法。说不定,就连当下的我们,也依旧活在一场大梦之中。”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冯子尧只觉浑身发麻,从头凉到脚。他猛地回过神,彻底挣脱幻境的束缚。
“你怎么了?”叶墨书见他失态,出声询问。
冯子尧环顾四周,早已不见虞清汜的身影,心有余悸地问道:“头儿人呢?”
“他送清清回太空舱了。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刚才……也陷入梦境里了。”冯子尧定了定神,将方才的经历一五一十道出。
叶墨书恍然大悟:“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都被卷入其中,自己却浑然不觉。”
冯子尧听得一头雾水,连连追问缘由。
“清清的能力又变强了。”叶墨书神色凝重,“如今她能潜移默化地影响旁人,牵引着所有人的思绪。清汜看似在控制她,可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思绪纷乱,周遭弥漫的雾气也愈发浓重。叶墨书心头一紧,一把推开还在追问的冯子尧,快步朝着控制室奔去。
冯子尧抓了抓头发,连忙快步跟上。
虞清汜仿佛早已料到二人会前来,神态闲适地抬手示意他们落座。不等叶墨书开口,他抬手指向面前的监控大屏:“先接着看吧。”
屏幕被分割成无数画面,播放着不同人的幻境视角。这些人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木偶,命运尽数与舱内的虞清漄相连。
屏幕里,有被贪欲裹挟的商界大佬,有渴求亲情慰藉的齐忻悦,还有被过往折磨、濒临崩溃的魏竹筠……一个个被内心欲望困住的人,在幻梦里挣扎、沉沦。
叶墨书面色沉凝:“你到底想做什么?”
虞清汜笑而不语,目光温柔地落向密闭的太空舱,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她是不是很厉害?”
“你打算利用她的能力,图谋什么?”
“并非我利用她。”虞清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既然她能带人入梦,自然也能将人从梦魇之中唤醒。”
叶墨书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洞悉了对方心底的野心。
他想依靠这份能力,唤醒那些沉睡不醒的植物人!
虞清汜缓缓站起身,语气激昂:“这将会是足以撼动世界的伟大成就,不是吗?”
“的确。”叶墨书嗓音干涩,却无法反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虞清汜本就是同一类人,有着同样不甘平庸的执念。
就在这时,太空舱内的虞清漄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不安地轻轻颤动。一旁的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她的手指在舱壁上又划了一道。和之前一样短,一样轻,像在写着什么。这一道弧线比上一道长了一点点——像一个字的第二笔。仪器还在响,虞清汜没有看向舱体,他在看屏幕。
虞清汜敛去笑意,开口吩咐:“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
这场精心编排的大戏,已然落幕,到了该收拾残局的时候。
叶墨书猛地睁开双眼,头脑一片混沌,虚实交错,他已然分不清方才的种种,是真实发生,还是南柯一梦。他扶着墙壁,艰难起身,走到蜷缩在墙角的冯子尧身边,轻轻推了推他:“阿尧,醒醒。”
冯子尧被推得一个趔趄,揉着酸胀的双眼,茫然问道:“怎么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刚刚是不是也做梦了?”
回忆翻涌,冯子尧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我记得,你当时说我们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坠入了梦境。”
叶墨书缓缓颔首:“现在可以确定了。清汜,他变得越来越疯狂了。”
“头儿向来如此啊。”冯子尧没能领会他话里的深意。
叶墨书苦笑一声:“是啊,他一直都很偏执。走吧,我们该去处理后续事宜了。”
冯子尧一头雾水,小跑着跟在他身后,不停追问细节。
另一边,齐忻悦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素白的天花板。梦里的一切清晰无比,真实得让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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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相信那只是一场幻境。
她伸手拿起一部老旧手机,这是她刚步入社会时,用第一笔薪水买下的机子。开机后,熟悉的铃声响起,锁屏壁纸,还是她年少时的模样。
长大之后的她素来不爱拍照,所以留存下来、和奶奶的合影寥寥无几。
屏幕上接连弹出数百条未读短信与通话记录,老旧的手机卡顿了许久才加载完毕。齐忻悦指尖微颤,逐条点开查看。
【奶奶,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近期课题研究太忙,你自己按时吃饭,注意休息,钱我放在老地方了。】
【奶奶,为什么不接电话?】
【别总想着回去,这里就是你的家,不要再闹脾气了。】
【我约了家政上门打扫,记得给人开门。】
【奶奶?方才有人传话说你出事了,这根本不可能……】
【奶奶,求你回我一条消息。】
【奶奶……我好想你。】
她翻到一条更早的,日期是奶奶刚搬来不久。语音转文字的错别字消息,里面有一句:“忻忻你手碗上那到疤还疼吗?我看你总按那里。”
齐忻悦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在奶奶面前按过手腕,也不记得那条疤是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了出去。
泪水一滴滴落下,浸透了枕边。齐忻悦望着满屏字句,心绪翻涌。
当年,奶奶终究还是独自踏上了归途。如今的她,是不是也会像老人当年那样,独自守着偌大的屋子,在孤寂中度过余生?
她双膝蜷缩,双臂环抱住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寂又消沉。
奶奶,你一定还在怪我吧。换作是我,也会心生怨恨。
奶奶,你回到心心念念的家了吗?
思绪纷乱间,一条新短信突兀弹出:齐忻悦,加入我们吧。
她紧紧攥住冰凉的手机,心中了然发信人的身份。这些年来,她几乎再也梦不到奶奶,甚至快要模糊了老人的音容笑貌。而这场逼真的幻境,是重新见到亲人的唯一希望。
指尖停顿片刻,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舒展四肢躺平,齐忻悦怔怔望着天花板,咖啡厅里那位服务员的话语,再度在脑海中响起。
“小姐,那位先生托我带话,他心里有愧,还请你务必看完U盘里的内容,里面的东西,一定会让你动心。”
U盘里的画面与话语历历在目,虞清漄清亮的声音不断回响:“你想再见奶奶吗?我可以帮你。齐忻悦,你愿意吗?”
她缓缓闭上双眼,心中默念:虞清漄,你做到了。
监控室里,虞清汜看到齐忻悦同意加入的消息,朗声笑了起来。
“这么做,未免有些不择手段了。”叶墨书低头调试着仪器,语气平淡。
“可她终究还是来了。”虞清汜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就不怕日后她同你翻脸?”
“她只会和我划清界限。如今她有了新的念想与目标,这就够了。”
叶墨书的眼神锐利沉静,如同蛰伏的猎手,静静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人手还差不少。”虞清汜摸着下巴思索,眼中忽然闪过精光,“你说,借着阿灼的念想牵制魏竹筠,能换来多少好处?”
叶墨书伸出五根手指。
“太少了。”虞清汜连连摇头。
他又比出八根手指,话音刚落,手机便响起了资金到账的提示音。虞清汜将屏幕转向叶墨书,一长串数字赫然在目。
叶墨书无奈地竖起大拇指,随即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工作。
虞清汜笑得前仰后合,满心畅快。
“头儿,笑什么呢?”冯子尧推门而入,见他笑得停不下来,满脸疑惑。
“他好不容易占了魏竹筠这么大的便宜,自然得意。”叶墨书随口解释。
冯子尧恍然大悟,随即说道:“别笑啦,清清找你呢,催你快点过去。”
虞清汜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深深看了冯子尧几秒,低笑着转身离开。
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冯子尧挠着头追问:“他这又是怎么了?”
“他的心尖人醒了找他,自然开心。”叶墨书淡淡答道。
“心尖人?难道他想吃内脏了?”
叶墨书彻底无语,摆摆手赶人,实在不想和这个思维跳脱的家伙再多说一句话。
叶墨书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外侧,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被什么细细的线勒过。
他摸了摸,不疼,不痒,像凭空出现的。他想了想,没有深究,推门出去了。
那道红痕在他转身的时候,已经被袖口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