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响起平缓沉稳的脚步声,步履不急不缓,最终停在密闭的门外。
室内溢出细碎交谈声,音色清晰,屋内二人身份一听便能分辨。
叶墨书抬手,屈指轻叩门板两下。
屋内话音骤然戛然而止,片刻后房门被拉开。
“你来做什么?”齐忻悦眉头紧蹙,面色冷淡,周身满是疏离。
“只准你来,不准我来?”叶墨书侧身挤开门口阻拦的齐忻悦,径直走入室内,转瞬敛去周身戾气,扬起温和笑意看向讲台前的季文进,恭声道,“老师,我来了。”
季文进眉眼和蔼,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近期项目研究,进展如何?”
“已有突破性进展。”叶墨书将怀中精密仪器轻放在桌面,语气放低,带着几分讨好,“这批新进调试器械,特地过来向老师请教实操方案。”
“装模作样。”齐忻悦立在一侧,冷冷嗤笑一声。
叶墨书仿若未闻,俯身将怀里成套仪器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季文进拿起最上方一台银色装置,指尖摩挲机身,眼底掠过讶异,出声夸赞:“这是海外刚上市的精密调试仪,看来你此番图谋不小。”
叶墨书低笑两声,将提前备好的文件与礼品一并递到季文进手边。
季文进随意翻阅两页,坦然收下,淡淡开口:“过几日再来取答复。”
话音落下,他状似随口闲聊,目光扫过身侧二人:“你和小齐近来争执不断,当着我的面说说,究竟为何闹矛盾?”
齐忻悦脸色骤然发白,指尖攥紧衣角。
项目全程涉密,二人争执根源本就绑定实验内核,她无从开口辩解,陷入两难僵局。
“算不上争执,只是年轻人之间些许观念摩擦而已。”叶墨书率先开口,从容解围。
季文进淡淡哼笑,摆了摆手,神色倦怠:“你们小辈之间的纠葛,我年岁已高,懒得过问。”
随即抬手示意二人离开。
叶墨书轻轻带上教室房门,抬脚快步离去。
齐忻悦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执拗浓烈:“什么时候带我去见她?”
她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绝不会轻易放走叶墨书。
叶墨书故作茫然,装傻道:“见谁?我不清楚你要见何人。”
“别装模作样。”齐忻悦眉眼沉冷,语气坚定,“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虞清漄。”
她深谙叶墨书搪塞推脱的惯用手段,可为了当面求证U盘里的真相、弄清实验全貌,她势必要见到虞清漄,不肯退让半步。
叶墨书佯装恍然,淡淡开口:“清清没空见你。”
说罢抬手随意比划道别,转身快步踏入电梯,近乎逃窜。
电梯门缓缓闭合,齐忻悦终究没能追上,积压的烦躁尽数涌上心头,恨恨抬脚踹向冰冷地面。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平复。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攥着叶墨书衣袖的那只手。手指松开之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她自己用力攥出来的。她按了一下那道痕,指腹落下去的位置。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走了。
楼下车内,叶墨书拉开车门落座,反手狠狠带上车门,语气急促催促:“立刻走!”
“后面有恶鬼追你?”冯子尧笑着打趣,脚下动作丝毫不慢,一脚踩下油门,方向盘急速打转,车辆瞬时驶离原地。
“比恶鬼难缠百倍。”叶墨书侧目看向后视镜,确认齐忻悦并未追来,才松了口气,沉声道,“清汜尚未下达最终指令,我不能提前带她靠近基地,眼下只能暂且吊着她的心思……”
“你那位前女友?”冯子尧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我们从未分手。”叶墨书眉心紧拧,语气不悦。
二人不过争执冷战,他从未应允分手,齐忻悦也从未说过决裂二字,何来分手一说。
“差不离罢了。”冯子尧看热闹不嫌事大,笑意压不住,“你们冷战都超一周了,研究所内网论坛都传开了,人人都说你始乱终弃,是负心人。”
叶墨书满脸无奈,疲惫叹气:“我能有什么办法。她连日不停打电话逼问,清汜又死守计划不下指令,我进退两难。”
冯子尧伸手拍了拍他肩头,强忍笑意敷衍安慰:“快了快了,再忍耐几日就好。”
叶墨书烦躁挥开他的手,低声呢喃:“但愿如此。”
刺耳刹车声骤然划破密林静谧,车身利落漂移,车轮卷起漫天泥沙尘土,细碎气雾随风飘散,转瞬消散林间。
叶墨书艰难推开车门,俯身扶着树干剧烈干呕,眉眼泛红:“咳……你开车能不能稳一些,一出市区就肆意狂飙。”
冯子尧轻拍他后背,一脸理所应当:“我这是帮你纾解心绪。一路手机响个不停,你脸色阴沉紧绷,刚好借颠簸散心。”
叶墨书翻了个白眼,挥开他的手,语气不耐:“行行行,句句都有理。”
冯子尧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好心,不识好歹。”
叶墨书迈步走向基地大门,智能机器人小心端着两杯温水迎面走来。
“叶先生、冯先生,备好温水。”
叶墨书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多谢。你怎知我需要饮水?”
“方才目睹您在林间呕吐。”小心语调平缓温柔,机械音毫无起伏,柔声提醒,“野外随地呕吐有碍环境文明,叶先生下次还需留意。”
叶墨书瞬间面露窘迫,僵硬应声:“好,我记住了。”
冯子尧仰头大笑,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空杯倒扣在手,打趣道:“多谢小心,你可比某人贴心百倍,好心安慰还被嫌弃。”
“我这是谁害的?”叶墨书喉头火气翻涌,冷声开口反驳。
冯子尧佯装不闻,径直迈步往基地深处走去。
二人抵达最内侧主控控制室,虞清汜指尖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声线放轻:“她刚刚睡着。”
“身体状况如何?”叶墨书压下心绪问道。
“照旧。”虞清汜淡淡应声,转而发问,“试剂已经交给你导师了?”
叶墨书颔首应声:“齐忻悦耐心快要耗尽,清清这边……”
“延后几日。”虞清汜冷声打断,眸色深沉,“这场戏,要铺垫得更加圆满。子尧,该你布置开场了。”
冯子尧瞬间眉眼发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等候多时,保证让清清完美登场。”
叶墨书看着他亢奋模样,心底隐隐不安,出言叮嘱:“把控分寸,切勿过火。”
冯子尧瞬间垮下脸色,愤愤哼了一声:“我自有分寸,等着看好戏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
“他真的靠谱吗?”叶墨书眉心紧锁,满心顾虑。
虞清汜望向冯子尧活力十足的背影,语调平淡:“信他即可。”
他大半身形隐在昏暗光影里,周身压迫感渐浓,缓缓开口:“顺带带上齐忻悦。她素来抵触活体实验,那就让她亲眼见证一切。”
阴冷寒意顺着空气席卷而来,叶墨书心头骤然下沉。
虞清汜正在一步步失控,偏执、狠戾,早已脱离最初的计划边界。
沉闷压抑笼罩整个控制室,叶墨书急迫开口,试图打破僵局:“清汜,魏阿姨那边如何安排?”
虞清汜低低笑出声,笑声空荡阴冷,回荡在空旷房间内,透着刺骨诡异,嗓音轻缓如梦魇低语:“这般重头戏,怎能不请主角到场?她还要亲自,为清清压轴入局。”
叶墨书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寒意彻骨。
这早已不是一场布局演戏,虞清汜谋划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怖。
他攥紧掌心,艰难劝阻:“适可而止,不要太过过火。”
虞清汜沉默不语,漠然便是答复。
叶墨书沉沉叹息,转身退出控制室。
室内只剩虞清汜一人,他指尖轻柔反复擦拭太空舱外壁玻璃,舱体擦得锃亮,清晰映出舱内少女苍白孱弱的脸庞,与他眉眼隐隐重合。
虞清漄躺在舱内,眼睛半阖着,像是还没完全醒,又像是早就醒了但在装睡。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在舱壁内侧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虞清汜没有看到。
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那道弧线很短,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字。
虞清漄缓缓睁开双眼,嗓音虚弱沙哑,气息微弱:“哥哥,妈妈不会来的。”
方才二人对话,她尽数听入耳中。朝夕相伴,她比谁都清楚母亲的性子。
虞清汜垂眸,眼底盛满温柔,语气却决绝笃定:“她一定会来。她一心执念虞清灼,为了故人,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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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漄胸腔剧烈起伏,瞳孔骤然收紧。
“睡吧清清。”虞清汜指尖轻贴舱壁,语气温柔缱绻,“等你醒来,陪我演完最后一场戏,追究都会尽数落幕的。”
柔和嗓音如同轻柔羽絮,拂过少女疲惫眼睑,虞清漄闭上双眼,再度陷入昏睡。
好戏既开,既要抓人眼球的开篇,亦要环环相扣的铺垫、尘埃落定的收尾。
基地院落内外装点一新,处处透着刻意营造的喜庆氛围。冯子尧统筹全局,大小琐事逐一核查,忙得脚不沾地。
叶墨书悄声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场面闹得这般盛大?”
冯子尧陡然拔高声调,随即猛然压低音量:“这还算盛大?”
“小声些。”叶墨书蹙眉,“请柬全部送出了?”
“那是自然。”冯子尧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头儿此番孤注一掷,只为拿下项目所有研究权,场面必须铺到最大。”
话音落下,他眼底泛起疑惑:“我清楚清清身体孱弱、状况频发,可她所谓预知未来的能力,本就虚无缥缈,当真属实?”
叶墨书面色凝重暗沉,缓缓开口:“真与假,如今都必须是真的。”
冯子尧一头雾水,全然不解深意。
叶墨书并未多做解释,拍了拍他肩头,转身离开。
转瞬便到了宴会开场时辰。
寻常宴会开场皆热场助兴,可受邀而来的一众科研界人士和富豪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们个个心绪烦躁、面色不耐。
“虞清汜究竟要做什么,把我们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基地?”
“我们已经干等半小时,连一杯饮用水都未曾备好!”
嘈杂抱怨声此起彼伏,大厅内人声鼎沸,怨怼四起。
这群人并非受邀赴宴,亦非遭人胁迫,是虞清汜动用各方筹码与隐秘手段,强制聚集至此。
哒哒哒——
二楼阶梯传来节奏规整的脚步声。
虞清汜身着挺括黑色西装,身姿挺拔,伸手轻柔搀扶着虞清漄缓步下楼。
他面带得体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躁动人群,朗声开口:“我知晓诸位被迫前来,满心不愿。无妨。”
“诸位一直暗中打探我方项目研究内幕,费尽心思旁敲侧击,今日,便让各位亲身见证成果。”
笑意瞬间褪去,眼底锋芒冷厉狠戾,转瞬又恢复从容淡然:“诸位时间宝贵,我们直奔主题,速战速决。”
虞清汜俯身,薄唇贴近虞清漄耳畔,轻声低语:“清清,可以开始了。”
虞清漄微微颔首,纤细指尖轻轻舒展,一缕微不可察的淡白气流自指尖溢出,飘入大厅上空,转瞬消散无踪。
少女音色清浅淡漠,缓缓回荡大厅:“今日可赠诸位一场安枕如眠的好梦。”
层层淡白色薄雾自地面升腾,瞬间笼罩整座大厅。冯子尧与基地人员尽数移步至虞清汜身侧待命。
“头儿,他们尽数陷入梦境了?”冯子尧眼底满是震惊。
他信服虞清漄的特殊体质,可眼前景象,已然超脱常理认知。
“这是她的异能?”叶墨书语调低沉,缓缓开口。
虞清汜朗声大笑,眸光锐利看向叶墨书:“成品研发成功了?”
叶墨书沉沉颔首。
虞清漄体内植入专属缓释药剂,既能压制自身病痛,亦可催化精神因子,强制剥离、重构人类梦境,操控梦境虚实,甚至凭空构筑幻境。
这一刻,叶墨书彻底读懂虞清汜所有偏执与疯狂的根源。
虞清汜侧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轻声开口:“墨书,你终于懂我了,对吗?”
你也一样,再也舍不得放手了。
叶墨书闭上双眼,心底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消散,彻底认命。
无论前路善恶、是非对错,他已然无路可退,也绝不会抽身放手。
那些薄雾漫过整座大厅之后,虞清漄的手指在慢慢收回。她的指尖在收拢的过程中有一瞬极轻的、几乎不可见的颤抖——只有半秒。她把手放回身侧,指尖贴着裙缝,没有人注意到。
虞清汜在笑,叶墨书在闭眼,冯子尧在看那些倒下的人。只有虞清漄自己知道,她刚才放出去的那些东西,是从她身体里抽出去的。
她呼吸很轻,表情很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