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隐约知道一点,据说他俩矛盾爆发是在实习期,早先二人供职于同一家单位,是一处保密性极强的生物研究所。”
彼时天际乌云低压,厚重黑云压覆楼宇,沉闷雷声自云层深处滚滚炸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整片天地。
“我说了,这件事绝对不行!”齐忻悦面色铁青,快步往前迈步,力道决然甩开身侧人攥住她手腕的手。
叶墨书眉心紧蹙,快步追上前,语气裹挟着无奈与规劝:“你的行医理念、你的理智都去哪了?行事从来不能仅凭一己直觉……”
“所以你是要我妥协?”齐忻悦回头,眼底覆满寒意。
叶墨书一时语塞,喉间发涩:“我没有逼你妥协的意思。”
齐忻悦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那你是想让虞清汜妥协?”
叶墨书垂眸苦笑,嗓音低沉:“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齐忻悦心底怒火翻涌,再度挣开他的牵制,高跟鞋敲击地面,步伐决绝离去。
叶墨书凝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知此刻任何劝说都苍白无力,半分都无法撼动她的决定。
转瞬之间,倾盆暴雨轰然倾泻,豆大的雨珠砸落下来,瞬间浸透叶墨书周身衣衫,发丝、外套,冰冷雨水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他抬手拧了拧滴水的外套下摆,发梢垂落串串水珠,周身戾气沉沉。
“你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叶墨书抬眼,语气不耐。
门框处倚着一道清瘦身影,虞清汜身姿慵懒,神色淡然:“我是来要最终结果的。”
叶墨书攥紧湿冷外套,咬牙出声:“这就是结果。”
虞清汜轻轻摇头,眸光沉静通透:“这不是最终结果,你比谁都了解齐忻悦。”
聪明人无需过多言语点拨,一语道破所有利害。叶墨书脸色骤然沉下,周身气压低至谷底。
“一定要拉她入局吗?”
“并非非她不可。”虞清汜上前半步,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但你清楚,事与愿违,我们所有人都要付出应有的代价。”
话音落下,虞清汜转身离去,还贴心合上办公室房门,门外飘来他轻快散漫的哼唱声,与屋内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寝室内死寂蔓延,叶墨书伫立良久,终究拿出手机,拨通了导师电话。
“老师,深夜冒昧打扰您,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出面周旋。”
挂断通话,他望向窗外滂沱大雨,整座城市被白茫茫雨雾吞噬,绵长叹息消散在风雨之中,一同被吞没的,还有他仅剩的犹豫与底线。
次日,暴雨彻夜未歇,清晨路面遍布深浅水洼,积水迟迟未干涸,路边堆积着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枯枝落叶,湿漉漉黏在地面。
汽车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大片水花,路边觅食的野猫受惊,浑身一颤,飞快窜入路边草丛藏匿。
咖啡厅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轻响,齐忻悦缓步走入,落座靠窗位置。
“刚给你点了你常喝的咖啡,还有甜点。”叶墨书将餐盘与咖啡推至她面前,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疲惫不堪。
“不必多此一举,你不该去找老师施压。”齐忻悦面色冷淡,眉眼间满是不悦。
叶墨书苦涩扬唇:“我不这么做,你根本不会愿意见我,更不会静下心和我谈话。”
“你执意要继续推进项目?”齐忻悦抬眸,语气带着最后规劝,“我们就此收手好不好?我们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以人体做实验,这从一开始,就违背了我们学医、做研究的初心。”
“忻悦,已经停不下了。”叶墨书眼底苦涩愈发浓重。
齐忻悦冷下眉眼,语气疏离:“你我立场相悖,谁都说服不了谁,我也不想争执。如果你约我见面只为这件事,那我们无话可说。”
她说完拿起桌边皮包起身,叶墨书抬手稳稳攥住她小臂,出声阻拦:“不止这件事。”
他本不想用底牌牵制齐忻悦,可眼下别无选择。他深知齐忻悦骨子里执拗刚烈,也拿捏住了她所有软肋与顾虑。
齐忻悦眸色微动,放下皮包重新落座。
叶墨书将一枚银色U盘缓缓推到桌面中央,嗓音低沉:“你看完里面的内容就会明白,到时候,你会主动回来找我。”
交代完毕,叶墨书起身率先离开咖啡厅。
齐忻悦垂眸盯着桌面U盘,指尖微微收紧。自从得知项目以虞清漄为活体实验载体,她便毅然退出整个研究小组,掐算时日,已然过去两月有余。
她满心抗拒、满心不甘,不敢直面虞清漄绝望悲鸣的眼神,不敢聆听实验室冰冷仪器运作的嗡鸣,她早已心生退意,满心恐惧。
齐忻悦心神恍惚地起身离开咖啡厅,身后急促脚步声紧随而至,服务生气喘吁吁追上,将一枚物件塞进她掌心。
“小姐,您落下东西了。”
齐忻悦摊开掌心,是那U盘。
她垂眸苦笑,五指用力攥紧冰凉U盘,指节泛白。
U盘内文件不多,大多是几秒剪辑而成的研究片段视频,通篇记录项目实验数据、研讨方案。
视频画面轻微晃动、偶尔卡顿,齐忻悦本以为内容就此结束,下一瞬,镜头骤然切换。
虞清漄清瘦苍白的脸庞清晰映入画面,少女音色平静淡然,一字一句清晰传出:“我能看见未来,所以,让我活下去吧。”
她眸光澄澈锐利,穿透冰冷屏幕,与齐忻悦视线隔空相撞。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席卷齐忻悦四肢百骸,心底预警疯狂作响,直觉笃定,虞清漄所言句句属实。
齐忻悦把视频往回拖了一点,停在虞清漄说“让我活下去吧”的那个画面上。她的眼睛——灰蒙蒙的。齐忻悦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然后按了锁屏。屏幕暗下去的一瞬,她在黑色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她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立刻拨通叶墨书电话。
“喂。”
“你肯打电话,就说明你看完了U盘内容。”电话那头电流杂音轻微失真,叶墨书声音沉稳,“忻悦,你我都清楚,这个项目一旦落地成功,能挽救无数濒危病患甚至可以名扬。”
“除此之外,项目被迫终止的代价,是虞清漄必死无疑。”他放缓语调,柔声规劝,“你若是依旧犹豫,不妨亲自去问问当事人。”
“问问她,是否愿意继续配合实验。”
听筒沉默片刻,齐忻悦轻声应声:“好。”
她挂断电话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再次亮起的画面。虞清漄的脸在屏幕里静静地看着她,灰蒙蒙的眼眸像一面安静的湖。齐忻悦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冰凉,边角硌着掌心。她攥了很久才松开。
目光始终落在视频里少女沉静坚定的眼眸上,心绪翻涌。
咖啡厅外巷口,叶墨书对着前台服务员躬身道谢,神色真挚。
“不客气。”店员眉眼温和,由衷发问,“那你们和好了吗?这一步,能让她回心转意吗?”
叶墨书轻轻颔首:“和解了,多谢你配合。”
“那就太好了,祝你们顺遂幸福。”店员放下心来,笑着道别,转身返回岗位工作。
叶墨书目送店员离开,转身走入幽深僻静的后巷。
巷道阴暗潮湿,管壁水珠不停滴落,地面水渍斑驳,暗处传来爬虫细碎爬行声响,氛围阴冷压抑。
他快步穿过巷道,弯腰坐入停靠在暗处的私家车。
“事情办得很漂亮。”虞清汜侧眸,语气坦然赞许。
叶墨书沉默良久,视线落在身侧靠在虞清汜肩头、陷入深度昏迷的虞清漄,眉头紧锁:“她如今身体状态,真的能承受后续实验吗?”
虞清汜淡淡轻笑,抬手拍了拍驾驶位司机的座椅,没有直白作答。
汽车平稳启动,叶墨书读懂他的言外之意——虞清汜出手布局,万事皆有万全把握。
他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密林街景,低声开口:“清汜,到底做到哪一步,才算项目真正成功?”
虞清汜垂眸望着怀中少女,眼神是难得的温柔缱绻:“她平安活下来,就算成功一半了。”
晚风裹挟夜色席卷而来,漫天繁星缀满墨色夜空,静谧深邃。
车辆最终停靠在一处四面密林环绕、偏僻隐蔽的独栋建筑前。三人下车,虞清汜横抱着虞清漄迈步前行。
叶墨书望着眼前荒僻隐蔽的院落,语气迟疑:“你已经把实验基地,迁到这种地方了?”
虞清汜斜睨他一眼,不予回应,抱着怀中少女走到门前,完成人脸识别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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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斑驳的破旧大门缓缓向内敞开,室内灯光同步次第亮起。
虞清汜率先踏入室内,叶墨书与司机紧随其后。
屋内空间极为开阔,一楼陈设齐全,二层阶梯延伸向上,整体场地空旷宽敞。内部房间分区规整,每间房门都贴着专属标签,室内整齐摆放各类精密医疗实验仪器,一应俱全。
叶墨书满眼惊诧,忍不住轻叹:“虞清汜,你家底实在雄厚。”
一旁驾驶员冯子尧挑眉打趣:“你今天才知道?”
“冯子尧,别没事找事。”叶墨书抬手轻轻撞开他,两人瞬间像孩童一般,低声拌嘴打闹。
虞清汜无暇顾及二人幼稚举动,径直往实验室深处走去。一台圆滚滚的智能机器人匀速滚动至他身侧,电子机械音响起:“主人,有什么吩咐?”
虞清汜完成瞳孔解锁,打开最深处密闭实验室大门,沉声下令:“小心,开启休眠太空舱,注入YJF镇定气体。”
“收到指令。”机器人应声执行。
几秒后,舱体边缘亮起赤色微光,密闭休眠太空舱缓缓开启。
虞清汜动作轻柔,将虞清漄平稳放入舱内,闭合舱门,指尖快速调试后台运行程序。
另一边,叶墨书、冯子尧打闹着走入实验室,凑到舱体旁齐声开口。
冯子尧率先问道:“头儿,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是啊,下一步安排是什么?”叶墨书附和追问。
虞清汜指尖不停敲击控制面板,眉峰微蹙,语气不耐:“自行安排工作。”
“头儿生气咯,咱们撤。”冯子尧揽住叶墨书肩头,语调轻快。
叶墨书一脸嫌弃甩开他的手臂,快步抽身:“我先去选休息室。”
“喂,你不讲道义!”冯子尧立刻抬脚追了上去。
厚重实验室大门缓缓闭合,室内只余下一盏暖光小灯亮着。
密闭太空舱内薄雾氤氲,原本昏睡的虞清漄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隔着一层厚重舱体玻璃,她清晰看清舱外站立的身影,嘴唇无声翕动,气若游丝:“哥……哥哥……”
虞清汜掌心贴在冰凉舱壁上,嗓音放得极柔,穿透密闭舱体传入少女耳中:“哥哥在,清清安心睡,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虞清漄眨了眨湿润眼眸,疲惫席卷全身,再度陷入沉沉昏睡。
她彻底合上眼睛的前一秒,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像在找什么东西的位置。虞清汜没有注意到,她那只手慢慢垂下来,指腹落在舱壁内侧,手腕上的浅印贴着冰凉的金属面。然后不动了。
翌日清晨,一辆小车颠簸驶入幽深密林,车轮碾压泥泞路面,泥水四溅飞入草丛。林间飞鸟受惊振翅腾空,片刻后落回枝桠,低头梳理凌乱羽翼。
“你能不能把车开稳一点?”叶墨书攥紧扶手,没好气拍了拍驾驶座椅背。
冯子尧握着方向盘,嘴硬反驳:“你懂什么,我本职是战机驾驶员,能坐我的车,你就偷着乐吧。”
叶墨书翻了个白眼:“你开战机、大炮都与我无关,弄坏车上实验仪器,我绝不饶你。”
冯子尧眼底泛起讶异:“你怎么知道我驾驶过车载火炮?叶墨书,你难不成会算命?”
叶墨书闭眸不语,懒得同他无谓争辩。
车辆疾驰片刻,稳稳停靠基地车位。冯子尧降下车窗,得意调侃:“哈哈哈叶墨书,下车别腿软,走路站直咯。”
戏谑话语入耳,叶墨书青筋隐隐跳动,下车时狠狠踩踏地面,尽数将火气撒出。
他怀中抱着精密实验仪器,推门走入大楼。
“墨书,回来了。”迎面遇上林老师,对方温和开口打招呼。
“林老师,早上好。”叶墨书收敛戾气,扯出温和笑意回应。
“你这是去找老冯?”林老师笑着按下对应楼层,随口闲聊,“你和小齐最近怎么样了?”
“一切尚可。”
“是吗?我倒是听闻,你们二人闹了不小矛盾。”林老师状似无意追问。
叶墨书眸色微沉,淡淡疏离:“只是小摩擦而已,多谢老师关心,我到楼层了。”
说罢迈步走出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林老师脸上温和笑意瞬间褪去,面色阴冷,低声冷哼:“我倒要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