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去见她了?”
齐忻悦抬眸看向推门而归的齐晴,指尖按压着文件边角,语气淡漠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劝阻:“不必日日往病房跑,她各项体征稳定,不会出任何差错。”
齐晴眉头微蹙,心底泛起不悦:“她是我接手的专属病患,我上心照料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心底愈发狐疑,小姨对待虞清漄的态度太过反常。除却例行冰冷的身体指标核查,她从不关心少女情绪、伤势恢复,好似虞清漄只是一组实验数据,而非鲜活活人。
齐忻悦放下手中钢笔,揉按酸胀眉心,不欲与她争执,淡淡切入正题:“她目前身体状况如何?能否撑到下周手术?”
齐晴收敛心绪,将整理完毕的体质检测报告递至桌面,应声作答:“各项指标全部达标,手术可以如期开展。”
她顺势落座办公桌对面,压下心底好奇开口:“小姨,你从前深耕生物实验研究,前途坦荡,为何半年前突然跳槽,来到这家私立医院?”
齐晴百无聊赖打量这间高层办公室,视野开阔,可俯瞰整座院区景致。家中长辈皆夸赞齐忻悦天赋卓绝、前程最优,她一直以小姨为目标,实习期才被安排入职此处。
这座医院处处透着诡异:不对外接诊、实行闭环会员制度,偌大院区,如今住院病患仅有虞清漄一人。
“好奇心太重,最是惹祸。”齐忻悦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她额头,语气带着警示,“往日不见你多言多语,入职之后反倒喋喋不休,专程来打探我的私事?”
齐晴挠头讪笑,抬手在唇边比出拉链封口的动作,乖乖噤声。
片刻后她起身踱步,绕办公室缓步绕行,终究压不住疑惑:“医院为何不收治更多病人?院内医护人员往来忙碌,不靠病患营收,机构靠什么运转?”
齐忻悦被她问得心绪烦躁,抬眸沉声开口:“我们求精不求多。”
她起身指向窗外往来静默的工作人员,眼底晦暗:“这里算不上医院,我们称它中转站。你年纪尚浅,不必深究,日后自会明白。”
她抬手拍了拍齐晴肩头,语气暗藏期许:“踏实跟着学习,往后,你要接手我的位置。”
齐晴扬起明媚笑意,眉眼鲜活:“那我可要一直跟着小姨。”
看着她嬉皮笑脸、懵懂单纯的模样,齐忻悦眼底掠过一丝恨铁不成钢,再次沉声提醒:“我最后提醒你,减少探望虞清漄的次数。”
“为什么?”齐晴满脸不解。
整座院区除却她、齐忻悦、叶墨书三人,无人踏足虞清漄所在病区,所有人都刻意隐瞒这名病患的存在,隐秘又诡异。
“没有缘由。”齐忻悦神色骤然冷硬,字字严苛,“你只需牢记,你只是她的看护人员,恪守本职即可。谁准许你逾矩陪她闲谈、共情慰藉?”
齐晴心头酸涩,小声辩驳:“全院只有她一个病人,她孤身一人、双腿重伤,实在可怜。我只是陪她打发孤寂时光,也不可以吗?”
撞上齐忻悦眼底冰冷的威慑,她下意识收口,转而抛出心底藏了许久的疑问:“对了小姨,虞清漄平板系统时间错乱,今日明明是六月,设备时间却定格三月,昼夜时辰也偏差数小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忻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然后她抬手,用指腹按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内侧——只是一个极短的动作,像在确认什么还在这里。齐晴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齐忻悦已经放下了手,笔尖继续写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告诉她了?”齐忻悦嗓音冰寒刺骨,压迫感扑面而来。
齐晴浑身一僵,慌忙摆手摇头,神色慌乱:“没有!我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齐忻悦紧绷的下颌缓缓放松,指着她眉心厉声告诫:“管住你的嘴,此事不准对外提及半个字。从今往后,断绝和虞清漄所有私下交谈。若是再犯,你立刻离职离开这里。”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齐晴真切意识到小姨动了真格,低声嗫嚅:“小姨……”
自此之后,齐晴谨遵命令,刻意疏远疏离。她不再主动搭话,每日例行送药、查体、更换输液用品,全程沉默无言。而虞清漄早已习惯独处缄默,不问缘由、乖乖配合,二人彻底陷入死寂,再无一句闲谈。
天边晚霞绵延铺展,橘红霞光拖拽长尾,沉入厚重云层,勾勒出落寞弧度。
远程视频镜头两端,相隔千里。
“今日如何?”虞清汜嗓音裹挟淡淡疲惫与怅然。
虞清漄微微蹙眉,眉眼温顺:“我很听话,今日没有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我的清清一向最乖。”虞清汜轻笑,眼底覆上化不开的惆怅,“身体有没有不适感?”
少女轻轻摇头,眸光黯淡:“没有。”
她抬眸凝望屏幕里的兄长,千山万水隔空相望,绵长思念穿透冰冷镜头,精准交汇。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声线轻弱缥缈,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虞清汜望着镜头里憔悴单薄的少女,心尖发软,语气无奈:“还要很久。实验项目毫无突破,父亲不会准许我返程。”
虞清漄垂眸缄默,指尖攥紧被褥:“那阿灼呢?为什么他不和我同住一所院区?我好想他,他的病有没有好转?”
自意外重伤双腿后,她彻底失去自由、被困方寸病房。她垂眸看向双腿毫无知觉的下肢,眼底翻涌恨意与绝望,喉头哽咽:“为什么出事的是我……如果当初受伤的人不是我就好了。”
崩溃与绝望瞬间吞噬少女,泪水无声滚落,浸湿被褥。她死死压住喉间哽咽,肩头剧烈颤抖,抬手狠狠捶打麻木冰冷的双腿,情绪彻底崩塌:“为什么偏偏是我……”
入院以来,她日夜落泪,眼眶红肿溃烂,满目憔悴。她望着平板里苍白憔悴的自己,嗓音空洞死寂:“哥哥,当初若是直接死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闭嘴!”虞清汜厉声打断,语气慌乱紧绷,随即骤然放软,裹挟卑微恳求,“清清,不准说这种话。哥哥答应你,一定会治好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实验瓶颈重重,单凭少女血液样本、躯体特质,难以突破核心关卡。他凝视镜头里日渐萎靡的妹妹,满心焦灼自责:“我知道你积压了太多痛苦,再撑一段时间,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你答应过哥哥,要好好活下去,还记得吗?”
他只能笨拙安抚,尽量给足一切虚幻。
虞清漄抬眸,眼眶红肿通红,泪水不断滚落,嗓音沙哑:“我还要撑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我熬不住了哥哥。日复一日打针、吃药、抽血、体检,我真的害怕了。”
她每日如同行尸走肉,无人交谈,朝夕面对冰冷病房、往复日出日落。躯体机能日渐退化,面色惨白失血,温柔鲜活的自己早已消失殆尽。
她埋首掌心,失声落泪。
“撑到SV国际舞蹈大赛开赛就好。”虞清汜沉声安抚,语气坚定,“十一月赛事,我一定让你痊愈,重新站上舞台。”
虞清漄抬手拭去泪水,眼底亮起一丝微弱希冀:“真的吗?”
“哥哥从不骗你。”
察觉少女情绪稍稍平复,虞清汜放缓语气轻声哄劝:“总郁结伤身,清清笑一笑好不好。”
虞清漄牵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眨去眼底最后一滴泪水,轻声开口:“我一直都相信哥哥。”
可信任如同满瓶清水,消耗殆尽,便会倾覆流失。窗外无风无阳,天色阴沉压抑,是毫无生机的一日。
病房内,齐晴推着术前护理推车缓步走来,静默开展术前核查工作。时隔多日近距离相望,她发觉虞清漄气色温润、状态极佳,连眉眼都褪去几分颓丧,连她都忍不住笃定,这场手术终将顺利成功。
齐晴递过温水与药片:“你今日状态很好。”
虞清漄仰头吞下药丸,放下水杯,全程不发一言、刻意疏离,视线牢牢锁在平板视频画面里,指尖无意识跟着视频里的舞蹈弧度轻轻晃动。
齐晴凑近屏幕,看着少女昔日灵动翩跹的舞姿,由衷赞叹:“这是你从前的舞蹈视频吗?跳得太好了。”
虞清漄压住唇角下意识上扬的弧度,淡淡颔首,默认夸赞。
见她不愿搭话,齐晴从口袋掏出十颗水果糖,轻轻放在她掌心,眉眼柔和:“祝你手术顺遂。”
虞清漄接过糖的时候,指腹擦过齐晴的掌心。她的指尖在那道接触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把糖握住了。她没有说谢谢,但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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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松开那几颗糖。齐晴退后半步的时候,看到虞清漄把糖放进了病号服口袋里。
虞清漄抬眸,朝她浅浅弯眸致意。
术前十分钟,麻醉药剂缓缓推入血管。齐晴俯身凝望少女睡颜,长睫纤长如蝶翼,落下浅淡阴翳;长期避光休养,肌肤惨白剔透,唇瓣浅淡无色。她呼吸轻浅微弱,安安静静蜷卧病床,像一束清冷月光,又似橱窗里精致易碎的人偶娃娃,惹人怜惜。
这般干净纯粹、绝美易碎的模样,任谁都会心生动容。
手术耗时漫长,齐晴打算趁着间隙,准备一份礼物弥补连日的冷漠疏离。她心底酸涩,若是手术顺利,少女康复出院,二人便再也不会相见。
途经诊室,室内灯火通明,会诊红灯刺眼灼目。
齐晴脚步骤然顿住,满心疑惑喃喃自语:“这个时段小姨本该值守手术室,诊室怎会亮灯?莫非是忘记关灯了?”
迟疑片刻,她抬手推门而入。
房门推开的一瞬,室内两道人影同时侧目相望,两两错愕,气氛瞬间凝滞。
端坐齐忻悦对面的黑衣男人,眸光冷冽锋利,寒意直直锁在齐晴身上。齐忻悦面色平静,淡淡开口:“自己人,项目一员。”
男人这才收回审视的目光。
齐晴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满心不解:小姨擅离职守、私下密会陌生人,此人究竟是谁?
她机械迈步走到齐忻悦身侧,理智全线溃散。
轮椅上老者慵懒倚靠,身覆羊绒薄毯,鬓边黑白发丝交错,脸颊布满浅淡老年斑,周身死气沉沉、精神萎靡,周身暮气厚重。
齐忻悦调出老者复诊病历,比对连日体征数据,眉头紧蹙,语气沉肃:“近几日饮食波动剧烈,医嘱清淡忌口,你全然违背。”
话语点到即止。这座中转站自有铁律,病患拒不配合诊疗,可直接申请更换对接负责人,他们从不缺实验样本。
老者自始至终垂眸放空,眉眼漠然,未曾应答半句。
身侧黑衣男人嗓音冰冷机械,毫无情绪起伏,沉声解释:“长孙李卿择归家,老人连日与他同食同住。”
齐忻悦瞬间了然。老人极度宠溺长孙,事事依从少年喜好,年轻人饮食重油重杂,彻底打破疗养医嘱。
“李先生需要静养修护,重油杂食加重脏器损耗,彻底违背诊疗准则。”齐忻悦慢条斯理陈述规则。
沙哑沉闷的嗓音骤然打断话语,老者抬眸直视她,语气看似致歉,眼底却裹挟凶狠威慑:“我知晓规矩,久盼孙儿归家欣喜过了头,失了分寸,是我的过错。”
齐忻悦忽而低笑出声,从容起身抬手示意门口:“我明白你的意思。本次复查指标无碍,下月再来复诊即可。”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老者冷哼一声,眼神示意身侧随从。黑衣男人上前,将纸质检查报告轻放桌面,沉默推着轮椅,转身快步离去。
齐忻悦拿起报告,扫过两行便转手递给齐晴:“你看出哪里异常了?”
齐晴压下慌乱接过报告,快速扫视数据,语气迟疑却笃定:“报告数据全部被人为篡改过。”
“依据。”
“纸面指标全部合规健康,可老者面色蜡黄枯槁,脏器衰败、死气缠身,躯体损耗极其严重,根本和报告完全不符。”
齐忻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暗自感慨齐晴医学天赋绝佳,终究轻叹出声,道出残酷真相:“没错,病历、体检报告,全部都是伪造篡改的。”
“为什么要篡改诊疗报告?这严重违反行医准则!”齐晴震惊开口。
齐忻悦眸色黯淡,无从解释缘由,只沉声叮嘱:“这里的一切所见所闻,全部烂在心底。克制好奇、隐瞒真相,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她眸光深邃,藏着齐晴读不懂的沉重。
齐晴心口发沉,郑重颔首:“我记住了。”
她终究压不住心底惶恐,抬眸追问:“那虞清漄呢?今日本该你主刀手术,你为何留在诊室?”
齐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诊室的门还没有完全合上。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灯光,落在齐忻悦面前那份伪造的报告边缘。齐忻悦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报告上那些虚假的数字,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把报告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