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齐晴执拗逼问的目光,齐忻悦眸光微顿,迟疑片刻,终究狠下心剖开残酷真相,字字冰冷刺骨:“她的腿,根本就治不好。今日这场手术,从头到尾都是演给她一人看的戏,不会有任何主刀医师进场,更不会有任何治疗操作。”
“齐晴,你对虞清漄投入太多私情,早已打破这里所有行事准则。牵扯上她的一切,你还有半分理智可言吗?”
齐忻悦厉声诘问,齐晴眼底光亮骤然黯淡。可她深陷执念,如同困入死胡同,依旧偏执地妄图找寻一丝转机,不肯接受现实。
“为什么要骗她?”她声音发颤,喉间干涩发疼。
见她执迷不悟、深陷情感无法自拔,齐忻悦声色骤然凌厉:“不编织谎言困住她,她根本撑不下去。”
“你太过感情用事。我们只是执行任务的执行者,不是救赎所有人的圣人。倘若你始终无法剥离私情、保持理智,我有权直接撤销你所有岗位,将你调离这里。”
齐晴心口剧痛,仍不死心挣扎辩驳:“谎言永远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一旦她戳破所有假象,该怎么办?”
“那就编织更缜密、更无解的谎言。”齐忻悦眼底寒意彻骨,决意彻底打醒沉溺私情的齐晴,语气冷硬决绝,“这就是选中你的缘由。你以为单凭我的亲缘关系,你就能破格进入这座中转站?”
“我们需要一个同龄人、一个让虞清漄放下戒备、不起疑心的外人。齐晴,你的共情、你的心软,都是最好的利刃。你会走得比我更远,撬开虞清漄死守心底、闭口不谈的隐秘。这是我给你的第一课,也是你与生俱来的任务——骗取她全部信任。”
一语落地,彻底击碎齐晴所有侥幸。
她僵在原地,推门走出办公室,四肢麻木僵硬,灵魂仿佛抽离躯体。脚步沉重拖沓,每一步深陷泥泞寒潭,浑身钝痛,连感知都变得模糊迟钝。
心底警铃疯狂作响,她猛地回过神,不顾一切朝着手术室狂奔。长廊上人声细碎、医护往来谈笑,周遭越是喧嚣,她心底恐慌越是翻涌肆虐。
电梯按键被反复按动,楼层数字疯狂跳转停滞,迟迟无法下行。齐晴彻底失去耐心,转身扎进安全通道。
十二层,一百七十七级台阶。
她气喘吁吁、胸腔剧痛,踉跄冲到手术室门前,指尖颤抖抵住门板。房门未落锁,毫无阻碍,轻飘飘应声推开。
手术室内无影灯惨白刺眼,空旷死寂,全套手术器械空空如也,空无一人。
布帘之后,手术台上静静躺着一道单薄身影。短短数米距离,齐晴却走得寸步维艰,指尖剧烈颤抖,数次才攥住布帘边角。腕骨绷紧发抖,布料摩擦地面发出细碎刺啦声响,每一寸拉扯,都绷紧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室内只剩她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帘幕缓缓拉开。
虞清漄安安静静卧于手术台,像一具失了温度、易碎寒凉的白瓷人偶。眼帘半垂,面色惨白近乎透明,唇瓣褪尽所有血色,周身覆着单薄无菌蓝布,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脖颈。她呼吸轻浅微弱,胸廓几不可见起伏,脆弱得一碰即碎。
窗外天色骤然暗沉,湿冷狂风席卷而来,豆大暴雨狠狠砸落玻璃窗,水雾瞬间蒙覆整片窗面,噼里啪啦雨声穿透密闭房间,轰鸣入耳。
齐晴攥着布帘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她的拇指在布帘边缘蹭了一下,落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然后她松开了那只手,弯腰俯身,俯在虞清漄身侧。泪珠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从布帘上滑落,垂在身侧,没有动。
齐晴颓然失笑,温热泪水汹涌滚落,这是她从业以来,第一次为病患溃不成军。泪珠砸落在少女苍白脸颊、落入唇角,她俯身哽咽,一遍遍无声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意识骤然抽离又回笼。
眼皮猛地掀开,浓稠黑夜包裹周身,暴雨轰鸣灌满耳膜。病房未开灯,昏沉夜色里,一道人影静坐床边,二人默然对视,无声对峙,空气凝滞死寂。
良久,齐晴沙哑的嗓音划破静谧,嗓子干涩撕裂:“感觉怎么样?”
“麻药刚褪去,暂时不能进食,晚些我给你带流食过来。”
虞清漄睫羽轻颤,被褥大半遮去脸颊,声线闷闷淡淡,听不出喜怒情绪,漫不经心开口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齐晴好似早已预判她的问话,心口酸涩发紧,应声作答:“你刚结束手术,身边需要陪护。”
她自嘲弯起唇角,蘸取温水棉签,轻柔擦拭少女干裂唇瓣,语气落寞自勉:“我还是你的专属看护,本就该寸步不离守着你。”
这句话,是说给虞清漄听,更是警醒深陷愧疚、身不由己的自己。
虞清漄眸光微滞,清晰察觉齐晴周身气质大变,却说不清哪里疏离冰冷。麻药后劲裹挟昏沉席卷大脑,她索性放弃深究,心底淡漠了然:哥哥本就不会让这个人长久留在自己身侧。
她顺着心绪,问出藏了许久的疑惑:“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这座中转站层级森严,底层皆是研究员与执行者,从不接纳实习生。五层以上隶属秘密研究所,所有人员皆由虞清汜亲自筛选敲定。眼前女孩与自己年纪相仿,成为专属看护,本就处处反常。
齐晴眸色骤然暗沉,笑意牵强苍白,声音轻若蚊蚋:“我是齐忻悦医生的外甥,靠亲缘关系,入职这里实习。”
话音怯懦躲闪,羞于坦白走后门的缘由,更羞于对着满心信任自己的少女,满口谎言。
虞清漄恍然颔首,语气清淡平静:“那你的确足够特殊。哥哥心思缜密,绝不会让一无所知的外人,留在我身边。”
睡意疯狂侵袭,她连连打了个哈欠,眼底覆上一层水雾倦意,轻声呢喃:“这里从来都不是好去处。”
齐晴喉头涌上苦涩,一字一句,尽数应验。
她轻轻摇晃病床,试图唤回少女神志:“别睡,稍后要进食。”
虞清漄眉眼骤然泛起不耐,语调陡然尖锐冷硬:“输送营养液就够了,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下一秒,她骤然清醒,问出戳破所有假象的问题,精准击溃齐晴心底防线:“手术结束了,我的腿,痊愈了吗?”
齐晴周身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虞清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寒凉刺骨,分毫未达眼底,像一柄薄冰利刃,轻轻割裂所有伪装,扎得齐晴双目酸涩刺痛。
“你的演技,太差了。”她语气淡漠疏离,“你出去吧,药我不吃,检查我也不做。这些流于表面的演戏功夫,不必再演了。”
齐晴望着她淡漠疏离的眉眼,喉咙干涩发紧,万般愧疚与解释堵在胸腔,最终只挤出一声沙哑微弱的应答:“好。”
她大半身形隐入浓稠黑夜,窗外暴雨未歇。两人咫尺相隔,却隔着谎言、与阴谋筑成的高墙,永世无法靠近。
虞清漄,原来你也认定,我和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齐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转身推门,落寞离去。
虞清漄仰面凝望天花板闪烁的星芒夜灯,气味、布局、光影都酷似曾经居所,可满屋刺鼻消毒水味时刻警醒她——这里从来不是归宿,从来不是家。
耳畔不断回荡细碎唤声,层层叠叠,穿透意识:
虞清漄……
清清……
少女骤然睁眼,视线渐渐清晰。
齐忻悦弯腰俯身,见她苏醒,暗自松了口气。
虞清漄缓缓转头,环视病房熟悉陈设布局,依旧是这座密闭病房,依旧是这座囚笼医院。
她撑着软垫坐起身,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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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落腰腹,神色淡然平静:“有事吗。”
齐忻悦递过温水,看着她抿下一口,眉眼温和:“过来看看你,术后身体感觉如何?有没有舒缓一些?”
指尖触碰到杯壁温热,虞清漄垂眸轻笑,笑意凉薄:“你觉得,我能变好吗。”
齐忻悦神色黯淡,沉默片刻,抛出重磅话语:“清清,要不要离开这里,去往国外。”
“去哪里。”
“离开研究院,去往国外生活。”
虞清漄骤然抬眸,眼底掠过讶异,随即淡淡摇头:“父亲不会应允。”
她笑意锋利刺眼,一语戳破内核:“你们这场实验计划,本就注定失败。换而言之——项目资金,彻底断流了,对不对?”
她抬手轻抵心口,声线清冷平缓,裹挟通透的洞悉:“你们自始至终,都只想困住我、拿捏我。”
“齐姐姐,我开始后悔了。”她望向窗外清脆鸟鸣,语气缓缓放缓,疲惫释然,“我本就不该踏入这里,对吗。”
指尖缓缓抚过麻木脚踝,她半趴被褥,撑着下颌望向窗外风景,神色慵懒松弛,随口发问:“你们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看似漫不经心,早已洞悉全盘阴谋。
“你的身体秘密。”齐忻悦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瞬间慌忙噤声,面色局促不自然。
虞清漄低低笑出声,望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笑意愈发浓郁:“折腾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是吗。”
她慵懒坐直身子,语气慵懒又通透:“你们太心急了。”
“是你私自过来试探我,还是虞清汜、你们就这么迫切想要这个秘密?”
目光落向紧闭房门,她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可惜啊,藏在我身上的秘密,从来都没那么容易拿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是对这个答案的收尾,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还没有说完。弧线很短,收尾微微上扬。她收回手的时候,指腹擦过自己左手腕内侧,像是不经意地蹭了一下。
细碎轻快的哼唱声自唇间溢出,音调起伏轻柔,昭示着少女此刻闲适又冷淡的心绪。
暖阳洒落玻璃窗,天光澄澈,却透不进半分暖意。虞清漄蹙眉,满心厌烦:“刺眼。”
她侧首朝着门外扬声开口:“开窗透气,好不好。”
齐晴放下手中护理托盘,轻轻摇头回绝:“不行,窗边粉尘过重,会影响你的身体。”
“只开一小缝,无人知晓。”
望着她眼底细碎希冀的光亮,齐晴依旧狠心拒绝:“抱歉,不可以。”
虞清漄有些恼怒,将手边画笔尽数丢还给齐晴,随即攥紧扶手,执意撑着座椅起身。
齐晴慌忙抛下托盘,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不用。”虞清漄淡淡推开她的手,“我自己可以。”
半月休养,下肢恢复些许气力,只是发力便双腿发软、步履虚浮。她攥紧扶手,咬牙缓慢移步,一步步挪至床边落座。
齐晴紧绷周身,紧随身后,时刻做好搀扶准备,满心焦灼紧张。
虞清漄转头看着她紧绷的模样,弯眸轻笑:“生病的人是我,你紧张什么。”
齐晴抬眸,眉眼认真赤诚,一字一句清晰应答:“因为是你。”
虞清漄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没有立刻说话,视线从齐晴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右手搭在膝头,指尖在深色的布料上停了一瞬,没有动。只是停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然后她抬起头,唇角弯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对那三个字的回应。
她望着女孩真挚恳切的眉眼,唇角漾开温柔浅淡笑意,轻声开口:“那谢谢你了,小齐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