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柔鎏金灯光缓缓覆在虞清漄单薄肩头,她屈膝蜷坐,双手交叠撑着下颌,怔怔凝望着墙面山水油画失神,纤细指尖无意识蜷缩收紧,骨节泛白。
齐晴放下医用托盘,抬手准备更换空置吊瓶,目光落在她凝滞的侧脸上,轻声疑惑开口:“你为何一直盯着这幅画?”
“这是我和哥哥,一起画的。”少女声线轻软淡薄,配合着缓缓抬起手臂。手臂内侧交错密布青紫针孔,新旧瘀痕层层堆叠,血管脆弱不堪,连下针都无处落脚。
齐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画。山水的笔触不算精细,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像画者无意识的收尾,方向和她之前无数次见过的那些痕迹一致。齐晴的视线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齐晴指尖轻轻摩挲她微凉软糯的指腹,触碰转瞬即收,柔声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她睫羽轻颤,眼神空洞茫然:“十岁。”
转而歪头看向齐晴,孩童般纯粹发问:“你也生病了吗?”
齐晴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我没有生病。”
虞清漄淡淡应了一声,重新转回头,目光再度落回那幅旧油画上,沉默无言。
齐晴静静坐在她身侧,一室静谧无声,一人凝望油画,一人静静端详少女,两相无言。
下一秒,小腹空空传来咕噜轻响,打破死寂。虞清漄抬手捂住空腹,垂眸看向滴管内缓慢滴落的营养液,抬眸看向齐晴,嗓音带着孩童直白的委屈:“滴速能不能调快一点?我好饿。”
“不行。”齐晴温和回绝,“流速过快,营养液会血液倒流,身体会难受。”
虞清漄乖巧颔首,眉眼恹恹耷拉下来,打算闭眼昏睡,熬过空腹的煎熬。
“你打算睡觉扛过去,对不对?”齐晴一语戳破她的心思。
虞清漄莫名抬眸看她,往被褥里蜷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声线绵软无力,裹挟着化不开的疲惫:“不然还能怎么办,你们也不会给我吃食。”
齐晴一时语塞,无话辩驳。她起身准备退出病房,室内主灯次第熄灭,四下坠入漆黑,唯有天花板嵌入式星芒小灯,散落微弱细碎光点。
连日朝夕相处,齐晴愈发觉得虞清漄格外特别。她像一台程序错乱、反应永远慢半拍的故障机器,时常睁着清澈无辜的眼眸,说出通透克制的话;偶尔闹稚气脾气,却又极易安抚,干净又易碎。
她如同藏满秘密的宝藏,等着人剖开、挖掘、深究内里全部隐秘。
病床边,虞清漄将最后一块乐高卡扣归位,搭建完一座精致城堡,抬眸看向身侧齐晴,眼底漾起一丝浅淡期待:“好看吗?”
齐晴配合竖起大拇指,笑意真切夸赞:“很棒,这次只花了半小时。”
虞清漄唇角刚刚勾起细碎弧度,又骤然压下,拍净掌心碎屑,迈步走到齐晴面前,主动伸出小手。
今日心绪尚可,她愿意乖乖服药。
齐晴疑惑抬手搭上她掌心,下一秒,虞清漄一脸嫌弃地反手拍开。
“今天不用吃药了吗?”她轻声发问。
齐晴笑着攥住她纤细手腕,温柔逗弄:“是啊,是药三分毒,怎么能日日服用。”
虞清漄歪着头,眼底满是不解。
这和她记忆里的一切截然不同,从前这群人,从不在乎药物侵蚀、不在乎她脏器受损。她轻抚空荡小腹,轻声追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走出这间病房?”
“你不能出去。”齐晴直白作答。
虞清漄平静点头,没有哭闹,抬脚狠狠踹向亲手搭建的乐高城堡。
顷刻之间,精致高塔轰然坍塌,碎片四散散落一地。她赤脚踩过凹凸尖锐的乐高碎片,语气平淡漠然:“你和哥哥,一模一样。”
她说完之后,从碎片堆里走出来,走到齐晴面前。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齐晴的袖口边缘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像是随手带过的,又像是在她身上做一个标记。弧线收尾微微上扬,然后她收回手。
齐晴单手撑着下颌,眼底泛起探究笑意:“为什么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虞清漄弯腰捡拾碎片,随手丢进收纳篮,动作散漫:“你们都执着追问我的梦境,逼着我说出梦里所有画面。”
她抬眸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在梦里,你们全是坏人。”
“那现实里呢?”齐晴顺势追问。
“不好,也不坏。”虞清漄收拢满地积木,一把丢入篮中,声线低沉落寞,裹着蚀骨忧伤,“做梦从来都不是好事。”
她早已厌倦梦境挣扎,厌倦现实囚禁,更厌倦日复一日服药打针。
“你究竟梦到了什么?”齐晴步步追问。
虞清漄避开话题,漠然开口:“那我还要打针吗?”
话题跳转猝不及防,齐晴微微愣神,下意识应声:“要,你依旧需要营养液维系身体机能。”
“这就是答案。”虞清漄淡淡轻笑。
“我要休息了。”她从冰凉地毯上起身,踩着软糯丝绒地毯缓步走回病床,蜷身躺下,语气疏离淡然,“你可以回去,向哥哥复命了。”
“你不怕我把刚刚的话,全部告诉他吗?”齐晴含笑看着她,觉得少女故作成熟的模样格外鲜活。
虞清漄闷闷开口,毫无波澜:“没什么好怕的,我暂时,还不会死。”
“小小年纪,别总把生死挂在嘴边。”齐晴迈步走到床边,轻声问道,“倘若有一天能离开这里,你最想做什么?”
虞清漄缓缓睁眼,眸光空洞:“不知道。”
连日不见天光、药物侵蚀精神,她的记忆飞速模糊,连几日之前发生的事都记忆残缺。肌肤惨白通透,毫无血色,一双眼眸灰蒙蒙的,像被抽走灵魂的精致布偶。
这一刻齐晴忽然懂得,为何世人偏爱人偶娃娃——精致乖巧,任由掌控,完美无解。
“你总会想明白的。”齐晴温柔浅笑。
她向来笃定,可虞清漄早已丢掉所有期许,只淡淡应声:“好。”
她暗自期许,今夜梦境,能安稳片刻。
夜色沉沉,睡梦裹挟高热席卷而来。
胸腔心跳剧烈狂跳,浑身滚烫燥热,如同困在密闭蒸笼之中,口鼻呼吸灼热,冷汗浸透枕套与衣衫。
一缕冰凉触感自上而下擦拭脖颈额头,驱散刺骨燥热。虞清漄骤然睁眼,抬手攥住正要更换退热毛巾的齐晴手腕。
齐晴见她苏醒,眉眼含笑:“不过小憩片刻就发了高热,虞清漄,你身体实在太过脆弱。”
虞清漄死死盯住她,嗓音沙哑干涩,一字一顿,清晰开口:“我梦见,你死了。”
齐晴笑意不变,从容反问:“那你看清,我是怎么离世的吗?”
虞清漄认真回溯破碎梦境,轻轻摇头:“没有。”
“你思虑过重,梦境皆是反向虚妄,不必当真。”
“万一,梦都是真的呢?”虞清漄眸光暗沉。
她抬起修长指尖,灯下肌肤苍白细腻,指甲疯长,皮下青筋清晰凸起,脉络分明。少女垂眸呢喃:“幸好。”
齐晴放下退热毛巾:“幸好什么?”
“幸好你还活着。”虞清漄轻声道。
齐晴眉眼柔和浅笑:“你也好好活着,我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这些心事。”
虞清漄没有回答。她的手从齐晴的手腕上滑落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把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那道印记还在,她把掌心合上了。
监控室内,虞清汜盯着屏幕里两人平和相处的画面,唇角勾起一抹寒凉冷笑。叶墨书垂首抠着笔记本边角,暗自腹诽这人喜怒无常,属下顺心他愠怒,属下疏离他亦动怒,无从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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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晴推门走出病房,顷刻被满室冷冽气压包裹,全场工作人员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她轻咳一声,从容走到虞清汜身侧,率先开口:“找我有事?”
“谁准许你,私自停掉她的药剂?”虞清汜冷眸睨她,寒意刺骨。
齐晴毫无惧色,坦荡迎上他视线:“继续服药,她熬不过三日。”
她忽而扬唇反问,字字锋利:“你当真半点不在意她的性命?”
齐晴从怀中抽出体检数值报告,平铺在桌面,语气肃穆严谨:“她机体体征持续断崖下跌,即便营养液不间断补给,超标药物依旧在透支脏器机能。她基础体质本就低于常人百分之二十,持续用药,只会脏器衰竭死亡。”
她抽出下方拟定优化方案,压在数值报告之上:“这是我的调整方案,希望你批准。”
齐晴挺直脊背起身,一旁叶墨书偷偷竖起拇指。整座研究所内,虞清汜独断专行,从无人敢反驳决断,齐晴是第一人。
虞清汜指尖轻叩纸面,漫不经心轻笑:“可以。”
抬眸眸光锐利,直击核心:“那你问出,她的梦境内容了吗?”
齐晴眼帘微垂,停顿两秒如实作答:“她梦到了我们所有人。”
“具体内容。”虞清汜不耐蹙眉打断。
“她的梦境,是现实尚未发生、却具备落地可能的既定未来。”齐晴深呼吸,精简措辞,沉声道,“她正在入梦预知。”
虞清汜倏然坐直身躯,示意她继续细说。
齐晴唇角扬起笃定笑意,开出条件:“我有要求。第一,我要正式加入核心实验项目。”
“如今虞清漄对我卸下戒备、心生依赖,你们离不开我。”
虞清汜低嗤冷笑:“所以,她更信任你了?继续说。”
“第二个条件,我要带虞清漄外出。”
“不行。”虞清汜瞬间厉声驳回,语气强硬决绝,“你清楚我的底线,我绝不会让她离开研究所半步。”
他眸光暗沉,语气裹挟压制:“你别忘了,我是她血亲兄长。哪怕她不信任我,血缘羁绊,你永远赢不过。”
他心底自知,长期隔离只会让少女愈发依赖齐晴,可他绝不容许虞清漄脱离自己掌控棋局。
齐晴静默片刻,退让一步:“我换条件。”
“我要带她外出,观看Sv国际舞蹈大赛。”
她神色郑重,直击要害:“她精神错乱、虚实混淆,必须回归真实场景,分清梦境与幻觉,这是实验关键。”
虞清汜垂眸沉思,迟迟没有应允。
“回去等候通知。”
齐晴还要争辩,叶墨书快步上前,强硬将她拽出办公室,压低声音急切发问:“擅自停药,是你自己的决定?”
“不是。”齐晴坦然摇头。
叶墨书脸色骤变,心头一惊:“你竟敢瞒着虞清汜擅作主张?你就不怕彻底触怒他?”
他此刻终于察觉,齐晴和虞清汜本质一模一样,偏执疯狂,不计后果。
齐晴望向窗外连绵暴雨,唇角淡笑:“我自有分寸。”
连日阴雨连绵,暴雨冲刷整座研究院,空气裹着潮湿泥土腥气,风雨卷落庭院残花,碎瓣随风飘零,碾落成泥。
病房内,虞清漄望着密闭玻璃窗,低声呢喃:“下雨了。”
齐晴脚步一顿,诧异发问:“你怎么知道外头下雨?”
“我梦到了。”少女眼眸清亮澄澈,声线低迷倦怠,“我不想再做梦了。”
齐晴坐在床边,轻抚她柔软发丝柔声询问:“为什么?做梦不好吗?”
虞清漄缓缓摇头,眼底最后一丝温顺褪去,眸光寸寸覆上寒凉冰色,语气冷冽淡漠:“梦里,和现实从来没有区别。”
这一刻,温顺怯懦、破碎易碎的假象尽数褪去,真正清醒、漠然、带着疏离锋芒的虞清漄,彻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