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墨书将针管刺入密封血袋,微调仪器参数后按下启动键。转瞬,检测仪警示红灯骤然亮起,屏幕上各项数值疯狂跳跃、剧烈波动。
咔哒一声脆响,纸质检测报告自动打印而出。叶墨书快步上前抽出纸张,一目十行扫过密密麻麻的数据,笔尖飞速圈画批注,唇间低声默念公式,在心底快速复盘推演。
须臾间他眼底骤然一亮,攥着报告脚步急促,直奔虞清汜办公室,推门而入便高声开口:“数值全部错了!”
虞清汜抬眸,淡淡看向他难掩亢奋的神色,示意他继续细说。
叶墨书昂首迈步走入办公室,将报告重重拍在桌面,条理清晰剖析数据漏洞,滔滔不绝阐述自己的研判结果。虞清汜抬手打断他,指尖摩挲纸面,眉峰微挑沉声发问:“这份原始血样报告,是谁给你的?”
叶墨书骤然一怔,满脸错愕:“什么谁给我的?这是我亲自核算出来的结果,你不信我?”
他瞪大双眼,一副被辜负信任、难以置信的模样。
虞清汜太阳穴突突轻跳,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耐着性子重复:“我问你,最初的血液样本,出自谁手。”
叶墨书这才幡然醒悟,脱口答道:“齐忻悦的外甥女,齐晴给我的。”
虞清汜垂眸沉思片刻,语气微凉:“她为何主动给你?”
叶墨书如同看愚钝之人般望着他,语气直白:“我抢来的。忻悦说近期样本数据异常不肯上交,我索性直接拿走核算,而后——”
他再度开启长篇赘述,反复复盘和齐忻悦争执的全过程、发现数据破绽的细节,来来回回复述三遍,喋喋不休。
虞清汜倏然起身,攥住他手腕径直拽出办公室,反手利落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叶墨书反应过来时,已然被隔绝在门外。他抬手用力拍打门板,急声呼喊:“我还没说完!开门啊!”
“虞清汜!你听我说完!”
室内毫无回应,他垂下手耷拉着眉眼,垂头丧气踱步离开,满心郁结。
世人皆不懂他的科研研判,这大概就是天才无人共情的落寞。
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从吐槽虞清汜独断专行,到复盘数据结论,再自夸专业能力,絮絮叨叨尽数诉说。
电话那头嗓音裹挟着极致无奈:“你专程打长途,就为说这点琐事?”
“这可不是小事,是关乎实验命脉的大事!”叶墨书高声辩驳。
足足倾诉半小时,听筒那头只剩一句疲惫的“知道了”,随即挂断通话。
叶墨书憋得脸颊涨红,只觉所有人都刻意敷衍、戏耍自己。
办公室内,虞清汜垂眸盯着纸面报告。数据呈阶梯式断崖下跌,少女脑电波波动却逆势持续飙升,两条曲线相悖交错。他指尖轻点纸面,眸色沉冷:“偏偏卡在这个时间节点……”
“到底是谁,额外给她投喂了药剂。”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浓雾,鼻尖萦绕雨后潮润水汽,湿冷黏腻。
又是一日死寂轮回。
虞清漄苏醒后,彻底丧失昼夜时间概念。连日依靠营养液维系躯体仅剩生机,被困在方寸病房之中,与世隔绝。
新来的看护齐晴沉默俯身,更换输液吊瓶、微调滴速。虞清漄眸光漠然,骤然收回欲抬的手臂,静静侧目看向来人。
齐晴眼疾手快按住她手腕,眉眼柔和轻笑:“不要闹脾气哦。”
虞清漄的视线落在齐晴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指腹贴着皮肤的位置,恰好在她左手腕内侧印记的上方——隔着薄薄的皮肤,那道极浅的印记就在下面。齐晴的手指没有挪开,像是随意的、自然的放置。
虞清漄微微歪头,缄默不语。
她本想闭眼昏睡,沉睡能屏蔽周遭纷扰,封存疲惫思绪,不必被算计与绝望裹挟。可齐晴刻意打破沉寂,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微微震颤的纤长睫毛上,轻声搭话:“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吗?”
虞清漄偏过头,眼底灰蒙蒙一片,全无鲜活光彩,嗓音干涩沙哑,如同枯木摩擦:“国际Sv舞蹈大赛,开赛日期是什么时候。”
“今日七月十八,大赛八月十九开启,距离开赛,还有三十二天。”齐晴柔声应答,“你从前是专业舞蹈生吗?”
虞清漄睫羽轻颤。她被囚禁于此,已然整整一月,记忆清晰分毫未乱。
哥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离开。
齐晴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心底泛起细碎怜悯:“你为何会来到这里,是生了重病吗?”
虞清漄直直盯住她眼眸,轻声反问:“你觉得,我是病人吗?”
“来到这栋实验病区的人,皆身负病症。”齐晴缓缓起身,笑意温和,“但你一定会痊愈。”
她收敛笑意,正色开口:“重新自我介绍,我是你的专属新任看护,往后,由我照看你。”
窗外刺眼天光倾泻而入,落在齐晴明媚笃定的笑脸上,烙印进虞清漄混沌脑海。指尖微凉,却裹挟一丝虚妄暖意,挥之不去。
“确定让她接手看护了?”
虞清汜落座床边,眉眼晦暗沉郁,心底压着化不开的烦闷。
虞清漄缓缓睁眼看向他。眼前的兄长陌生刺骨,记忆里温柔偏袒她的哥哥,早已消失殆尽。
她抬手滑落衣袖,手肘之下,大片青紫淤青交错盘踞。她撑着孱弱身躯艰难起身,半个身子轻靠在虞清汜肩头,温热气息拂过他颈侧:“这不是你亲自敲定的人选吗,哥哥。”
“我答应过你,原谅你一次。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既往不咎。”她声线清淡漠然,“你从一开始,就做好所有抉择了,不是吗。”
虞清汜攥紧她纤细手腕,猛然拉近二人距离,眸色深沉:“你梦里,都看见了什么?”
“是不是知晓了全部真相。”
虞清漄扯出一抹浅淡苦笑,抬眸直视他:“我要见阿灼。”
虞清汜胸腔浊气沉沉吐出,唇角勾起寒凉笑意:“所以你们,早就私下达成交易了?”
“我只是替阿灼,选了一条生路。”她骤然抽回手腕,语气寸寸变冷,“我不过复刻你从前的手段罢了。所有人都困在你的算计棋局里,无一例外。”
“你和妈妈,达成了什么交易?”
她掌心紧紧抵住心口,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我体内藏着解药,能救阿灼?”
“还是你许诺她,把我的心脏剖出,移植给阿灼。”
虞清汜忽而低笑,心底最深、最肮脏隐秘的谋划被骤然撕开,赤裸摊开。
“是。”他坦然承认,眼底偏执翻涌,“但我舍不得你死。所有人都可以牺牲,唯独你,不行。”
“清清,你知道吗,我何其庆幸,特制药剂能与你的体质完美相融。”
他摊开掌心,一道狰狞旧疤结痂凸起,触碰之下泛起细密痒意,“我也曾亲身试药,全部失败。还好,你从未让我失望。”
虞清漄的视线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那道旧疤她见过不止一次,但这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在这样安静的对话中被摊开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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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在疤痕的纹路上停了片刻,然后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最浅的触碰,像在确认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答案,然后她收回了手。
虞淸汜抬手拂开她脸颊散乱碎发,微凉指尖轻贴她消瘦脸颊,嗓音低沉缱绻:“我还是喜欢从前,全然依赖我的你。”
“那我们,做一场交易。”虞清漄抬手覆上他手背,歪头轻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你想知道我的秘密,想知晓我梦境里全部真相,我可以尽数告诉你。”
虞清汜眸底光亮乍现,顺着她的话应声:“好。你想要什么?探望虞清灼,或是离开这里?”
“哥哥……”
少女眼眶骤然泛红,水雾汹涌漫上眼底,泪珠滚落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攥紧虞清汜衣角,浑身颤抖蜷缩,怯怯望向空旷病房四周,嗓音盛满恐惧:“这里是哪里,我要回家。”
“哥哥,我要回家!”
虞清汜神色微怔,目光细细描摹她慌乱脆弱的模样,语气放缓,带着蛊惑般的安抚:“怎么了,和哥哥说说。”
虞清漄死死攥紧他衣摆,拼命往他怀中蜷缩,手脚慌乱抱紧他腰身,崩溃哽咽:“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回家……”
她彻底缩进他怀中,如同溺水之人攥紧唯一浮木,浑身止不住战栗,低头不敢抬眼,只剩孩童般本能的恐惧:“我不要打针,我不要吃药,我要回家……”
无论周遭人如何安抚,她只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反复呢喃归家的诉求。
虞清汜推门走出病房,将沾染泪痕湿气的外套丢进叶墨书怀中,唇角覆着冷冽笑意:“本轮001号实验体,脑电波数据如何?”
“指标全部回归正常。”叶墨书应声。
虞清汜眸色微眯,脚步未顿,踏入电梯:“既然正常,为何会突发记忆错乱?”
他指尖按下楼层键,冷声下令:“全部药剂,停止投喂。”
叶墨书满脸疑惑:“剩余大批量储备药剂,如何处置?”
“丢弃销毁。”虞清汜笑意寒凉,“不然,你自行服下。”
叶墨书紧随他踏入电梯,蹙眉为难:“药量庞大,根本无法全部处理。”
虞清汜抬腕看向腕表,骤然将他推出电梯,电梯门缓缓闭合,声线冷硬不耐:“自行解决,万事不必尽数问我。”
叶墨书踉跄后退站稳,暗自翻了个白眼低声吐槽:“站着说话不腰疼。”
叮咚——
高层办公室电梯抵达。
虞清汜推门而入,电脑屏幕正连通视频通话。屏幕里的男人与他眉眼有三四分相似,语气淡漠疏离,率先发难:“毫无时间观念。”
虞清汜拉过座椅落座,双腿慵懒交叠,淡淡回击:“随你所学。”
指尖轻叩桌面,他全无闲聊耐心:“找我何事。”
“实验药剂研发有无进展?持续大额资金投入,必须拿出成果。”屏幕男人面色冷峻,语气裹挟施压,“不要死磕单一实验体、单一项目,拓宽研究方向,账面数据才好看。”
虞清汜眉峰轻挑,眼尾勾起一抹桀骜弧度:“你打算将我调往何处。”
虞清城揉按眉心,面露为难:“调任S国分部,研究项目可同步推进。”
“我要带虞清漄一同离开。”
“绝无可能。”虞清城一口否决,语气强硬,“她必须留下,我尚且需要她。”
虞清汜摊开手掌,态度决绝:“那就不必多谈。”
“我只要虞清漄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