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垩 > 37. 第37章 醒来
    仪器数据滴答跳转,荧光数字匀速更迭。叶墨书垂眸落笔,在实验笔记本上逐条记录体征数值,抬眼看向身侧紧绷脊背、神色焦灼的虞清汜,冷嗤一声。

    “盗取禁药、篡改实验配方的时候,没见你半分忐忑,如今倒是装起忧心兄长的模样了?”

    虞清汜淡淡斜睨他一眼,所有戾气尽数收敛,垂眸凝望着病床上面色惨白、昏睡不醒的虞清漄,声线放得极柔:“我信她能熬过去,我妹妹向来吉人天相。”

    “你倒是信仰驳杂。”叶墨书俯身凑近,语气带着戏谑讥讽,“前几日特意驱车进山拜庙,诸佛仙尊挨个祈愿,从前我竟不知你还信这些虚无神明。这次又求了哪路神仙庇佑?”

    他伸手攥住虞清汜缠着纱布的手腕,语气骤然沉敛,满是厉声训斥:“所以如今弃了神明,改信你自己了?是谁告诉你,药剂融入血脉、直接静脉输注,能降低排异反应?你拿自己和她赌,就不怕双双反噬殒命?”

    虞清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迎上他怒意沉沉的目光:“我无惧,所以我先以身试药。”

    他眸光幽深,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你不会天真以为,那支救命药剂,仅此一剂吧。”

    对上叶墨书骤然僵住、满是震惊的眉眼,虞清汜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淡淡开口驱赶:“滚远点,别吵到我妹妹休息了。”

    叶墨书眉心紧锁,直击最核心的疑点:“你为何割腕以自身精血入药?”

    虞清汜眸色微暗,指尖摩挲掌心那道狰狞凹凸的旧疤,语气平静却刺骨偏执:“唯有血脉相融,才能彻底共生绑定。”

    “我要牢牢记住这份痛,此生绝不再犯下同样过错。”

    叶墨书背脊泛起寒意,浑身泛起细密鸡皮疙瘩。这般疯魔偏执的妹控,可怖至极。这辈子招惹谁,都万万不能招惹虞清汜。

    VJF针剂最初研发初衷,本是调理肌理、疏通周身血脉、固本强身的辅剂,可它还有一个讳莫如深的别名——血凝丸。药性霸道阴冷,潜藏着极强不可逆副作用。

    叶墨书翻开最新出具的血液病理报告,看着曲线上异常走低的数值,眉头死死拧起:“她血流速度仅有常人二分之一,你到底私自改动了什么?”

    单用原始VJF药剂,的确能勉强吊住虞清漄性命,可血液流速迟缓、肌体营养供给断层,才是她迟迟无法苏醒的根源。

    虞清汜神色淡然,滴水不漏:“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篡改了核心药方,调整了药性配比!”叶墨书语气斩钉截铁,不由分说扣住虞清汜手腕搭脉。此处研究所内,精密仪器并非绝对精准,顶尖研究者皆习得古法诊脉,肉身感知永远凌驾于机械数据之上。

    叶墨书搭脉的时候,指腹压在虞清汜手腕内侧的旧疤边缘,感觉到了那道疤下面有一道极细的凸起——像缝合线残留的痕迹,又像是什么更深的纹路被皮肤盖住了。他多按了一瞬,虞清汜没有任何反应,叶墨书收回了手。

    他书面色骤沉,嗓音发颤:“脉象彻底变了,药性彻底相融了。”

    “我加大了双倍药剂浓度,改写了血脉适配公式。”虞清汜神色坦然,毫无遮掩,“不这么做,她活不下来,我也一样。”

    “你清楚这般改造的代价吗?”叶墨书声音剧烈发抖,“你赌上她意识,赌她一辈子沉睡不醒!”

    “她不会。”虞清汜垂眸望着少女恬静苍白的睡颜,笑意笃定,“你不懂她。”

    “她天生执拗、从不服输。再过几日便是全国舞蹈大赛,她蛰伏打磨数月,拼尽全力奔赴赛场,绝不会就此困于病床认输,更不会输给心底厌恶之人。”

    他拿起床边柔软棉帕,细细擦拭少女冰凉纤细的指尖,嗓音温柔缱绻:“快点醒过来,清清。”

    光影骤转,喧嚣赛场记忆翻涌而至。

    少女身着蓬柔公主舞裙,眉眼戾气狰狞,狠狠跺脚,死死盯着台上身姿挺拔的虞清漄,嘶吼出声:“虞清漄!你凭什么站上决赛舞台!凭什么和我争抢奖杯!我最讨厌你!”

    虞清漄侧首,眼底掠过一抹狡黠傲气,指尖晃动鎏金奖杯,语调张扬自得:“林仪伈,你永远赢不过我,冠军只会是我。”

    她提着舞裙裙摆,步履轻盈走下阶梯,径直扑入等候在台下的少年怀抱。

    今日她满心欢喜,一是拿下对手执念半生的冠军奖杯,二是哥哥信守承诺,亲临赛场赴约。

    她仰起毛茸茸的小脸,澄澈眼眸一瞬不瞬望着虞清汜,直到听见少年温柔连绵的夸赞,眉眼弯起,才算心满意足。

    “哥哥,我又赢了。”

    “哥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虞清汜笑意瞬间僵凝,喉间话语顿住。转瞬又捏了捏她脸颊,故作赌气扯开话题:“有我陪着你还不够?非要盼着他们?”

    这是他惯用的回避说辞,偏偏虞清漄向来心甘情愿妥协。

    虞清漄拽住他衣袖软糯撒娇:“不是的哥哥,你和爸爸妈妈从来都不一样。我只是太久没见妈妈,他们明明答应会来看我比赛的。”

    她转头张望拥挤人潮,周遭人声嘈杂喧闹,心底早已知晓答案,却依旧不死心追问。

    “他们是不是偷偷给我准备惊喜了?是我惦记许久的那套古籍绘本吗?”

    “清清……”虞清汜轻声唤她。

    少女脸上笑意寸寸碎裂,轻声开口:“又要留下来陪阿灼,对不对。”

    她强行扯出一抹温顺笑意,懂事至极:“没关系哥哥,阿灼体弱多病,爸妈陪着他理所应当。”

    虞清汜轻叹一声,掌心攥紧她单薄肩头,字字恳切:“清清,你要记住,到最后,你身边自始至终,只有我。”

    父母永远不会为你驻足停留。

    “我明白的,哥哥。”

    窗外暴雨倾盆,雨珠狠狠砸击落地窗,噼啪作响。雨雾连绵倾泻,街巷行人仓皇奔走避雨,众生匆忙,互不交集。

    病床上,虞清漄纤长睫毛轻轻震颤,湿润眼眸费力转动。眼皮沉重千斤,拼尽全力也无法睁开,四肢僵硬麻木,连吞咽呼吸都难以自控。

    她清楚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彻底崩坏枯竭。

    濒死碎片记忆疯狂回溯,所有隐秘细节瞬间串联,如烟火炸开混沌思绪,一切真相豁然开朗。

    心底漫开一抹苦涩轻叹。

    哥哥,这一次,是你先违背承诺了。

    耳畔传来低沉颤抖、压抑至极的男声,温热呼吸近在咫尺,虞清漄心脏骤然一颤。

    身旁之人一遍遍低声诉说陈年旧事,道出层层隐秘内幕。

    可控、稳定、成熟的半成品实验体。

    她眼底覆上悲凉苦涩。

    对哥哥下手吗?她终究舍不得。

    可进退两难,万般无解。

    妈妈……是否知晓所有真相?

    窗外暴雨愈发肆虐,雨珠撞击玻璃,声响断续刺耳,如同断弦音律,扰人心神。

    微弱细碎的轻哼,自少女唇边溢出。

    “清清,你醒了。”

    病房房门被轻轻推开,虞清汜端着保温餐盒走入,眼底无半分骤然欣喜,仿佛她苏醒,早已在预料之中。他放下餐食,俯身轻柔将她半扶起身,垫好软枕支撑她僵硬身躯。

    对上她湿漉漉、沉静无波的眼眸,虞清汜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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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药药效未褪,浑身难受是吗?”他抬手,温柔将她额前碎发别至耳后,露出那张苍白失血、却依旧精致清丽的眉眼,轻声夸赞,“还是很好看的。”

    身躯麻木酸软,浑身脱力,她只能僵硬倚靠床头,凭着残存理智压制席卷而来的困意,静静打量身前少年。

    一身干净白大褂,周身无半分雨夜潮气与风尘寒意,金丝镜框衬得眉眼清隽温润,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端着温水水杯,眉眼温润,一如记忆里模样。

    这一次,哥哥你又拿了什么,与恶魔交换我的性命。

    眸光缓缓下移,视线落在他右手掌心,厚重白色绷带层层缠绕。虞清汜察觉她目光,下意识微微蜷手躲闪。

    他扯出一抹苦涩无力的笑:“哥哥没事。”

    虞清漄的目光从他掌心收回之后,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她的右手从被褥下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左手腕内侧——那个位置,和她之前划过的每一道弧线的端点重合。动作很轻,像是无意识碰了一下,然后她把右手放回了被褥下。

    虞清漄静静望着他故作镇定、强装无恙的模样,心底所有芥蒂与隔阂骤然释怀。

    这是她独一无二的兄长,是这世间唯一愿意为她倾尽一切、赌上性命的人。

    只要是哥哥想要的,便拿去吧。

    她弯起苍白唇角,声音沙哑微弱,轻声开口:“哥哥,我原谅你了。”

    无论缘由如何,我全都原谅。

    虞清汜紧绷数日的脊背骤然松弛,长舒一口气,将吸管递至她唇边。这一次,虞清漄顺从低头,缓缓咽下温水。

    “不巧,你的十六岁生日,在昏睡梦境里度过了。”虞清汜柔声开口,“等你身子好转,我重新为你补办生辰宴,好不好?”

    虞清漄轻轻摇头,嗓音轻浅:“没关系哥哥,少一次生辰,无关紧要。”

    她轻轻晃动手腕,腕间银链泛着细碎冷光,浅浅一笑:“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生日快乐,清清。十六岁生日快乐。”

    这是虞清漄过得最简陋清冷的生辰。没有奶油蛋糕,没有烛火烟火,唯有暗夜之中彼此透亮澄澈的眼眸,心底骤然燃起一簇滚烫火光,毫无保留的真心祝愿。

    床边堆放着各式包装精致的礼盒、手写信件。一封火漆封缄的赤红信件格外醒目,信封字迹张扬凌厉,虞清漄无需思索,便知晓寄信之人。

    【虞清漄,我绝不会输给你!大赛你给我等着!别闭门避战,我清楚你的盘算,这一次我绝对赢你!】

    看着纸上飞扬跋扈的字迹,虞清漄淡淡弯眸浅笑。

    这一局,就算你赢了。

    她几乎能描摹出林仪伈扬着下颌、傲气愤愤落笔的模样,这般焦灼较劲,还惦记着给她寄信,实属难得。

    床下礼盒堆叠如山,她兴致淡淡,随手将赤红信件搁置一旁,伸手拿起桌角一本自制线装旧书。

    这本书终究重回她手中,封面手绘稚嫩小人,纸张泛黄老旧,镌刻着陈年细碎记忆。

    这是年少时她与哥哥亲手编撰的故事集,目录字迹幼稚青涩,全书共十个短篇小故事。

    指尖缓缓抚过纸面纹路,每一段文字,都对应一段封存过往。虞清漄执起细笔,在书页末尾,落笔写下一行清瘦字迹:

    祝君所愿,事事如常。

    她写完那行字之后,把笔放下,手指抚过墨迹边缘。字迹还湿着,微微反光。她盯着自己写的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她之前划过的每一道弧线一模一样。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写字的习惯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只是合上了书,把它放回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