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垩 > 36. 第36章 代价
    天穹骤然炸开惊雷,银白闪电撕裂暗沉天幕,划破层层雨雾,紧随而至的雷鸣轰然震颤,声声砸入耳膜,直击人心。

    虞清汜死死盯着手术室门外赤红闪烁、标注手术中的电子屏,浑身血液骤然逆流,四肢百骸刺骨冰凉。发间残留的雨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砸落在光洁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恐惧彻底攥紧五脏六腑,一小时前那场倾覆性命的意外,在脑海里循环往复、挥之不去。焦躁、悔恨、恐慌层层堆叠,彻底吞噬他所有理智。

    我本该早一点,早一点察觉你的心思,早一点护住你……

    “哥哥……”

    轻柔暖意覆上他冰凉颤抖的手背,将他从崩溃回忆里拽回。

    虞清汜嘴唇剧烈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胸腔里压抑破碎的呜咽,低沉沙哑。

    “对不起……”

    身躯骤然脱力,他顺着冰冷墙面缓缓滑落,雨水混着滚烫泪水,还有隐约溅落的暗红血迹糊满脸颊,血水与泪水交融,彻底分不清孰泪孰血。

    “这里有人!快过来!”

    杂乱的拖拽声、急促奔跑脚步声骤然四起,众人这才发现蜷缩在走廊角落的男人,无人知晓他僵立在此,煎熬了多久。

    光影骤然切换。

    暖煦日光穿透落地窗,碎金般铺满整张书桌。文件、古籍堆叠凌乱,虞清漄半个身子探入实木书柜缝隙,埋头翻找物件,洁白裙摆蹭满斑驳墨渍,看得出已然耗费许久时间。

    “哥哥到底把东西藏去哪了……”

    她颓然瘫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之上,眼底执拗不减,眸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暗自给自己鼓劲,今日非要找出那件东西不可。

    翻遍书房低处所有角落,依旧一无所获。少女烦闷抬脚踹向书柜,两米高实木书架剧烈摇晃,却纹丝不动,如同无声嘲弄她徒劳无功。

    虞清漄眼珠轻转,心头一动。

    莫非哥哥把东西,藏在了书柜顶层?

    她向来心思果决,想到便即刻行动。

    几张实木凳子层层叠叠交错堆叠,底座摇晃悬空,看着岌岌可危,却堪堪稳住重心。虞清漄踩着凳沿向上攀爬,细细翻找顶层夹层。巧得很,一只精致木盒正搁置在她头顶上方隔板处,是早前被虞清汜收走、她心心念念的私藏物件,被随手搁置在顶层盲区。

    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地。

    她踮起脚尖,瘦小身躯大半重量压在书柜边缘,气力单薄,指尖数次擦过木盒,盒子晃动摇摆,又一次次滑落回去。焦躁涌上心头,她攥拳狠狠砸向柜板。

    “啪——”

    木盒骤然坠落,重重砸在少女额头。钝痛席卷而来,生理性泪水瞬间盈满眼眶。虞清漄捂紧额头屈膝下蹲,想要缓解刺骨痛感,脚下堆叠的凳子经方才剧烈晃动,彻底失去受力支点,轰然崩塌。

    她慌忙抬手攥紧书柜边缘,瘦小身躯根本扛不住下坠力道。

    下一秒,轰隆巨响炸裂耳畔。

    满柜厚重古籍、硬质书本迎面轰然倾覆,不过瞬息之间,重物狠狠砸落。温热腥甜血液顺着书柜缝隙汩汩蔓延,骨骼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腥甜血水堵住喉头,微弱气音破碎不堪。她被厚重书堆死死压在书柜底下,身下是碎裂断裂的木凳,动弹不得。

    “哥……哥哥……”

    与此同时,别墅客厅。

    虞清汜眉心骤然紧蹙,心口突兀心悸狂跳,不祥预感狠狠攫住心神。他捂住手机听筒,侧头看向身侧陈姨,嗓音沉凝紧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响?”

    “我心慌得厉害,清清呢?你看见她了吗?”

    陈姨放下手中洗净的鲜果,摇头面露疑惑:“未曾见过小姐,我这就去找。”

    虞清汜压下胸腔翻涌的不安,强敛心绪,重新对接跨国科研电话。

    项目进度停滞,上层施压紧迫,他不得不沉下心部署工作,声线冷冽沉稳:“即刻加大药剂剂量,延缓血脉凝固速度,维持实验体体征稳定……”

    话音未落,天际再度凭空炸响闷雷,无云无雨,惊雷突兀诡异。

    刺骨不安瞬间席卷全身,虞清汜彻底心绪大乱,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陈姨!”他声音焦灼发紧,心脏失控狂跳,“找到清清了吗?”

    这是生灵本能的警示,是灾厄将至的预兆。

    陈姨脸色惨白,快步折返:“小姐常去的房间、庭院全都找过了,不见人影!我这就去调取监控!”

    虞清汜匆忙对着电话匆匆收尾,直接挂断通话,起身大步往别墅内侧狂奔,声声嘶吼裹挟慌乱:“清清!清清!”

    奔至二楼刹那,他骤然想起少女执念许久的那本古籍,面色骤变,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书房是他设置的单向密码锁,房门紧闭,毫无撬动痕迹。他兀自自我安抚:清清不知道密码,她不会进去的……

    可双腿早已不受控制,指尖飞快解锁房门。

    陈姨同步从监控室赶回,声音颤抖刺破走廊寂静:“少爷!小姐进了书房!”

    房门缓缓向内推开,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弥漫整间书房。高大书柜轰然倒伏在地,古籍散落一地,暗红血迹顺着木质纹路不断蔓延,碎裂木凳杂乱堆叠,书柜之下,压着那道纤细单薄的白色身影。

    “小姐!”陈姨失声尖叫,颤抖着手慌忙拨打急救电话。

    虞清汜双目猩红布满血丝,身躯僵硬,步履诡异滞涩,如同年久失修、生满锈迹的机械,脚步落地无声,近乎飘移般挪至书柜旁。鞋底碾过满地血渍,在浅色地毯印下一串暗沉血痕。

    泪珠接连砸落,滴落在少女遍布伤痕、沾满血污的小臂上。虞清汜俯身,指尖颤抖攥住她冰凉的手,埋首肩头,压抑至极、无声崩溃痛哭。

    对不起……清清,对不起……

    无边黑暗吞噬意识,混沌、荒芜、死寂,周身赤裸,刺骨寒凉包裹四肢,万丈深渊将她彻底囚禁。

    “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

    急救室仪器嗡鸣刺耳,医护急促呼喊穿透黑暗:“病人失去自主意识!准备电击!”

    “立刻复苏!快唤醒体征!”

    虞清汜跪坐在病床边,死死攥紧少女枯冷的手,心口寸寸撕裂,一遍遍自我宽慰,一遍遍低声呢喃:“别怕,哥哥在,你不会有事的。”

    “清清,为了我,为了你自己,醒过来好不好……”

    他攥着她手的时候,拇指无意识地抵在自己掌心那道旧疤上——像是无意识触碰,那道疤在他掌心里凹凸不平,他用了力,指甲嵌入边缘的皮肉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移开了。

    卧房之内,虞清汜骤然从梦魇中惊醒,枕席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暗夜,又是那场往复不休、蚀骨噩梦。

    他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笑意。当年少女命悬一线,他究竟是如何逆天将她从生死边界拉回?

    掌心摊开,一道狰狞蜿蜒的旧疤赫然横亘掌心,皮肉愈合后依旧凹凸可怖,烙印着当年献祭灵魂、与恶魔交易的决绝狠戾。伤痕时刻警醒,当年他倾尽所有,才换她一命。

    指尖按下座机按键,嗓音沙哑冰冷:“查,立刻查清,清清现下所有身体状况。”

    梦,还在继续。

    急诊室外,医生面色为难,欲言又止,看向身侧满脸泪痕、脸颊干涸血渍未褪的少年,终究不忍直言残酷真相。

    “病人……已经彻底丧失求生意志,各项体征持续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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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叹一声,委婉开口:“你可以进去陪陪她,多说说话,或许能刺激病人意识回笼。”

    虞清汜垂眸苦笑,嗓音空洞疲惫:“说说话,她就能醒吗?”

    医生一时语塞,僵硬开口:“按照流程,我们需要联系你们父母。”

    虞清汜缓缓抬眼,眼底覆上刺骨嘲讽,声线轻飘飘回荡走廊:“你可以试着打通他们的电话。”

    他转身迈步离去,淡漠话语随风散落:“他们早就抛下我们了。如今,我只剩妹妹一个亲人了。”

    洗手池内,血水不断冲刷流淌,猩红废水盘旋下沉。虞清汜反复揉搓衣袖上沾染的干涸血渍,一遍又一遍,直到衣袖湿透、没有一丝血迹才肯停下。他看向镜中狼狈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自己,指尖狠狠拉扯唇角,硬生生扯出一抹僵硬扭曲的笑意。

    “清清,哥哥不会倒下,你也不准丢下我。”

    “我绝对不会放弃你。”

    笑容狠戾偏执,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哥哥永远不会放弃你。

    长廊地面潮湿湿漉,脚印拖拽出绵长水痕,步履沉重凝滞,如同被阴寒水鬼缠身,非人非鬼。

    重症病房内,虞清汜身着密不透风的无菌防护服,严实包裹周身,只露出一双猩红偏执的眼眸。他屈膝跪在病床边,蘸取无菌生理盐水,一点点润湿少女干裂苍白的唇瓣。

    沙哑嗓音裹着倾尽所有的温柔,细碎呢喃:“清清,你会活下来的,对不对。”

    “你睡得太久了……你知道的,哥哥不能没有你。”

    他将少女冰凉的小手贴合自己脸颊,唯有这般温度,才能印证她尚且存活。

    寒意笼罩少女面庞,呼吸面罩凝上一层薄冰,细碎血珠顺着面罩内壁缓缓滑落,呼吸起伏间凝成淡淡血雾。虞清汜垂眸,毫不在意掌心被利刃割裂、随意包扎的伤口,任由鲜血缓缓渗过纱布。

    “你疯了!虞清汜!”

    叶墨书狠狠一拳砸在隔离玻璃上,眼底满是震怒与无可奈何,低吼出声,“你彻底疯了!”

    虞清汜偏头回眸,单手扯下密封面罩,唇角勾起癫狂孤注的笑意:“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没有理由拒绝我了。”

    他赌上一切,赌上研究底线、赌上自身性命,赌这群人不会错失这场唯一生机。

    眼底疯狂彻底破匣而出,他望着病床之上昏睡不醒的少女,低声呢喃:“清清,这一次,哥哥是要付出代价才有可能换你生机。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

    下一秒,心电监护仪骤然发出尖锐刺耳警报,病床红光频闪,生命线剧烈起伏、骤然下坠,死亡警报循环嘶吼。

    叶墨书心头巨震,这一刻彻底看清,眼前这个素来清冷自持的男人,将虞清漄视作全部性命。为了救她,他不惜盗取核心实验数据、背弃所有研究规则。

    他掏出权限证件,抬手拦下闻声欲闯入的医护人员,眉眼覆上狠戾冷意:“这里交由我们接管。”

    “即刻安排隐秘转院,所有规矩,你们心知肚明。”

    虞清汜扯下密封面罩转身的那一瞬,叶墨书的目光掠过他垂落的手腕。袖口被血水浸透了一小块,边缘泛着深褐色,像干涸了很久的旧渍。叶墨书停了一瞬,那一眼太快,他没看清那是新的还是旧的。但他记住了那个颜色。

    回身望向病房内,男人俯身柔声安抚病床上少女的孤寂背影,叶墨书沉下心神。

    你敢以性命豪赌,我便陪你入局。

    但愿这一场孤注一掷,我们不会满盘皆输。

    病床之上,虞清漄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监护仪的读数没有任何反应。食指在床单表面划了一道——像在写一个笔画的第一道弧线,然后停了。指尖停在那里,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