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晴微微偏首,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窗外庭院。连日阴霾散尽,今日日光温煦柔和,是连绵阴雨天里第一缕暖阳。庭院草坪上不少病患缓步散心,细碎谈笑随风漫开,温和绵长。
她额头轻抵冰凉玻璃窗,眸光悠远放空,静静望着窗外人来人往,心底疑云层层翻涌。
清风拂过庭院,一道身影猝然攫住她全部视线。
人群喧嚣错落,可那道身姿天生夺目,不输头顶暖阳。虞清漄眉眼噙着浅淡温笑,屈膝蹲身,柔声同身侧少年说话。微风拂动她发丝衣角,隔着一段距离,齐晴仿佛都嗅到她周身萦绕的清浅香草气息。
这人,究竟是谁。
齐晴盯着那道身影的时候,左手从窗台上滑落,垂在身侧。她的指尖不自觉地触碰了一下左手腕内侧,像确认那个位置还在。旧疤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没有发凉,只是在那里。
她把手收了回来。
“齐晴,你怎么又盯着虞清漄看啊?”林霖艺吸着温热奶茶,顺着她目光望向窗外,连连轻叹,“不过你能调出阿灼专属看护组,属实是脱身了。你是不知道接替你的小李,这几天被那个小疯子折腾得瘦了七八斤,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抬手指向庭院四周,视线扫过回廊、树荫各处,果不其然,虞清漄周身三米之外,暗处藏着无数驻足观望的医护与病患。众人眼底无半分恶意攀比,只剩纯粹惊艳,可碍于身侧戾气凛冽的虞清灼,没人敢上前搭讪偶遇,只敢远远静默凝望。
林霖艺啧啧摇头,低声打趣:“说真的,虞清漄一来,咱们医院人流量都翻倍了。”
她撞了撞齐晴胳膊,语气直白规劝:“我说你也别执念太深了,如今错开岗位,眼不见心不烦,别再望眼欲穿惦记人家了。”
话里话外,已然点明劝她不要再痴心妄想。
齐晴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打量身侧好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真切茫然:“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她。”
林霖艺浑身一僵,指尖攥紧奶茶杯,声音发颤:“你说……你不认识谁?”
齐晴眉宇间覆上一层不耐。这人言语颠三倒四,反复纠缠无意义闲话,她素来没耐心周旋,转身便欲离开。
林霖艺后背泛起寒意,只觉毛骨悚然。前几日齐晴还满眼执念紧盯虞清漄,不惜递交调岗申请,今日竟直言互不相识,太过诡异蹊跷。她暗自揣测,定是二人闹了决裂,过几日便能和好如初。
庭院骤然掀起一阵嘈杂争执,二人同时侧目望去。只见一身华贵衣裙的魏竹韵面色铁青,怒气冲冲朝着虞清漄快步走去。
林霖艺瞬间提起兴致,连忙探头观望,随口絮叨:“魏夫人向来对虞清漄敌意极重,母女二人隔三差五争执不休。齐晴你可千万别……”
她转头想要叮嘱齐晴远离虞家纷争、切莫掺和家事,身侧却早已空无一人。
方才伫立在此的齐晴,已然消失无踪。
庭院草坪上,魏竹韵一把狠狠掰开虞清漄轻抚虞清灼后背的手,压抑怒意从齿缝间挤出厉声斥责:“你明知阿灼先天体虚、惧风畏寒,还执意把他带到户外吹风!”
她死死盯着虞清漄,眼底戒备与狠戾翻涌,字字冰冷:“收起你的心思,我绝不会把阿灼交给你。你打的所有算盘,我一清二楚,趁早死心!”
虞清漄静立原地,眉眼柔弱,眼底水光潋滟,单单伫立此处,便足以引来周遭所有人共情怜悯,连身侧的虞清灼也不例外。
少年骤然发力,一把狠狠推开魏竹韵单薄臂膀,拖着孱弱病躯挡在虞清漄身前。眼眸通红,盛满对生母的抵触与恨意,声音尖利倔强:“你走开!姐姐只是带我出来散散心,你不准骂她!我讨厌你!”
魏竹韵见儿子面色骤白、呼吸急促,心脏骤然收紧,满脸担忧压过怒火,瞬间服软:“妈妈错了,妈妈不骂她了,你别激动。”
但凡牵扯虞清灼,她所有锋芒与戾气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待少年气息稍稍平稳,魏竹韵再度看向虞清漄,咬牙切齿低声斥道:“算你厉害。”
虞清漄抬眸,眼眶泛红,嗓音软糯柔弱,一派无辜茫然:“妈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婉面容下,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她转头看向虞清灼,眉眼覆上愧疚:“都怪我,是我执意带你出来吹风了。”
虞清灼望着姐姐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头怒火彻底炸开,扭头对着魏竹韵厉声嘶吼:“我不要你陪!我只要姐姐!我不想看见你!”
他攥紧虞清漄衣袖,拽着人转身就走。魏竹韵忌惮诱发少年病情,不敢上前阻拦。擦肩而过刹那,她骤然攥住虞清漄手腕,眼底戾气刺骨:“我不管你站队何人,但凡你敢伤害阿灼分毫,我定不会放过你。”
虞清漄缓缓抽回手腕,声线清冷剔透,如玉石相击,平淡无波:“妈妈,我不懂你的意思。”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青石小径旁,齐晴静立树下,挡住周遭细碎视线。她语气平淡疏离,不带情绪开口:“病患情绪过激、受风受凉,极易诱发旧疾复发。”
分不清是医者本分的善意规劝,还是刻意上前的冷淡提点。
虞清漄抬眸浅笑,温声应答:“我记住了,不会再有下次。”
虞清灼冷冷嗤笑,满脸不耐:“谁要你多管闲事。”
除却虞清漄之外,他对所有人都自带刺骨敌意,半分温和也无。
他拽着虞清漄衣袖缓步前行,小步子拖沓,小嘴念念有词:“今天运气太差,碰到的人全都讨人厌。”
“阿灼,不可这样说母亲。”虞清漄柔声安抚。
少年懵懂应声:“啊?”
十六楼顶楼,是虞清灼独属的观景之地。楼宇高耸,俯瞰整座医院景致,夜色渐浓,星光碎影映在落地玻璃窗上。少女面容精致如瓷娃娃,眉眼含笑,嗓音清润柔和,淌入晚风之中。
“阿灼,往后你若是不需要这间病房了,就留给我好不好。”
虞清灼躺卧在柔软病床之上,慵懒滑动指尖,茫然眨眼:“好啊。可是姐姐,你身体健康,要病房做什么?”
他垂眸看向自己瘦弱手腕,语气低落倦怠:“不过我这辈子,怕是离不开医院了。”
虞清漄缓步走到床边,轻声发问:“若是有机会彻底痊愈、离开这里,你最想做什么?”
少年瞬间猛地坐起身,眼底瞬间迸发出亮闪闪的光,满心笃定:“去看姐姐的舞蹈比赛!我要看姐姐拿下第一名,我百分百相信姐姐!”
虞清漄被他赤诚热烈的模样逗笑,眉眼温柔:“好,借阿灼吉言。”
“不管比赛何时开始,姐姐一定能稳稳夺冠,毫无悬念!”虞清灼眨巴眼眸,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崇拜,转瞬又耷拉眉眼,轻声呢喃,“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快了,阿灼很快就会痊愈。”
暮色彻底笼罩楼宇,虞清漄转身之际,望见医院主楼门口伫立的身影。
齐晴抬眸,二人隔着夜色遥遥对望。
“今日怎么留到这么晚?”虞清漄率先开口,声线裹着晚风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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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晴淡淡应声:“你不也一样?”
虞清漄抬眸望向天际,绵绵细雨骤然飘落,雨丝轻柔绵长。她轻声道:“梅雨季,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脚边一汪浅浅的积水上面。雨水落进去,晕开细碎的波纹。水面上映着路灯的光和她自己的倒影——倒影里,她身后的建筑轮廓有一瞬间是模糊的,像是另一个地方的影子叠了进来。她眨了眨眼,那道模糊的影子就散了,只剩普通的水面和路灯的光。
“你不喜欢雨天?”齐晴问道。
虞清漄轻轻摇头,上前两步,主动拉近二人距离,眉眼温婉:“我不讨厌。”
她眸光澄澈,轻声开口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小齐医生愿意帮我一件事吗?”
“只要不违背医者职责、不触碰道德底线,我可以。”齐晴眉心微蹙,神色郑重严谨。
虞清漄忽而弯眸,笑意散去:“不必了。”
“?”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这一瞬,虞清漄笑意澄澈干净,眉眼温柔夺目,连月色与绵绵梅雨,都黯然失色。齐晴僵在原地,心底狠狠一颤,这一刻的画面与笑意,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转瞬大雨倾盆,雨珠狠狠砸落玻璃窗,蜿蜒水痕层层交错,反复冲刷冰冷玻璃。
密闭休息室里,室内暖灯明亮。
虞清漄披着柔软棉质披风,额间贴着退热降温贴,小脸透着病后苍白。她指尖轻点平板屏幕,轻声应答:“项目收尾,快要完成了。”
虞清汜坐在一旁软垫上,眼底藏着心疼与愠怒,满腔斥责尽数压下,只剩无奈:“非要淋雨吹风,就不怕耽误大赛排练、错失比赛?”
“我心里有数,不会影响比赛。”虞清漄弯眸浅笑。
“你向来心思通透,我不多说。”虞清汜对她素来毫无底线纵容,随即随口问询,“阿灼近日状态如何?”
虞清漄眸光微微飘忽,语气软糯装傻:“我不知道呀哥哥。”
“学会瞒着哥哥了?”
被一语戳破,虞清漄顺势撒娇,嗓音清甜:“我绝不会耽误比赛,还要拿冠军奖状送给哥哥。”
虞清汜眉眼柔和,褪去周身冷戾:“比赛我尽量抽身到场,亲眼看我们家小姑娘摘冠。”
虞清漄乖巧点头。
“对了,”虞清汜挑眉诧异,“你向来不在意实验室项目,今日怎么主动过问进程?”
他舒展腰身慵懒倚靠,目光始终锁定平板数据,淡淡开口:“整体即将收尾,等项目彻底落地,我放下所有工作,好好陪你。”
指尖轻点屏幕内虚拟小人,语气带着细碎委屈:“再不陪着你,怕是要被你忘干净了。”
虞清漄低头闷笑,兄长向来擅长柔声打趣。
屋内闲话家常,暖意融融。虞清漄望着屏幕里兄长眼底藏不住的熬夜疲惫、面色消瘦憔悴。往日里兄长总会精心收拾仪容,在她面前永远温润体面,此刻难掩连日泡在实验室的倦态。
心底寒凉念头悄然滋生。
哥哥,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哥哥。”
“怎么了?”虞清汜抬眸。
虞清漄望着他,轻轻摇头,眉眼浅浅含笑:“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吗?”
尘封记忆瞬间翻涌而出。
少时少女攥紧他衣袖,面色惨白,强忍病痛落泪,嗓音颤抖惶恐:
哥哥,我会死吗?
隔着屏幕,跨越时光,两句问话隔空重合,字字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