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禅院家的处境,越来越艰难了。

    身高在抽条,术式却迟迟没有动静,它本该在我四岁左右觉醒。

    长辈们渐趋冷淡,距离上次见到家主,已是好几年前。

    他们不再用观察种苗的眼光看我,而是像对待收藏室里的藏品,只要我完整、美丽,就没问题。

    我失去了少爷们同堂授课的权利。

    奇怪的是,相比同学时,他们的态度反而有所好转,不再为难我。

    当然,只是表面上的。

    不记得是谁开了头,我频繁收到男孩们的礼物。

    一颗糖、一根簪子、一件衣裙......总之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

    望着手中被强硬塞入的物品,我简直想要冷笑。

    凭这些就想占有我?愚蠢和自大是禅院家Y染色体上的显性遗传基因么。

    他们对自己的心思全然不掩饰,甚至毫不避讳地对我评头论足。

    于他们而言,我的美貌是战利品,咒力天赋是优质资产,无术式是不足为道的小情趣。

    若是妻子优秀于自己,该多让人笑话啊,太过平凡的又拿不出手。而我,刚好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

    更何况,有咒力丰沛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不会差。无术式不是问题,多生几个,总会出现有天赋的。直哉不就有许多哥哥么。

    真是恶心。

    可我又能怎么办?

    躲又躲不掉,逃又逃不了。

    只好权当看不见。

    直到某个色胆包天的男孩想要将我拉入他的房中。

    泉世哭天喊地去求人,因为太吵,被护卫扇了几巴掌,嘴角渗出了血。

    好在直哉真的被她喊来。

    他废掉了男孩的双手。

    此后再也没人敢在明面上觊觎我。

    “搬去我那里,你太弱了,”直哉扫视我因挣扎而散乱的长发,神情不悦,“啧,真是可怜呐。”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这个话题,我的答案依旧是拒绝。

    怎么可能答应,那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吗?况且有今天这出戏的威慑,往后会安全许多。

    直哉当然很生气,责骂我不知好歹。我扯袖子勾小指,使出浑身解数,软言细语数着理由。哄了半天,才终于将他哄好。

    是夜,我和雪津哭作一团。

    我把捣碎的芦荟涂抹在泉世肿胀的面颊,雪津则举着灌有井水的瓷杯帮她冷敷。

    我们紧挨着,像抱团取暖的鸟雀。

    “泉世和雪津长大后,想要做什么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泉世想对我笑,但伤口被扯动。“嘶”一声痛呼,那笑戛然而止。

    “如果小姐需要我,我就一直跟着小姐。不需要的话……我想开一家花店!只要小姐和雪津想起来我,我就给你们包一大束花。”

    雪津将瓷杯转面,再次贴上泉世青紫的脸,笑得温柔:“我也一样。”

    “好。”

    我答应她们。

    深深地。

    在心底。

    ***

    几年过去,溪水依然清澈。我还是喜欢坐在岩石上踩水玩,看夕阳被搅成一汪碎金。

    只是身边多了个人。

    没有术式的我,反倒与甚尔多了层说不清的牵连,借着这个由头,我常找他帮些小忙,他从不拒绝。

    一二来去,日子久了,也便熟络起来。

    今天似乎也同往常一样,我漫无目的地随口说些什么,他懒洋洋吐出点语气词,算是回应,有时也会接几句不走心的俏皮话。

    “我要走了。”

    甚尔突然开口。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更没有任务和事件名。

    心脏猛地揪紧,像极了从高空坠落的失重感。

    直觉告诉我,某种我最恐惧的事情,正在发生。

    我抽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这次要要出去多久呢,哥哥?”

    他注视着我,眉毛微微蹙起,眼神很复杂。不忍、犹豫、悲伤......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不会回来了。”

    我感到眩晕,但仍抱有一丝期望:“那我呢?”

    他垂下眼睑。

    “我无法保证给你稳定的生活。你还小,禅院家有更好的资源。”

    甚尔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无比缓慢地荡进耳朵,变得模糊不清。

    我艰难理解着。

    不敢置信。

    他决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那些分享糖果的日子,为彼此舔舐伤口的夜晚,在他心底都不足够重量吗?

    他没有带我离开的义务,更没有抚养我的责任,但此时此刻,我还是生出了一丝怨怼。

    为什么不问问我呢?也许我并不介意风餐露宿的生活,甚至可以帮他减轻负担呢?

    好歹给我个争取的机会啊!

    我埋下脸,缓慢眨起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

    结果不尽人意,泪珠还是砸了下来,在岩石上泅开深灰色的湿痕。

    直哉是嫡子,在小辈中天赋最高,又觉醒了投射咒法,终日忙碌,与我渐行渐远。

    现在,甚尔也要离开我了吗?

    风是抓不住的。

    到最后,我还是被困在了这四方天里。

    事情已然发生,无可改变,我强撑精神,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希望。

    “常回来看看我,好不好?至少让我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我透过泪眼朦胧朝他微笑,尽力使语气明快:

    “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吗?”

    “好。”我听到他轻声承诺。

    甚尔和我在某些方面确实相像。

    我们的冷漠很轻。

    承诺很重。

    ***

    “我有了一个孩子。”

    甚尔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咕嘟嘟灌入一碗凉茶。

    我的心脏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屋里没点灯,他是偷偷来的。

    即使没有光线告示,我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狼一般牢牢锁定着我,在我脸上缓慢游移。

    “噢!是吗?那很好啊。”

    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根本不走心。

    我的思绪悄然飘远。

    甚尔组建了家庭,还有了孩子。这下,我对他来说,或许真成了可有可无的什么。

    旧事忽然浮了上来,变成胶卷在我脑海放映。

    甚尔离开禅院家后,强大实力完全显现,家族里许多人提心吊胆,生怕他回来报复。

    这当然没有发生。

    他不是因为恨才杀人的,恨又不值钱。除非有人挂上禅院家的高额悬赏,否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他确实有回来。

    夜晚,我的房间偶有来客造访。带来一份苹果糖,或是其他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会喜欢的。

    最初,我照旧给他两千日元。

    他离开后,我收拾茶盏,在杯子底下发现了压着的三张纸钞——不仅费用没收走,还多了张一万日元。

    自那以后,他倒真有点好哥哥的意思了,不愿再收我的钱。偶尔开口借,下次来又会还更多。

    时间久了,恍惚间我们又回到了互相舔舐伤口的时候,甚至更亲近。仿佛甚尔只是从住在禅院家,变成了睡在外面而已。

    今夜的这个消息,打碎了我的美好幻梦。

    “咚咚。”

    甚尔见我沉思良久,用手指轻敲桌面。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我回神,浑浑噩噩地瞧着他,口中机械回应道:

    “啊。孩子叫什么名字呢?结婚怎么不告诉我?祝你幸福呀。”

    他皱眉,目光在我眉眼间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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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叫伏黑惠。本来是跟他妈过的,上个月他妈出了事,以后就跟我了。”

    “没有真结婚,是我入赘,女方想借我试管一个孩子。她人不错,很有钱。”

    什么意思?我睁大眼,这么戏剧的事情,竟然在甚尔身上发生了。

    不过也对。单身富婆借种生子,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精神顿时清明许多。我松了一口气,又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耻。

    我竟然,真的不想甚尔组建家庭。

    甚尔仍注视着我。

    某个想法乍现——他和我解释这些,是怕我误会吗?

    我被这大胆猜想吓了一跳,莫名不敢看他。

    两人陷入沉默。

    院子里忽然传来雪津的叫喊,打破了室内略显尴尬的气氛:

    “直哉少爷,小姐她睡下了!”

    我腾地站起。

    反应过来时,已经拉着柜门,与被推入其间的甚尔对视。

    他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当做没看见,比了个“嘘”的手势,快速合上衣柜,钻入被窝,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你今晚是不是来我房间了?”

    直哉一把将我从被子里薅了出来。

    他胸口微微起伏,头发湿漉漉滴着水,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柑橘调皂角香味。

    不应该呀,都这个点了,他早该洗完澡了才是。

    “没有。”

    我摇头,疑惑又警惕地盯着他。

    “真的没有?!”

    他重复,颇有些气急败坏的味道。

    我这才发现,直哉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看来很奇怪,拽着我的衣袖不放。领口被扯得很不舒服。

    我想把他的手拿开,可刚碰到他的手腕,面前人就像触了电般,猛地甩开我的手。

    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你明明......”

    什么?我歪歪头,用眼神表达疑问。

    “算了。”他低下头,恶狠狠道。

    像是自言自语。

    直哉看起来有点生气。夜深时分找到这里,却又没拿我撒气的意思,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自顾自来到茶桌边坐下,端起我的茶碗一饮而尽。

    见我傻站着,他满脸不耐烦:

    “站那干什么?坐我这边来。”

    直哉究竟要干什么?总不会是借茶消愁,想我陪他解闷吧。

    我瞄了衣柜一眼,心中焦急,却也只能不情不愿在他身边坐下。

    真照他指示做了,他又浑身一僵,捂住鼻子别过脸:

    “离我远一点,你身上太熏。”

    ......我去你的。

    “这么晚了,哥哥不休息吗?”

    我强装微笑,来到直哉身后跪坐,帮他捏起了肩: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帮你放松一下吧。”

    低头时,垂下的发梢扫过他的脖颈。

    头发是今晚刚洗的,正是气味最浓郁的时候。

    不是嫌我熏吗,偏要让你闻,受不了就赶紧走吧。

    他果然“啧”了一声。

    是要骂我碍事了吗?我抿了抿唇,压下唇角的笑意,期待起来。

    快点发完脾气,离开我这里。

    直哉的反应却和我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视线落在不远处,语气森寒:

    “那是谁给你的?”

    我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置物桌上,正摆着甚尔带来的瑞士莲巧克力。

    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

    砰砰……砰砰……

    心脏跳得发痛。

    直哉狠狠掐住我的脸,毫不留情地将我拽至他跟前,手劲大得像是想把面皮都扒下来。

    “告诉我,奸夫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