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夫”?

    望着直哉那双被怒意烧得极亮的金瞳,我再次体会到脊背发寒的感觉。

    他竟然用了这个词。

    我自然不会不知晓背后的深意。

    回想起初遇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我,无比肯定地说出那句“你也是我的”。像是某种诅咒。

    感觉应验了,他真的没在开玩笑。

    直哉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得仰起脸,才能勉强直视。

    我必须观察他,却又害怕撞进他蛇一般的眼眸。里面涌动着的黏腻欲望,足以将我吞噬。

    如果嫁给直哉,我离开禅院家的梦想算是真正破灭了。妻子在这里是附属品,永远无法得到自由。

    好窒息。

    坐困围城的感觉,真的好窒息。

    短暂失神间,我仿佛看到了落入陷阱中,被网缠住的鸟。

    它弹珠般的眼睛,倒映着周遭的一切,只能无力地看着黑影压过来,越靠越近......

    眼神飘忽起来,越过直哉的肩头,落在衣柜处——那里打开了一条缝,甚尔的手捏在柜门边缘,双眼不耐烦地眯起。

    对视上他的视线,我微微一滞。

    某种对危险的直觉霎时拉响警报,刺激意识回笼。

    我轻轻摇头。

    “没有。”

    目光移回直哉脸上。

    “没有奸夫。”

    因为面颊被掐着,声音变得含混不清。

    我没忍住舔了下嘴唇:“是直弘少爷送的,还没来得及丢掉。”

    欺骗在这座宅邸里早已成了家常便饭。直弘确实送过我东西,是觊觎者中最恶心的那个,拿他顶替,也不算师出无名。

    直哉终于松开了手。听到这个名字,那双狐狸眼中燃起阴冷的火:

    “这条不知死活的杂鱼。”

    “把这些垃圾都扔掉,”他眼神黏在我身上,如毒蛇吐信,“你搬来我院里住,看那些苍蝇还敢不敢过来。”

    不行!倘若真搬过去,其他人会怎么想。被牢牢掌控在直哉手中,我能抓住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实在想不出如何妥善拒绝,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直哉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在等待催促着。

    “没事,只是出门被缠上了而已。除了哥哥,其他人是不让进我的院子的。”

    我佯装听不懂他话语里的暗示,拙劣转移话题,面上镇定,藏在桌下的手却在发抖。

    “说起来,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我都没见过,好吃吗?”

    直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嗤,眉毛嫌弃地拧在一起:

    “你也太寒酸了,这种东西也瞧得上眼。”

    明明方才还在嫌弃,现下又突然把我拢入怀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捉住我的手,揉捏把玩起来:

    “明天打扮得漂亮点,带你去四条河原町购物。”

    他总是这样,喜怒无常,像一个暴君。

    我挣脱他的手,反客为主,捏住他虎口处,轻轻按揉起来。

    趁着直哉心情不错,我仰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谢谢哥哥。是早上出发吗?好激动,真想赶紧天亮。”

    这招果然管用。直哉将脸埋入我的发间,陶醉地吸了一口,淡淡应道:“嗯。”

    声音闷闷的。

    他鼻尖泛着凉,蹭得我脖颈很痒。

    搬去主院的话题貌似成功揭过了,眼下要紧的是赶快把他打发走。

    我干巴巴开口:“那......我们都早点休息吧,早起打扮还要时间。”

    他从善如流地起身:

    “走吧。”

    脸上的笑顿时凝住,还是没能逃掉这个话题吗……

    每遇到难回答的,我下意识便想装傻充愣:

    “等我披件外衣,就来送你。”

    直哉不悦地眯起眼:

    “我说的是让你一起去我那里。”

    到底躲不过了,我低下头,嗫嚅着拒绝:

    “还是算了吧,会被说闲话的。”

    “闲话?”他嗤笑,豪不掩饰骨子里的傲慢与轻蔑,“谁敢说,你就指给我,我看看是哪条杂鱼想找死。”

    我没答话,把头埋得更低。

    坚持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头顶的呼吸声骤然加重——直哉绝对生气了。我闭上眼,带着点丧气的摆烂心态,默默等待责难来临。

    暴风雨迟迟没落下。

    出乎意料地,直哉最终并没有发脾气,而是黑着脸拂袖而去。

    原以为他会破口大骂,甚至动手,结果居然就这样揭过了。

    我肩膀放松下来,瘫坐在地。

    求求他,睡完觉就把这件事忘了吧。

    估摸直哉应该走远了,我悄悄跟去障子边,探出头,确认外面没了人影,才转身回来。

    拉开襖门,手还没从门框上收回来,呼吸陡然窒住。

    ——甚尔,正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斜斜倚在墙边,手中提着那盒巧克力,语气戏谑:

    “我要走了,这些‘垃圾',要我帮忙丢掉吗?”

    血轰地冲上脑门,整张脸都在发烫。

    完了,应付直哉的所有言行,全被甚尔收进眼底。

    现在,我又该如何应付他呢。

    “你饿不饿?”出于紧张,我开始不停舔舐嘴唇。

    “我们一起把它们分掉吧。”

    真当作垃圾扔掉,甚尔会生气。若是被直哉发现拆开的包装纸,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不如现在就把东西吃掉,剩下的让甚尔带走,最为保险。

    不等甚尔回答,我飞快剥开一颗瑞士莲,塞入他口中。

    因为动作太急,指尖来不及收住,戳进了唇缝。他的唇瓣微凉,口腔内部却热得灼烫,我赶紧缩回手。

    那温度似乎通过指尖蔓延至全身,一路烧上面颊。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又给自己剥了颗。

    巧克力壳细腻微脆,咬开后,丝绒般浓郁香醇的流心包裹住舌面。

    “很好吃!谢谢哥哥。”我眯起眼,朝甚尔笑起来。

    他捏了捏我的脸:“下次再给你带其他口味的。”

    看样子是不计较了。

    虽然直哉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物质条件,跟着他总能沾光,我还是更喜欢和甚尔呆在一起。

    他不会为难我。

    平等与尊重,是建立健康关系的前提。

    不记得在哪听过,吃甜食可以缓解压力,放松心情。

    这也正是我需要的,没一会儿,这盒巧克力便见了底。

    “那你现在还在京都吗?”我将空盒子塞进甚尔手中。

    不用我说,他便明白了我的意思,淡淡瞥我一眼,把盒子收进袖兜。

    “不在了。伏黑小姐的房子在埼玉县。”

    埼玉县?那不是在东京旁边么,好远。

    他竟然愿意赶回来......

    回想起从甚尔那里要来的承诺,我不免心情复杂。

    “如果没大事的话,还是不用跑这么远回来看我了,很辛苦。”

    给别人添麻烦,绝对不是我想看到的。

    闲聊间,我们走到了院子中央。甚尔停下脚步,往我手中塞入一张纸片。

    月光笼着他,使冷峻的面容都显得柔和:

    “我也是做任务顺路来的。这是地址,还有电话,若是出了什么事,就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告诉伏黑小姐你的名字,她会收留你。”

    我愣怔,呆呆地看着他。

    原以为他不愿带我走,是嫌弃我麻烦。

    现在又为我打算这么多。

    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做出承诺的神情却那么认真。

    让我说什么好……

    心脏被浸泡得酸酸胀胀,鼻尖也发酸,生出想哭的冲动。

    甚尔看着我傻乎乎的感动模样,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短暂的笑。

    “我走了。”

    他把背影留给我,潇洒地摆摆手。

    语言系统被心潮澎湃搅乱,我下意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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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他的样子,挥手告别。人消失在院门外,才反应过来,他根本看不见吧。

    好傻呀。

    我喃喃自语,笑意模糊了眼睛里的潮气。

    ***

    记挂着要去四条河原町购物,我很早便醒了。

    站在衣柜前犹豫半晌,最后还是选了件月白色的小纹和服。清淡素雅,不引人注目。

    做好妆发,我草草吃了几块早点,便来到院门外等待直哉。

    省得他进来找,也显示出我对此次出行的重视。

    禅院家的女性通常被禁止单独外出。我必须好好表现,争取更多和直哉出去的机会。

    直哉昨夜愤然离去的背影蓦地浮现在脑海。心中涌起焦虑,他会不会因为生气,不来接我了?

    万幸,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出现在视野内。

    我不认识车,但那凤凰图案的车徽很眼熟。回忆起从仆从那听来的八卦,大概就是直哉的那辆丰田世纪了。

    这辆车是直哉去年的生日礼物,据说加上定制费,花了一千万日元不止,日本普通工薪族不吃不喝上班四五年才能挣到这么多。

    啧,不愧是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的嫡子。

    轿车在我面前缓缓停下。司机从车上下来,恭敬拉开后座车门。我轻声道谢,提起和服下摆,低头钻入车厢。

    帘子是拉下的,隔绝了外界光线,车内一片昏暗。

    空调安静地送着冷气,空气中弥漫着柑橘清香,混杂淡淡的皮革味。

    直哉躺在靠右的座位,副驾驶的椅子被收了进去,好让他那双长腿能够笔直伸开。

    我小心翼翼靠着左侧坐下,双膝并拢,柔软的皮质坐垫随之微微塌陷。

    身旁人占了后座三分之二的位置,我只敢挨着车门,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早安,哥哥。”我对着他的方向打了个招呼,便赶紧缩回来。

    拿不准他是否还在为昨晚的拒绝恼火,干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我垂下眼,盯着脚垫的左上角发呆。

    “啪。”

    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受到惊吓,我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叫出来。

    捏起掉入怀里的纸袋,我偏头看向始作俑者。

    直哉扬了扬下巴:“吃。”

    心中有了猜测。拆开包装,里面果然是盒精致的巧克力。苔绿色,看起来像抹茶口味。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别人送给我的东西,是占有欲作祟吗?

    顶着直哉灼人的目光,我捏出一块放入口中。

    抹香粉最先化开,清苦刚好中和了白巧克力的甜。

    我不认识这个牌子,但看外壳别致的八角铁盒设计,以及足以被称为艺术品的包装,它绝对贵得离谱。

    直哉仍在旁边直勾勾看着,一副要说法的模样,让我压力倍增。

    拜托,辨别中高档什么的对我来说真的很难,好吃就行了嘛。

    我艰难咽了下口水:“特别好吃,谢谢哥哥!肯定很贵吧?”

    “那当然,”直哉瘫回椅背上,得意洋洋地哼道,“可不是那些便宜货能比的。”

    直哉的心情貌似不错,一路上,他的嘴几乎没停过。私塾里的老师、家族里有术式的兄长,全被他挨个拎出来羞辱了遍。

    在他口中,这些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的蠢货”,要么是“连炳都进不去的废物”。

    末了,他双手抱臂,轻蔑总结:“这个家除了我,还有谁能当这个家主。”

    我不敢随意评价,只能在他看过来时点头,跟着应和些不那么过分的说法。

    目前而言,直哉确实是最合适的家主人选。只是现任家主还康健,万一之后出现了十影的继承者,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

    按照禅院家的秉性,倘若那人天赋更高,直哉也会沦为弃子吧。

    想到这,我瞄了眼身旁姿态懒散的直哉,脑中的消极设想与现时对比,更显荒诞。

    纵然他目中无人的恶劣行径很讨厌,此刻我也不免产生了种悲凉感。

    大家都是工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