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府前厅里闹得不可开交,好似乔时言做他们的家主是触犯天条,重罪难恕。
平日里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惯了的管家今日一反常态,面色和悦态度谦和,使劲地劝和这几位掌柜。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劝。
这些掌柜蹬鼻子上脸,越说越激动,就连端上来的茶碗都被失手打碎几个,直到乔如锡出现才安静下来。
乔如锡坐在太师椅里,脊背靠着椅背,慵懒松弛却有一种不动如山的稳当。玄色的暗花纱直裰垂顺地铺展开来,衣摆恰好搭在膝上,像是被他的气势压得服服帖帖,不敢有半分褶皱。
他右手端着白瓷茶碗,三根手指扣着碗沿,拇指轻轻抵着碗盖边缘,稳稳地将茶碗端到唇边,喉结微微凸起,随着他咽茶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偌大的前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白瓷茶碗碰撞碗盖的清脆声音,乔府的管家站在他身侧,见他合上碗盖连忙接过茶碗,递上一块帕子。
乔如锡伸手接过轻轻按了按双唇,抬起眼来,黑沉沉的目光散漫地扫过面前的人。
当铺药材铺绸缎庄的掌柜都坐在客位上,每个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没有人开口。
所有人都在等着乔如锡开口,可他偏偏不开口。
东家不开口,掌柜便不能开口,这是规矩。
大厅之内只有时不时的咳嗽声和乔如锡盖碗碰撞盖子的声音。
但今日他们就是来打破这个规矩的。
“十六公子,我今日代表这些当铺掌柜问个清楚,往后我们当铺这条营生就都归大少爷?”
“前几日你不是在嘛,”乔如锡面色和悦,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低头啜饮,“这是族长与四省掌柜定下的事,你当日不提出反对,如今怎么又跑来闹这一出?”
“我……”
乔如锡一句冷静又疏离的话怼得这人哑口无言,“那时我不知……总之我要跟着您,我们这些当铺都要跟着您。”
“放肆,族长定下的事岂容你说变就变?”
乔如锡还是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掌柜背后一凉,委屈巴巴地说道,“十六公子这不公平。为何钱庄赌场和酒楼都能归到您门下?”
站在一旁的管家开口道,“金掌柜别急,族长不过规定以三月为期,届时……”
乔如锡喉间滚出一声咳嗽,管家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既然他想跟着十六公子,那便去罢。”
说话的是陆渊,他先跨进前厅,侧身让出一道恭迎身后的乔时言,“大少爷请。”
乔时言一身白色长衫,精瘦修长的身躯,清冷朴素,淡漠的目光看了眼前掌柜一眼。
“金掌柜别来无恙。”乔时言笑道,“那日您说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我以为是玩笑,如今看来所言非虚,不然你也不会跟我十六叔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大少爷客气了。”
乔时言朝乔如锡作揖,“明明是我的事,还麻烦叔父出面调停,真是不该。”
乔如锡道,“你说得哪里话,都是自家人,谁出面都是应该的。”
“但也不能总麻烦叔父。”
乔时言对众人说道,“我命陆先生去拿了些东西,所以耽误了些时辰,各位掌柜见谅。”
陆渊从怀中掏出一卷纸,“金掌柜您看清楚了,这是您今年与乔府签的雇工契,既然是你提出退契,我会命人算好工钱折算给您。”
“什么?”金掌柜猛然站起来,“你要辞退我?”
陆渊说道,“这话有失偏颇,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是您执意要解契,怎么能说大少爷辞退你呢?”
“确实有些不妥。”乔时言与乔如锡不同,他没有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面带微笑更带着些书生气,看似宽厚待人,“陆先生,多算一月工钱给金掌柜。毕竟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在座的掌柜若是想要解契,都多算一月工钱。”
金掌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我们当铺营生要归十六公子。”
“我们也是!”
“这恐怕不行。”修长的手指从丫鬟托盘上端起一杯茶,乔时言还冲着丫鬟友善地笑了笑,“正如管家所言未来三个月内当铺药材铺和绸缎庄是我的了。你说对吗,叔父?”
那些掌柜的目光纷纷聚拢起来投向上位的乔如锡,他浓眉一挑,眼角笑吟吟地说道,“这是自然。”
乔如锡起身,“既然这是时言自己的事,我不便插手。”
那群掌柜纷纷挡住乔如锡的去路,“十六公子,您不能不管我们哪。”
金掌柜啐了一口,“不过是个和姨娘厮混的主,还想统领我等?简直痴人说梦。”
乔时言眼神如水,笑吟吟地缓步走向金掌柜,一步一步,像是平日里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慈爱地看着牙牙学语的学生。
金掌柜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乔时言薄唇亲启,“那也是你的主子。”
躲在陆渊身后看好戏的童汐不由得感叹,他真的很像鬼魅,大半夜出门肯定能吓死人。
陆渊问道,“还有哪位掌柜需要解契请到我这儿来,我来给大家写文书。”
金掌柜说道,“你可是要想好了,大少爷。我可是四省当铺大掌柜,若是没了我,当铺怕是一日也经营不下去。”
“是吗?”乔时言并未看向金掌柜,而是看向陆渊的方向,“我想试试,金掌柜放心,左右不过三月。”
“你!”
“谁说我们要解契了?我们只是……觉得大少爷品性操守不行,不能服众,怎能带领我们?”
陆渊说道,“品性操守端正就能做好生意了?这又不是挑选朝廷命官。”
“老师此言差矣。”乔时言笑道,“我的品性向来不端,倒也是无所谓的事,”
“不过,”乔时言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陆渊的方向,“有人对我说,洗去污点不是为了别人眼中的自己,而是为了自己眼中的自己。”
“我觉得说的很有道理。”
乔时言的目光转瞬即逝,但童汐还是觉得身后有一双狠毒的眼睛如影而至。
“所以我决定先洗掉我身上的污点。”
金掌柜说道,“大少爷如何澄清当年之事?”
“这就不劳金掌柜费心了,我自有办法。”
金掌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知大少爷打算几时澄清?”
陆渊道,“这可是七年前的冤案,金掌柜难道要大少爷即刻给你答复吗?”
“自然是得尽快,莫非大少爷要让我们等上三个月?”
“那金掌柜意下如何?”
金掌柜伸出手指比划,“三天。”
“好,就三天。”
陆渊说道,“若是大少爷沉冤得雪,金掌柜也得做个表率。”
“陆先生自不必说,我若是误会东家,那就是以下犯上,我自去解契。”
内院,钟娴静屋内。
“你疯了吗?你怎么能答应他们三天查清楚当年的事?”
钟娴静两指按压自己太阳穴,只觉自己气得肝疼,见乔时言一言不发,又道,“这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何还要旧事重提?”
“我不提,当年的事就不存在吗?”
钟娴静叹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翻旧账?”乔时言微微蹙眉,“母亲从未问过我当年的事,想来你也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不想知道是谁陷害我。”
钟娴静说道,“时言,在乔府真相是最不重要的,没有人会在乎谁是无辜的,谁陷害谁。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握住实权,坐上家主之位,当年的事没有人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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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
钟娴静屋子不算炎热,窗子大敞着,一丝风也没有,蝉鸣从院墙外涌进来,一阵接一阵,密得让乔时言透不过气。
屋角那盆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剩下一盆清亮亮的水,映着窗纸透进来的白灼日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乔时言靠在窗前,视线无意间抬起来,落在窗外那丛石榴树上。
一只蝴蝶落在窗沿上,不惧暑气,停留在树叶上,翅膀一开一合,一闪一闪晃得人心头发痒。
钟娴静瞧着乔时言一言不发,“那些掌柜趁人之危,想借这件事打压你。这件事八成是乔如锡在背后挑唆。”
楠悦关切地拍着她的后背,“小姐您别怪大少爷。他还病着呢。”
乔时言气色不佳,白皙的脸上还泛着青,楠悦端了一盅参汤,“大少爷,这是小姐吩咐小厨房给您炖的,您趁热喝。”
乔时言没有看向参汤,吸引力被蝴蝶夺走,钟娴静说道,“这事你不必处理,我会去请示母亲,让母亲出面周旋。”
乔时言吐出两字,“不要。”
“为何不要?如今你刚接手乔府部分营生,”钟娴静看着自己儿子,帕子紧紧地缠绕着她的指尖,七年前的那个雪夜还历历在目,她绝对不会让乔时言再经历一次,“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个污点毁掉你。”
“母亲也觉得我当年丢脸了?”乔时言笑了笑,窗前的那只蝴蝶还在原地翩翩起舞,他两指一捏,便轻松捉住这只慵懒又美丽的蝴蝶。他慢慢摊开手心,那只蝴蝶竟然这般胆大妄为地停留下来。
楠悦道,“大少爷你误会小姐了,你当年受委屈,小姐当年何尝不是?只是现在的光景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母亲,你说反了,不是我坐上家主之位才能洗净当年污点,”乔时言对钟娴静说道,“而是倘若我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我坐不上家主之位。”
“我是你母亲,我来想办法压下来。”
“这件事我自己处理,若是处理不了,我就放弃争夺家主之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能害你不成?”
“小姐您别和大少爷吵,少爷不是有意的,”楠悦说道,“都怪童汐。”
“童汐?”钟娴静问,“童汐和你说什么了?”
那只蝴蝶非常喜欢乔时言的手掌,竟能安静地停留在原地。
楠悦见乔时言并不开口,抢着说道,“是她教唆大少爷要澄清当年的事……”
“楠悦,”这是乔时言回到乔府后第一次正眼瞧她,“我与母亲谈话,你去外面守着。”
楠悦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哀怨地看向乔时言,又看向钟娴静,见她微微点头才出去。
“当年之事如今旧事重提,肯定是乔如锡的主意,他已然出招,我若是接不住,就等于将家主之位拱手让人,此事我会与陆先生商量,会有办法解决。”
钟娴静点点头也只能应下来,“你别怪楠悦多嘴,她只是性子急了些。”
“母亲辛苦了。我并不是责怪她,只是觉得她太聒噪。”
“这孩子不聪明,但对你我绝无二心,你离开的这些年都是她陪着我。”
钟娴静又道,“待你坐上家主之位,就收了她吧。我知你瞧不上她,但有她伺候你,我也放心。”
“知道了。”
“至于那个童汐,”钟娴静长长叹出一口气,“心思活络得很。你可不能全相信她。”
“我并不信任她。”
乔时言的手掌慢慢合上,仿佛听见到蝴蝶翅膀被折断的声音。“我只是在利用她。”
钟娴静缓缓点头,“你这么想就对了。我这几日在母亲那伺候时母亲总是时不时提起她,这个四姨娘真是会讨人喜欢。”
“她对我们有价值,你利用她我没意见,但你也得防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