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别来无恙。”
钟娴静亲自来乔府门口相迎,陆渊掀开布帘在马凳上还没站稳,差点摔了一个踉跄,赶紧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方才站定。
“见过夫人。”
陆渊的目光局促又短暂,匆忙低下头,离开乔府的几年他做梦都想见钟娴静,可他又怕看见她。
“陆先生离府已多少年?如今见先生风采依旧。”
“回夫人的话我已离府八年有余,如今得见夫人,才是容颜未改,依旧是那一年的模样。”
钟娴静掌管乔府后院多年,别人夸她都是有夫人威仪,她已经许久未听见别人说她别来无恙。
她勉强笑了笑,“先生说笑了。”
“时言,还不赶紧请先生进去坐。”钟娴静对着楠悦问,“陆先生的住处收拾出来了吗?”
“自然是收拾出来了,”楠悦的目光瞥了一眼乔时言,“大少爷,先生还是住在您院里,和以前一样?”
乔时言点点头。
童汐生了个懒腰,跳下马车往里走。陆渊问道,“童汐,你去哪?”
“我照顾了他几日,累得半死,自然是回房休息。”
楠悦怔怔地望着乔时言,“大少爷身子抱恙?四奶奶也是,怎么不早说?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乔时言向钟娴静投去宽慰的目光,“母亲,我已好些。”
陆渊望了一眼乔时言,见他扭头朝他院落的方向走去,对童汐说道,“今日天色晚了,明日你再来寻我。”
“寻你?我?我才不来找你呢。”
陆渊还想继续说话,管家轻轻咳嗽了一身,唤了一声,“四奶奶,老夫人有请。”
“我?”童汐嘀咕,“怎么人人都想见我?”
钟娴静脸色一沉,却不能开口阻止,想叫住乔时言,却道他背影已消失在长廊尽头。
童汐被领进寿安堂时,后堂的窗子只开了半扇。暮色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光。
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淡而持久,混着一丝龙井茶的清苦。
老夫人头发已经全白了,齐齐整整地挽了个圆髻,安静地坐在临窗的紫檀木罗汉椅上。
背后是一扇乌木嵌大理石的屏风,石纹天然成山水状,墨色淋漓像一幅泼墨画。
她穿得倒是朴素,石青色织锦褙子,领口袖边镶着玄色漳绒滚边,襟前绣着一枝墨兰,银线勾边,褙子底下是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膝上搭一条灰鼠皮的小褥子。
“给老夫人请安。”
童汐见余佩安静地站立在老夫人身旁,手上端着一盅药茶低头吹了吹,“母亲,先把药茶喝了。”
“放着吧。”
“母亲,太医吩咐了要趁热喝,凉了耽误药效。您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还得是趁热喝。”
老夫人的皱了好几道的眼皮默然抬起,童汐倒也是不太着急,静待她俩说话。倒是跪在软垫上给老夫人捶腿的秀丽轻轻拍了拍她,“老祖宗,四奶奶来给您请安了。”
老夫人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稍稍抬了抬手,秀丽收了软垫退在一旁,余佩也没
有再劝她饮药茶,安静得就像没有这个人在场似地。
老夫人开口,“听娴静说是你说服老十六让时言留在乔府的?”
“大奶奶说笑了,我哪有这本事去说服十六叔?”
老夫人似笑非笑地看着童汐,余佩问,“这么说来是娴静骗了老夫人?”
童汐不语。
“我虽然老了,但是不糊涂。”茶香肆意,雾气袅袅,老夫人语速也是慢悠悠道,“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如实招来,以免受皮肉之苦。”
“我哪敢有什么目的,您素来是乔府最公正的人,可不能冤枉我。”
“你以为给我戴高帽我就能放过你?”老夫人声音渐渐变得犀利,浑浊的眸子像是一把锐利的刀,仿佛能穿透童汐,“老大的死你难逃干系。我念在你年纪轻轻也是个可怜女子,我也不再追究。可你是怎么报答我?”
“老夫人,若老家主的死真与我有关,你还能让我踏进乔府,还能心平气和地和我在这里闲话?”
余佩气鼓鼓地说道,“那是母亲仁慈,并不是你狡辩的理由。”
“我哪里狡辩?”
童汐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位老夫人,“老家主的事我很难过,摊上这事算我倒霉,我认了。但我被抓进衙门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十六叔也出了气,你们非得揪着不放吗?况且我心里也冤,我也不愿意嫁给老家主。”
老夫人将茶碗搁在案上,冷冷哼了一声,“你心中有气,恨老十六,恨乔府,故而故意离间他们叔侄二人,是也不是?”
“我……”童汐一时语塞,虽说她恨不能将乔如锡碎尸万段,但她不能当着他母亲的面这么说吧。“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袅袅檀香从香炉里飘起,老夫人的那双眸子仿佛在问当真冤枉你了吗?
“来人,还是将童汐带回衙门。”
秀丽听得老夫人一声令下,正要推开门。
“老夫人,你若是把我押回衙门,可没有人救得了乔府了。”
“妖言惑众。”
老夫人还未开口,余佩激动地说道,“母亲,这个童汐说话素来口无遮拦,平日里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我只道她是目无我们这些平辈,没想到在您面前也这般无礼!”
老夫人哼了一声,“我泱泱乔府,岂容你这么个姨娘乱说话?”
“难道老夫人今日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听我妖言惑众的?”
余佩轻轻拍着老夫人的心口道,“母亲千万别动怒,为这么个妮子伤了身子不值当。”
老夫人抬起手制止她的动作,“你先下去,我与她有话说。”
“母亲……”
“下去罢。”
余佩瞪了一眼童汐,终究有些不甘心,拉着秀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童汐与她二人。
余佩还想拉着秀丽站在门外听,只听见屋里传来,“秀丽,去门口守着别让人听墙角。”
余佩愤恨地最后瞧了一眼屋门,气得扭头就走。
屋里很静,老夫人手中的檀香扇香味若有似无地飘起,童汐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夫人,我斗胆问一句,您希望谁做乔家家主?”
老夫人长叹一声,并不开口。
“手心手背都是肉。”童汐道,“若是让您选,真是天底下最难得选择了。”
自打老家主下葬之后,老夫人就未曾睡过一次安稳觉,钟娴静和乔如锡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俩人都需要她的支持。而无论她支持任何一方,就会失去另一方。
“我自小读书听过一句话,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老夫人,你可明白其中深意?”
沙漏滴得很慢,好像时光在两人之间溜走,老夫人浑浊的双眼第一次正视童汐。
“你起来答话。”
“正如你所言,老夫人你人老,心却未瞎,整个乔府怕是只有你才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老夫人不语。
童汐问道,“老夫人今年贵庚?”
“已过古稀之年。”
又问,“如今乔府比起您耳顺之年如何?比起知天命之年如何?比起而立之年又如何?”
“大胆,我乔府家大业大,岂容你妄自揣测?”
“这可不是我揣测的,是您心里所想之事,我只不过捅破了这张纸。”
童汐嘟囔了一句。
“你这丫头说话向来这么没规没矩?”
“你叫我来也不是让我来守规矩的。”
“你此话何意?”
“这话要问您啊,”童汐说道,“乔府早些年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您心里最清楚。乔府的收益一年不如一年,积重难返,如今太子之位悬空,齐王禹王争相拉拢乔府,他们是想依靠乔府的势力某得太子之位。可立储之事向来血雨腥风,乔府已然走到了悬崖边,若还在此刻搞分裂,怕是……”
老太太转动佛珠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从眉眼到嘴唇,不疾不徐地转了一圈。那目光像春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
童汐觉得自己被那目光一寸一寸地摸了过去,每一寸都无处遁形。
“你坐下答话。”
老夫人端起茶盏给童汐倒上一杯,茶汤是碧螺春,香气清幽,童汐也不客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没规矩的样儿。”
“我今个渴了一日,老夫人见谅。”童汐抹了抹嘴,“四省掌柜、朝中二王甚至是当今陛下,全天底下的人都希望乔府的新家主能站在自己那边,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可没有一门心思是希望乔府蒸蒸日上。”
老夫人隔了许久不答话,像是在思忖,童汐也不催,自顾自地又倒了杯茶。
今日老夫人召见童汐早有所料,这位老人家可不像那些姨娘们这么好对付。这些话她琢磨了几日,又威逼利诱系统给了她一些乔府历年的账册才有了今日的说辞。好在她干过几年投资经理,说起赚钱她可是头头是道。
“汐汐,整个乔府只有你看得透彻。”
一瞬间童汐目光一怔,双耳一阵耳鸣,只见老夫人的嘴一张一合,她努力摒除杂念听清老夫人的话,可内心只听见汐汐……汐汐……
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那个曾这么叫她的苍老声音如今只有在梦中能听见。
童汐的身形有些摇晃,一滴豆大的眼泪滴落在茶碗中,让人见了好不怜惜。
“孩子,你怎么了?可是饿了?”老夫人关切地握住童汐的手,“怎么这么凉?”
童汐呜咽了一声,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来人,传膳。”
“母亲不是才用过膳,怎么又饿了?晚膳少食对身体好。”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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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听见这个声音,童汐低着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头顶停留了片刻,让她后背微微发紧,她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不是我,是童汐。”
乔如锡亲昵地拉着老太太的手搀扶她坐下,嘴角噙着笑,声音却是冰冷,“真是越发不懂规矩,已过晚膳时辰,岂能来母亲这处讨吃食?”
“你休要怪她,是我要留她下来。”
老夫人伸手想去安抚童汐,半路被乔如锡截住,“天色晚了,母亲还是歇息下,我带童汐领些吃食。”
这话虽说得温和有礼,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专制。
“也好,多让厨房准备一些,汐汐太瘦了。”
回廊很长,乔如锡走在前面,一步不停地往前,领着她回自己院子。童汐跟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子。
廊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一堆碎了的墨。
童汐心中骂道,对付完老的,现在又要对付小的,这日子何时是头?
乔如锡推开门示意童汐先进屋,童汐犹豫,“十六公子,我一个姨娘这么大半夜到你屋里,怕是不太好吧?”
“无妨。我这人名声向来不太好,也不太在意这些,”乔如锡讥讽道,“再者,你这么一个姨娘跟着乔府大公子几夜未归,想来你也不太在意你的名声。”
“你不是让我看看他下一步是何动作吗?我这可是按你的话办事啊十六公子。”
“我才说你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我,你如今对待任何人都这么牙尖嘴利吗?”
“那也不是,我是遇强则强。”
童汐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乖乖地陪着笑脸。
乔如锡说道,“你和母亲说了什么让她这么心疼你?”
“这还用说嘛?”童汐伸出手,“我在衙门里遭老罪了,这世间但凡有点良心的人看见我都心疼。”
乔如锡没有拆穿童汐的信口胡沁,“这几日你跟着乔时言去了哪里?都干了什么?”
童汐与他对面而坐,摸了摸肚子,“我饿了,能不能先给我弄些吃的?”
那双无骨似地手伸展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敲击着桌面,像是手中有他天大的把柄能拿捏住他似地,这么嚣张,这么放肆。
乔如锡捏着童汐纤细的手腕,两指只稍稍一用力,她便动弹不得,像被他轻松治服的恶猫。
“我屋里从不用膳。”
“那我去外厅吃。”
“叫丫鬟下人都瞧见你在我屋里,弄得人尽皆知?”乔时锡缓缓摇头,“和姨娘厮混的事只有乔时言做得出来,我可没脸做。”
童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开始吧。”
童汐饿着肚子将这几日乔时言如何请陆渊出山的事一五一十对他坦白。
乔如锡听了之后沉默半晌,“你可知陆渊为何又答应回到乔府?”
“乔时言临走时给他写了一封信,虽然他没说信的内容,但我觉得是乔时言打动了陆渊。”
忽地童汐那双猫一般的眼睛瞄到桌上的两个小匣子,见乔如锡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全然不在意,她便更大胆起来。
盖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抬便开了。一道温润的光从缝隙间溢出来,落在她的手指上,她眼角余光又瞥了一眼,才敢将箱盖完全掀开。
匣子里放着一对白玉镯子,通体莹润,没有一丝杂色,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
童汐双眼放光,又壮胆打开另一个匣子,乔如锡则打开面前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翻。
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金丝编得密密匝匝,火红火红的红宝石嵌在正中,像一簇簇跳动的火撩拨童汐的心。
“哇!哇!哇!”童汐吸了吸嘴角的口水,“不愧是乔府十六公子,这么大手笔,这么贵重是送给哪个相好的?是上次花街的那个柳姑娘吗?”
乔如锡微微蹙眉,“不过几套首饰,是金铺掌柜拿来我这做样式的普通物件,怎么送得出手?你好歹是乔府的人,怎么这么没见识?”
童汐吐了吐舌头。
“我是穷家小户出来的,自然比不上你这大富豪。”
童汐双手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套金饰头面举在面前比划,“黄金的就是好,百看不厌。”
乔如锡目光停顿在某一页账册上,似乎对上面的数目产生疑惑,“大家闺秀都爱玉,你倒好,喜金,俗气。”
“喜金有何不好?要是遇到饥荒年,金容易脱手,”童汐厌恶地看一眼那对玉镯,“玉这玩意我又不懂,有价无市的。你没穷过,你不懂。”
乔如锡见她爱不释手,“不值钱的玩意,你要就拿去罢,别在这里废话。”
“真的?”
“当然。”
“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你放心,乔府的新家主肯定是您。”
“不过,”乔如锡停顿了一下,“拿人钱财,替我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