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骤然变急,刮得路两旁的灌木丛伏低了身子,一片一片地翻出叶背的灰白色。黑云沉沉地坠在头顶,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你俩怎么又回来了?”
大雨下了一整夜,蹲在院中的陆渊正在慌忙整理他的菜园,他将头上的斗笠往上拨了拨,透过远远就瞧见两人一前一后的往这头走。
童汐推开院门,灵动的眼珠冲着陆渊笑,滴滴答答的水珠滴落在她的斗笠上,显得可爱又妩媚。
“这几日大风大雨,码头连船也没有。”
“没有船?”陆渊焦急地问,“何时有船?”
她摇摇头,朝陆渊深鞠一躬,“这几日就要叨扰陆先生。”
“慢着。”雨水顺着蓑笠直直垂下,陆渊像是行走的雨帘,斗笠挡住他的脸上,他指着刚进院的乔时言说道,“你能进屋,但是他不行。”
乔时言站立在栅栏外并无多言,童汐伸手去拉被他无情甩脱,他抬起高傲的头,“我也不想进这屋。”
“不想?”陆渊讥讽道,“你还是一样心口不一,既然不想进屋,昨日怎么不走?”
童汐一口港普说道,“诶呀一人少说一句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做老师的你就原谅学生嘛,你做学生的也可以原谅老师嘛。”
“不可能。”
“不可能。”
“喂,好死不如赖活。”童汐伸手去拉他,他却不理。
乔时言走得又快又急,童汐忍住脚踝的疼跟在后头,“你能不能收一收这不合时宜的自尊心?这水中有蛇山中有狼的地方,下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
雨像是天上有一盆冷水直接扣在头上,一瞬间就将两个人浇得透湿。雨点砸在他俩脸上生疼,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宁可在山林里被狼吃了,也不进他的屋子。”读书人一旦犯了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得没错,昨夜我就该离开。”
雨水顺着乔时言的眉骨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下颌,勾勒出宽厚的肩背轮廓。他的头发被雨打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沉沉的,他冷冷地看向童汐,“你也别劝我请他出山。一直以来都是你们想让我做乔家家主,我从始至终没想过,也不想配合你们。”
“你这话说得好好笑,你若不想做乔家家主,为何一开始不走,如今族长发了话,那些大掌柜都认了,你才说你不玩,不带你这样耍人的。”
乔时言双唇紧抿,“那是你们不让我走,赶鸭子上架,与我无关。”
“只有懦夫才会寻找理由,乔时言你都逃避了七年,还要继续逃避下去吗?”
童汐也是个暴脾气,哪有功夫伺候这位大公子。她指着乔时言鼻子骂道,“如今就算你想逃避,怕是老天爷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
“你这话何意?”
“这场比赛已经开始了。如果你没忘记的话,那日族长已经将乔家产业一分为二,包括各位掌柜都要看你与乔如锡二人表现投票。那些被划分给你的掌柜就被默认归为你的人,如果你不能带领他们同舟共济,待乔如锡接任新家主,会如何对付你掌管的那些当铺药材铺的掌柜?”童汐说道,“他们都是在乔府十几年甚至更久的人,你就忍心?”
“这些人与我何干?”乔时言面色阴冷,眼神如同他俩第一次见面那个夜晚那样如同鬼魅,“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感情,我巴不得乔府的产业都倒了,也不必我来做这个家主。”
雨越下越大,打得树叶噼啪作响,山路上汇集出浑浊的水流,哗哗地往山下淌。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暴雨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水汽弥漫在中间,像一层模糊的纱。
“好。”
雨声太大,大得掩盖住童汐的声音,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扭头就走。
【天色将黑,你必须找到他。】
“为什么?我这人最烦伺候人。”童汐揪了一块干帕子擦脸,“这群大少爷就是没吃过苦,一天天矫情得很。要伺候你去伺候吧。”
【他若遇到危险,只剩一个家主候选人的话,也算是作弊。】
“莫非我也要遭到反噬?”
【恐怕是的。】
“他不乐意做家主,我还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不成?为什么要反噬我?这不公平,我要告你们。”
【与其在此抱怨,不如尽快找到他,免于反噬。】
童汐披着蓑笠骂骂咧咧地走出院子。
“乔时言。”
“乔时言”
“这货到底上哪去了?”
“求求你了,赶紧出来吧大少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带你出来。”
一连下了两日的雨,山路泥泞不好走,童汐的脚踝又肿又麻,脚底一滑又差点摔个踉跄。这一摔倒让她发现远处雨里有一道阴影,她也顾不得脚上的伤,冲了过去。
“时言,你醒醒。”
童汐拍了拍他并没有醒,她一巴掌用力拍在乔时言脸上,“你醒醒。”
乔时言睁开眼,黑暗中那双阴鸷的眼睛看向她,“你打我?”
没错。童汐心想,我就是故意的。
“没有,我怎么会呢。”童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副我都出来寻你你就不要和我计较的表情,“大少爷,我见你昏了过去,怕你遭遇不测,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呢?”
但乔时言只是瞪着她,童汐察觉不太对劲,又拍了拍他的脸颊,“你怎么了?喂喂,你是不是真的病了?该不会是低血糖吧?”
“你这大少爷真是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才淋了两天雨就生病了?真不知道你离家出走的那几年怎么过来的?”
“就这么躺着。”
“什么?”
“你不是问我这几年怎么过来的?”乔时言的声音有些沙哑,“生病了就这么躺着过来的。”
“好,现在有我了,”童汐将身上的斗笠解下披在他身上,挑起他的胳膊,把他架在肩膀上,“我不会让你再继续呆在这儿,你再受风寒要脱水,会有危险的。”
“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童汐如实答,“因为你死了,我也不能独活。”
乔时言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童汐不耐烦地说,“别说废话了,节省体力,跟我回去。”
“我不回那老头的家。”
“现在由不得你。”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童汐的身子,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览无余。
“你好像还有些发烧?”
她架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乔时言一步一步地走,他偏头看着童汐侧脸,雨水滴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小小的鼻尖上,像是一株亭亭玉立的兰花。粗布衣衫明明已经湿透,皂角香也已不复存在,可乔时言还是嗅到了一股清香。
“童汐,你猜的没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才把他赶走。”
“我从小就是一个不被父亲疼爱的孩子,老头子不喜欢我,从不正眼瞧我。我每日早起,我完成所有能完成的课业,为的就是能让老头子喜欢我。”
“陆渊出现了,他教我算数筹商,我很喜欢他依赖他,他比老头子更了解我,可他……他在乔府的每一年都会准备一份生辰礼。”
“生辰礼?给你的?”
乔时言缓缓摇头,“这些生辰礼锁在柜子里,像是一个不能见天日的秘密……”
乔时言艰难地一步一步走着,力气靠在童汐瘦弱的肩上,说话声音也越来越虚弱。
“……我发现他和母亲相识与少时,每次他授课时目光总会落在窗边,那里经常会站在一个人……我从未问过那些不署名的生辰礼是给谁的,可我…我……甚至一度怀疑我并非老头子亲生的。”
“所以你被诬陷和四姨娘通奸时你选择被家族放逐?”
“你怎么知道……我是被诬陷……算了当我没问。你这么会观察人,肯定猜的到。”
乔时言只感觉双腿灌了铅,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走下去。
“你走吧童汐,让我自生自灭。”
“别说废话,还有几步我们就到了,你就不能再坚持坚持?”
“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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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童汐点点头,含糊敷衍道,“知道,你不去他的屋子。”
乔时言天真地问,“那……我们去哪?”
乔时言再睁眼时看见熟悉的木屋茅草顶,只不过他睡在里屋童汐睡的那张床上。
“哟你醒了?”
“扶我起来。”
童汐双手压住他肩膀,只是稍稍用力就将他完全压制住,“你若是再说不住这儿,你就别想起来。”
乔时言刚退了烧,人正是虚弱的时候,被童汐没轻没重的压制着,他忍不住咳嗽几声,长长叹出一口气,认命地说道,“你先扶我起来。”
“不行。你先表态。”
“我……我不走。”
“为人师表,你得说话算话。”
“醒了?”
陆渊踏进屋子,“你不是说你再也不踏进我屋子吗?堂堂乔府大少爷,怎么说话不算数?”
乔时言那张惨白的脸憋得通红,挣扎着要起身,童汐不慌不忙地端起草药,“他要是走了,你我可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陆先生你可得想清楚,我一个姨娘不怕什么名声不名声,可你这未娶的男子,虽然年纪大了点……”
童汐将药碗递给乔时言,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陆渊,“你考虑清楚哦,这雨一时半会可停不了。”
“诶,”陆渊哼了一声,叫唤了一句,“时言,你留下。”
乔时言就着碗抿了一口糖水,僵硬的嘴角忍不住上扬,陆渊见状摇摇头,“真是一物降一物。”
“你知道就行,”童汐说道,“我瞅着明日雨该小些,陆先生你也收拾收拾跟我们回乔府。”
乔时言与陆渊对望了一眼,这一瞬很短,两人默默低下头。
“陆先生,”乔时言将碗搁下,语气僵硬,声音沙哑,“昔日之事是学生意气用事,先生并无过错,还请先生原谅。”
“你说得是甚话?当年是我不好,不该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陆渊说道,“只是如今我年岁已高,在这里住惯了,不想再回去了。明日估计就能放晴,你俩回去吧。”
“陆渊,你就忍心放任乔时言在乔府不管吗?”
童汐还想说些什么,被乔时言一把握住手,示意她别再开口。
第二日一早雨终于停了下来,只是风一吹,树木枝头上还会飘下星星点点的小雨。童汐与乔时言离开时陆渊还没起床,童汐敲了敲门并无回应。
“走吧。”
童汐一步三回头,“真的不再争取一下了吗?”
“他是个倔脾气,一旦打定主意很难改变主意。”
“他是个倔脾气,我也是个倔脾气,”童汐说道,“你先回,我就不信我待在这儿治不了他这么一个倔老头。”
童汐的手被那只大手拽住,她疑惑地看向蹲在地上的乔时言,好半晌也不明白他把后背留给她是何意
“你又……不舒服了?”
“上来。”
“上……上哪?”
乔时言的后背一抽,“我背你。”
童汐眯缝着眼睛打量乔时言的后背,“下山路不好走,我怕你摔下去还要拖累我。”
“你该不会要把我丢下山吧?”
乔时言嘴角一抽,“看来你的脚是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走了。”
童汐一跃而起跳到他肩上,“如此就劳烦大少爷了。”
乔时言言而有信,背了童汐一路,临到码头上船时听见身后有人喊。
“你们等等我。”
“是陆先生!”童汐使劲地挥了挥手,满眼都是惊喜,“时言你看,他来了,陆先生来了。”
“嗯。”
一连几日阴雨绵绵,就连长衫上都有一股子潮湿的气味,可童汐身上依旧散发着皂角的香气。
陆渊道,“我改主意了,我愿意跟你们回乔府。”
童汐的手肘轻轻敲了敲乔时言,“你不是说这老头顽固又倔强,为什么又同意了?”
乔时言并未回答,可童汐总觉得他脸上似乎浮起一抹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