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上房内,陆瑾年裹着棉被,坐在许慕言歇息的床榻边,湿发贴面,唇色苍白,落水后的寒意与惊悸尚未完全散去。
“先把这个喝了,暖暖身子。”临蛰端来一碗刚熬好、热气腾腾的姜枣糕。陆瑾年低声道谢,接过碗小口啜饮。
待她稍缓,许慕言从行囊中取出一套新衣,是仿贵族小姐丫鬟的寻常衣物。“换上这个。”她的语气温和。
陆瑾年迅速更换,这成了她新身份的第一层伪装。
她重新坐定。贺清持手持木梳与小剪,静立身后。“得罪了。”
他低声道,随即利落地将她长发打散,修剪出厚重而参差的长齐刘海,遮住了她的额头与大半个眉眼。
又特意修出几缕侧发,垂落颊边,掩去了小半边脸庞轮廓。镜中顿时映出一个发型沉闷、面目模糊的陌生女子。
许慕言随即上前。她净手后,用深色膏体与眉笔,在陆瑾年脸上精心修饰。她在陆瑾年挺拔的鼻梁两侧、清晰的下颌线边缘及眼窝处巧妙加深阴影,柔化了原本鲜明的轮廓。
再用灰粉轻扫眼睑,以暗色的胭脂极淡地晕染唇色。不过片刻,一张肤色黯淡、带着劳碌困顿感的平凡面容便取代了那位端严的陆瑾年。
“记住,你是南边陪小姐去安城出游,言语谨慎,眼神收着。”
许慕言低声嘱咐,为她披上一件浅蓝色斗篷。陆瑾年微微塌下肩膀,眼神中的锐气敛去,换上了几分顺从与麻木。
而许慕言与贺清持自己,则换上了质地上乘的锦缎衣裳。许慕言是一身水碧色绣缠枝纹的裙裳,贺清持则是雨过天青色的直裰,俨然一对出身富裕、结伴出游的世家子弟。
临蛰守在房门外侧,身形笔挺如松,眼神看似随意扫过廊道,实则已将远处几个鬼祟徘徊的身影锁定。
那几人虽作寻常船客打扮,但目光屡次飘向这间上房,手不时按向腰间——那里隐约有硬物轮廓。
房内,许慕言换好那身水碧色绣缠枝纹的裙裳,对镜理了理鬓角,确保姿态与“富家小姐”的身份相符。她正准备开门与临蛰会合,衣袖却被人从后轻轻拉住。
是陆瑾年。她已是一身丫鬟打扮,厚重刘海遮面,妆容平凡却难掩清秀底子。
此刻,她抬头看向许慕言,被修饰得平凡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是冲我来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我出去,引开他们。你们……快走。”
许慕言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坚定。她微微摇头,眼神沉静而锐利,同样压低声音:“现在出去,是送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们若真得了这样的指令,你以为你主动现身,他们就会放过这屋里其他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果决,“不如“试错”,万一呢?他们只是虚张声势,放心,有我在。”
陆瑾年一怔。许慕言已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对贺清持使了个眼色。贺清持微微颔首,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许慕言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骄纵不耐的神情,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声响,廊道上那几个鬼祟之人明显一惊,目光齐齐射来。
许慕言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异样,柳眉倒竖,对着空荡荡的廊道实则方向正对那几人便提高了嗓音,语气满是大小姐的任性与恼火:
“怎么回事?!我可是花了上房的钱,就是图个清静!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在这廊上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
她仿佛这才“注意到”他们,目光如刀般扫了过去,“看什么看!是嫌房钱给少了,还是觉得本小姐付不起银钱?!”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径直朝那几人走去。临蛰立刻无声地跟上半步,呈护卫之势。贺清持在门内阴影处,指尖已扣住一枚铜钱。
那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懵了,一时竟忘了反应。领头一个汉子下意识想辩解:“这位小姐,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许慕言不等他说完,已走到近前,竟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直接甩在了领头汉子和旁边另一人脸上!她动作带着富家千金的蛮横,力道却不轻,那两人脸上顿时浮现指痕。
那领头汉子捂着脸,眼中惊怒交加,却又在临蛰冰冷如实质的杀意与贺清持门边静立的压迫感下,不敢妄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即将被打破的刹那,许慕言脸上骄纵之色更盛,她仿佛被这几人的“呆愣”彻底激怒,猛地转头,对临蛰厉声喝道:“临蛰!这些腌臜东西脏了本小姐的眼,还杵着做什么?给我砍了,直接丢海里喂鱼!我看这码头来往的船多,少几个杂碎,谁理会!”
“临蛰”二字,犹如一道催命符。
一直沉默如影的临蛰,闻声而动。他甚至没有拔出兵刃,只是向前踏出半步,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属于顶尖暗卫的森寒杀气骤然倾泻而出,锁定那几人。
他的眼神空洞冷漠,如同在看死物。右手已悄然按向腰间,那里或许藏着短刃,或许只需赤手,便能瞬间拧断脖颈。
这绝非寻常护院或镖师能有的气势。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趟过来的人,才会有的、对生命的绝对漠视。
“小、小姐饶命!公子饶命!”领头汉子肝胆俱裂,脸上被打的疼痛早已被死亡的恐惧淹没。
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身后几人也腿软地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求贵人开恩!开恩啊!”
他们此刻再无半点探查的心思,满心只剩下保住性命。什么落水官员,什么画像,在眼前这说杀人就杀人、且护卫明显是顶尖高手的“富贵人家”面前,全都成了虚妄。
就在临蛰指尖微动,似要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小姐息怒。”
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从房门内传来。
只见那个一直垂首站在门内阴影处的丫鬟(陆瑾年),小步挪到了门边。
她依旧低头,刘海遮面,双手紧张地绞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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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声音虽细颤,却努力清晰地开口:
“小姐……您、您别气坏了身子。老爷夫人嘱咐过,您这病……最忌动怒。”她说着,飞快地抬头,用那双被修饰得平凡无奇的眼睛,哀求地看了一眼许慕言,又迅速低下头去。
许慕言眉头一皱,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触及隐秘的烦躁与掩饰:“多嘴!哪轮得到要你提醒?”
那跪地的领头汉子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顺着这话头,颤声道:“是是是!这位……这位姐姐说的是!小姐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实在犯不上跟小的们这些粗人动气!气大伤身,伤身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瞥那“丫鬟”,见她身形瑟缩,确实像个长期伺候病弱主人的丫头,心里那点最后的怀疑又散了几分。
旁边另一人也急忙帮腔,试图彻底撇清嫌疑:“小的们刚才……刚才真不是有意窥探!实在是……是见这位姐姐(指陆瑾年)脸色似乎不大好……我们、我们就是跑码头混口饭吃的,有时候也帮客商照看下行李病人啥的……就、就多看了两眼,绝无恶意!绝无恶意啊!”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之前的窥探硬生生扭成了“出于粗浅的好心观察”,并巧妙地将关注点引向了“丫鬟可能身体不适”这个无害的方向。
贺清持此时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疏离与威压:“哦?你们倒是有心。我这丫鬟前两日染了风寒,尚未痊愈,家中旧疾也确有些遗传征兆,需静养。不劳外人挂心。”
他寥寥数语,既解释了“丫鬟”可能露出的疲态(落水后遗症),又坐实了“小姐有疾需避惊扰”的说法,还将对方的“关心”挡了回去。
那领头汉子听到这话,更是冷汗涔涔,连声道:“公子言重了!是小的们多事!多事!您家小姐的千金贵体,丫鬟姐姐的病,自有府上神医妙手,小的们粗鄙,哪懂这些!我们这就滚!立刻滚!”
许慕言似乎被他们吵得头疼,又或是“病情”被反复提及而越发不耐,她极其嫌恶地一挥袖子,仿佛在挥赶苍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这一声,听在那几人耳中,不啻于天籁。
“谢小姐不杀之恩!谢公子开恩!”几人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捡拾地上散落的碎银,头也不敢回,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地冲下了楼梯,瞬间消失在了客栈大堂的方向,生怕慢一步,那黑衣护卫就真的把他们“丢江里喂鱼”了。
廊道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几点银光闪烁。
许慕言脸上夸张的怒容缓缓敛去,恢复了沉静。她与贺清持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未散的凝重。临蛰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杀气尽收,再次如同隐形。
陆瑾年轻轻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扮演“怯懦丫鬟”时绞紧的手指,微微松开,却仍在轻颤。
危机暂时解除,但安城之路,显然比预想的更为凶险。刚才那场戏,不过是险之又险地闯过了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