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客船平稳地向着安城方向航行。
许慕言、贺清持与临蛰并未如寻常秘密出行者那般躲入舱室,反而换了身富家小姐公子出游的寻常锦缎衣裳,大大方方坐在客舱中部视野开阔的位置。周遭旅客往来,只当是结伴游玩的年轻贵人,并未过多留意。
许慕言神色自若地剥着一颗石榴,鲜红的籽粒落在瓷碟中,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船舱上下。
果然,开船后不久,她便察觉几道不善的视线在人群中隐蔽逡巡,似乎在对照着画像或描述寻找目标。
那目光几次掠过他们三人,却因他们的衣着、气质与预想中的“查案官员”或“孤身女子”截然不同,而未作停留。
“看来,他们确实在“等”人。”许慕言低声对身旁的贺清持道,指尖捻起一粒石榴籽,“没找到我,也没找到瑾年。”
她方才已假意焦急地向船家打听过“失散的丫鬟”,进一步坐实了富家小姐出游、仆从走散的身份。此刻,那几道搜寻的视线已主要投向单身女客及看似官员打扮之人。
陆瑾年未被发现,这让许慕言稍感安心,却也心生不解。瑾年若真来了码头,以那些人的严密布置,理应已被盯上。除非……她根本就没上这艘船。
“她可能察觉了舱上有埋伏,”贺清持压低声音,目光警戒地掠过不远处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所以临时改了主意。”
“那她会去哪儿?”许慕言蹙眉,掰开石榴的动作略缓。走陆路?时间对不上。其他船只?风险并未减少。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贺清持的视线忽然定在船舷外的江面上。远处水波间,似有一个黑点正朝着客船的方向奋力移动,时隐时现。
“慕言,看那边。”贺清持示意。
许慕言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眸望去。阳光有些刺眼,江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待那黑点又一次在波谷中冒起,她看清了那不是什么漂浮物,而是一个人!
那人水性极好,正以一种近乎搏命的姿态劈波斩浪,朝着客船游来。再近一些,那熟悉的、即使浸透江水也难掩倔强的身形……
“是瑾年!”许慕言心头一紧,霍然起身。她竟选择从水中接近!难怪岸上和船上的眼线都找不到她。
临蛰也看到了,立刻机警地扫视周围,同时不着痕迹地挪动位置,用身体遮挡住部分可能投向水面的视线,并低声对附近几个好奇张望的旅客道:“许是哪个不慎落水的船工,莫要聚集,免得船只失衡。”
许慕言眼看着陆瑾年在江水中起伏,距离船舷尚有十余丈,但显然体力消耗极大,动作已见迟缓。江水湍急,客船仍在行进,十分危险。
她几乎要冲向船舷,准备寻绳索或亲自跃下相助。就在她脚步移动的瞬间,手腕却被一把牢牢握住。
“你别动。”贺清持的声音沉静而坚决,阻止了她冒险的举动。他迅速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便于行动的劲装,又将一个绳圈飞快地系在腰间,另一端塞到许慕言手中。“抓紧。临蛰,看好四周,别让人靠近。”
话音未落,他已单手撑住船舷,身形矫健如鹞鹰,纵身跃入江水之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引得附近一阵低呼。
贺清持入水后迅速辨明方向,迎着江流,以更快的速度向陆瑾年游去。江水冰冷,阻力颇大,他目光锁定前方那抹挣扎的身影,奋力划水。
船上的许慕言紧紧攥住绳索,指节泛白,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面。临蛰则更加警惕地环顾,确保无人干扰,并随时准备接应。
贺清持很快接近了陆瑾年。后者似乎已近力竭,见到他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呛了口水。
贺清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向自己,同时将绳圈快速套在她腋下,打了个牢固的结。
“抓紧!”他朝船上示意。
许慕言和临蛰立刻用力拉拽绳索。船上几名好心的船客和水手见状也赶来帮忙。
众人合力,终于将浑身湿透、几乎虚脱的陆瑾年拉上了甲板。贺清持随后也攀着船舷翻身上来,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
许慕言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衫裹住瑟瑟发抖的陆瑾年,临蛰则已机灵地取来干燥的布巾和温水。
陆瑾年剧烈咳嗽着,吐出几口江水,脸色苍白。但在看到许慕言的瞬间,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和担忧:“慕……小姐,你来了……”她气息不稳,话未说完。
“别说话,先缓缓。”许慕言打断她,用布巾擦拭她脸上的水渍,眼底是未散的后怕和终于找到人的如释重负,“没事了,先休息。”
她抬眸,与同样湿透却第一时间检查陆瑾年状况、并警惕观察周围的贺清持交换了一个眼神。危险尚未解除,但至少,最重要的“棋子”已安全入局。
而陆瑾年这出人意料的“水路登场”,无疑也给这趟迷雾重重的安城之行,增添了更多的变数与紧迫。
陆瑾年被救上甲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正剧烈咳嗽着。许慕言刚脱下外衫裹住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人群的骚动并未完全平息。
几名原本在暗中搜寻的汉子,似乎被方才的落水救援吸引了注意力,正不动声色地朝这边靠近,目光在陆瑾年身上逡巡,带着审视与怀疑。
许慕言瞥见手边瓷碟中尚未吃完的石榴,鲜红的汁液沾染在指尖和碟沿。
她心念急转,毫不犹豫地伸手沾了满指石榴汁,趁陆瑾年尚未缓过神、众人视线仍聚焦于她湿漉漉的身形时,快速而隐蔽地在她脸颊、额角抹了几道。
鲜红黏腻的汁液在陆瑾年苍白冰冷的皮肤上晕开,乍一看颇为刺目,不仅瞬间破坏了原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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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貌轮廓,更添了几分脏污与狼狈。
“可算找着你了!你跑哪里去了!”许慕言随即提高声音,语气带着富家小姐特有的、三分焦急七分埋怨的夸张,她扶住陆瑾年的肩膀,转向那几个靠近的汉子以及周围好奇张望的旅客,“这就是我那个不见的丫鬟!定是贪看江景,不小心跌下去了!怎的如此毛手毛脚,净给我添乱!”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中原本给陆瑾年擦拭的布巾,状似无意地又在她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既将石榴汁抹得更开,也顺势挡住了部分面容。
陆瑾年会意,立刻配合地低下头,身体微微瑟缩,做出惊魂未定又羞愧害怕的模样,还适时地呛咳了几声。
那几个凑近的汉子停下脚步,仔细打量。只见被救上来的女子衣衫褴褛,湿发贴面,脸上又是水痕又是可疑的“血污”般红渍,容貌难辨,只有满身狼狈。
再看许慕言,一副娇纵小姐斥责蠢笨丫鬟的做派。旁边还站着一位虽浑身湿透却难掩清贵气质的“公子”(贺清持),以及一个机灵护卫模样的人(临蛰)。
这组合,与他们要寻找的‘孤身查案女官’或‘可能带有随从的官员’形象相去甚远。况且,目标人物也不可能如此招摇显眼。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瞥了瞥陆瑾年那实在看不出原貌的脸和狼狈姿态,最终脸上露出些许嫌弃和“白费功夫”的神色,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继续在人群中搜寻他们的目标。
见那几人走远,混入其他旅客中,许慕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手上擦拭的动作变得轻柔,低声道:“没事了,有我在。”
陆瑾年微微点头,气息仍弱。
这时,许慕言才转向贺清持,脸上换上了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与后怕的笑容,对着贺清持盈盈一礼,声音清晰足以让附近尚未完全散去的人听到:“方才真是惊险万分!多亏这位公子仗义出手,救了小女子这不懂事的丫鬟一命!下了船请你吃饭。”
她语气诚挚,将一个感激恩人、又因丫鬟惹祸而有些羞恼的富家小姐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贺清持立刻领会,侧身避了避礼,语气温和有礼:“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任谁见了都会施以援手。快扶你家丫鬟去舱内换身干爽衣裳,莫要着凉才是。”他言语得体,目光关切地扫过陆瑾年,完全符合一位路见不平、热心肠的世家公子模样。
这番应对天衣无缝。周围剩余的看客见“主仆”相认、“恩人”谦逊,又见那丫鬟实在狼狈可怜,便也失了兴趣,渐渐散开。
临蛰早已机灵地找来船上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塞了些碎银,很快便引着许慕言和裹得严实的陆瑾年,往客舱深处预先安排好的房间走去。
贺清持则与临蛰留在原地,稍作整理,并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确保再无窥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