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官道上只闻车轮辘辘与马蹄嘚嘚。贺清持正凝神思索安城种种可能,忽闻车顶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似有重物落下!
他眸光骤冷,袖中短刃滑入手心,另一只手已蓄势待发。临蛰也瞬间绷紧身体,手按向腰间武器。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车帘“唰”地被一股劲风掀起,一道黑影如鹞鹰般轻盈落入车厢!来人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熟悉的清浅气息?
贺清持的攻势已到半途,硬生生顿住。借着车厢内昏黄的油灯光晕,他看清了来人束起乌发的侧脸、利落的劲装,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眸子。
“慕……”他喉结滚动,惊愕之下,那个呼之欲出的称呼卡在了一半。
许慕言却仿佛没察觉方才一触即发的危险,她气息微促,显然是疾驰而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站稳的瞬间,她目光一扫,恰好落在手上还剩半块的糕点上,那是出发前顺手拿的。
她想也没想,趁着贺清持因惊愕而微张的嘴还未闭合,眼疾手快、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劲儿,直接将那软糯的糕点塞了进去!
“唔……”贺清持猝不及防,被堵了个正着,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怔愣和茫然,下意识地咀嚼了一下。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她指尖残留的、属于夜风和尘土的微凉气息。
而此刻,许慕言才仿佛完成了某个确认仪式般,松了口气,径直在贺清持身旁的空位坐下,扯了扯紧束的领口。
“陛、陛下?!”临蛰的惊呼这时才迟一步响起,他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许慕言,又看看嘴里还含着糕点、表情有些空白的贺清持,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兴奋和“果然如此”的激动,“我就说!我就知道陛下一定会来!殿下您看!”他差点手舞足蹈,与有荣焉的模样仿佛自己预言了天命。
贺清持终于咽下了那块糕点,也迅速从震惊中回神。他顾不上理会临蛰的雀跃,立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赞同的急切:“陛下!此行凶险未知,你……”
许慕言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长途奔波的疲惫也掩不住眼中的锐光:“宫里的安排来不及细说了。
顾昀和慧娴会处理。”她语速很快,“清持,我怀疑安城之事,是个局。账目纰漏或许是饵,真正的目标,可能是陆瑾年。”
贺清持瞳孔微缩。
许慕言继续道:“以她的性子,一旦起疑,必会亲自去查,且多半轻车简从。若对方早有准备……”
她没说完,但话中的寒意已足够清晰。“破局不如掌局。我必须来。”
她看向贺清持,又瞥了一眼还在激动状态的临蛰:“这次,我们一起。马车太慢,我们需尽快赶路。临蛰,船票可备好了?”
临蛰连忙点头如捣蒜:“备好了备好了!三张!上等客舱!还有入城路引!”他献宝似的又想掏出来。
许慕言点点头,当机立断:“好。弃车换马,连夜赶去临江码头,务必赶上明日午后的船。”
她目光落在贺清持脸上,看到他眼中未褪的担忧,语气缓了缓,却更显坚定,“清持,陆瑾年不能有事,安城的真相也必须查明。我们时间不多了。”
贺清持所有劝谏的话,在她清晰冷静的分析和不容动摇的决心面前,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当她露出这种神情时,一切已定。他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下全然的专注与服从。
“是。”他沉声应道,随即转向临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临蛰,按陛下吩咐,立刻安排。马车处理干净,我们换乘快马。”
“是!”临蛰精神抖擞,立刻掀帘出去安排。
车厢内,只剩下许慕言和贺清持。贺清持默默将水囊递给她,低声道:“先喝口水。路上……一切小心。”
许慕言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入喉中,稍稍平息了奔波的燥热。她将水囊递回,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
“嗯。”她应了一声,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浓黑夜色,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马车很快在预定地点停下,三人迅速换乘上早已备好的快马。蹄声再次响起,冲破夜幕,向着临江码头,向着迷雾重重的安城,疾驰而去。
夜色如泼墨,三骑快马离开弃置的马车,撕开官道上的沉寂,向着临江码头方向疾驰。
许慕言一马当先,贺清持紧随其后,临蛰则机警地断后并留意四周动静。
马蹄踏碎月光,卷起尘土,只留下急促的蹄声在旷野中回荡,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几乎就在许慕言三人改换马匹、转向东边临江码头的同时,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顾昀与陈慧娴几乎是前后脚赶到。她们接到奚落韦和沭羽传递的陛下子时在御书房密会的口谕后,心中便存了疑。
以她们对许慕言的了解,若非极其紧要之事,绝不会在深夜如此急切地秘密相召。
两人不约而同地,先来到了御书房,陛下最常处理政务、也最可能留下线索之处。
书房外当值的宫人已被提前支开,奚落韦守在暗处,见是她们,微微点头,让开了通路。
两人推门而入,室内烛火摇曳,却空无一人。案上奏章文书堆放整齐,唯独中间摊开着一份抄录的账目明细,朱笔在一旁的安城地名上重重圈了一笔,墨迹犹新。
旁边,还散落着几张关于安城县令张良渚及其关联官员的简要卷宗。
顾昀快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被朱笔标记的账目,只扫了几眼,秀眉便蹙了起来:“安城堤款……数目看似平整,但物料单价与人工耗费的比例,细看确有蹊跷。”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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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点着几个数字,“这里,还有这里,做得太“漂亮”了,反而假。”
陈慧娴则更细致地翻阅了那几页卷宗,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张良渚,安城举子出身,三年前调任安城县令。政绩平平,无大过,亦无显功,其任内主持的安城堤坝修缮工程,正是工部下的批文。”
她抬起眼,看向顾昀,“陛下深夜急召,必是察觉此事非同小可,甚至可能……亲赴险地。”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陛下不在宫中,账目与卷宗留在此处,绝非无意。
这或许正是陛下留给她们的线索,或者说……是交给她们的任务。
“陆瑾年今日在朝上提及此事,神色有异。”
顾昀放下账目,眼神锐利,“以她的脾气,恐怕已经打算去安城了。陛下此刻离宫,八成是追她去了。”
陈慧娴颔首:“安城临海,天高皇帝远,若真有人贪墨堤款、构陷忠良,甚至胆大包天设局灭口……陆瑾年独自前去,凶多吉少。陛下亲往,是险棋,也是不得不为。”
“那我们……”顾昀抱起手臂,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些许痞气与冷意的弧度,“总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陛下把“作业”都留好了。”
陈慧娴将卷宗轻轻合上,语气依旧平稳,却蕴含着力量:“陛下既要掌安城的局,陵城中便不能乱。张良渚一个小小的县令,未必有胆量、有能力布下这么大的局,背后定然有人。陛下亲去查案,我们便留在陵城中,替陛下……“会一会”这位安城县令,还有他背后可能的人物。”
“不错。”顾昀眼中闪过精光,“明日起,我便以核查去年工部各地工程为由,调阅相关卷宗,尤其是安城的。你则从吏部考功和往来文书入手,看看这位张良渚县令,以及和他有牵连的工部侍郎,近来有什么动静。”
顾昀顿了顿,冷笑一声,“若他们真有问题,陵城这边一动,他们必然惊慌,或许能露出马脚,也能为陛下那边分担些压力。”
陈慧娴点头:“正该如此。还需稳住朝堂,陛下“突发微恙,需静养数日”的消息,要做得像样。宫中这边,我会打点好。”
两人迅速商议定计,将案上账目卷宗小心收好。离开御书房时,夜色已深,皇城寂静,但她们知道,暗流已然涌动。
顾昀走到廊下,望着东方隐约泛起的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她低声对陈慧娴道:“慧娴,咱们这位陛下,总是喜欢把最危险的活儿揽在自己身上。”
陈慧娴静立一旁,声音轻而坚定:“所以,我们更得把陵城里的事办好。让她无后顾之忧。”
东方,天际渐渐透出一线微光。而远在百里之外,许慕言三人,正策马扬鞭,迎着即将到来的黎明,奔向那迷雾笼罩的海滨之城。一场双线并行的博弈,已在夜色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