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方显鱼肚白,营帐外便有了几许动静。晨鸟在枝头脆生生地啼鸣,宿露还挂在草尖,被初升的日头一映,便亮晶晶地滚落进泥土里。
萧兰因一夜未能安枕,醒得比往常更早。翻身时她下意识往身侧看去,裴砚早已不在了。内侧的被褥已被掀开折好,枕面上只余一道极浅的压痕。她一时也拿不准,他究竟是几时起的身,竟能这般悄无声息,连她半点动静都未惊动。
沉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压着嗓子道:“驸马天没亮就出去了,说是去林子那边踩看地势,让公主醒来先用早膳,不必等他。”
萧兰因正在穿衣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只淡淡“嗯”了一声,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想起他昨夜面朝里壁、刻意压匀了呼吸的模样,再想到这会儿天没亮便人影全无,分明是不愿与她多待一刻,连一个清晨都懒得敷衍。心头便有些发沉。
早膳她用得极少。半碗粥搁凉了,她也没再动箸,只拿匙子拨了拨粥面上那层薄皮。
待出了营帐,便见顾行止早已等候在外。他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红骑服,箭袖束得紧致,腰间挂着一壶羽箭,长身玉立,英气逼人。
见萧兰因出来,他立时迎上前,眼底笑意盈盈,亮如晨星:“公主昨夜歇得可好?”
萧兰因忆起昨夜那枝野花与那番剖白,自己答应了好生想想,可情绪分明一直被裴砚牵着走,眼神不由得飘忽了一瞬,才强自镇定回道:“还好。”
顾行止也不追问,只体贴地退后半步,替她牵过马匹,手掌虚护在鞍侧,低声叮嘱:“今日林间露重,马速且慢些,免得马蹄打滑。我在前头替公主探路。”
萧兰因被他这般滴水不漏的周到弄得心头一软,没再推辞,翻身上马。
季霆与卫屿也先后到了。季霆呵欠连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时辰太早”,便被顾行止毫不客气地堵了回去:“昨儿是谁嚷嚷着要猎头鹿给公主烤?这会儿倒嫌早了?”
季霆被噎得一滞,哼哼唧唧地滚上了马背,再没了下文。
一行人策马往林子深处去。此时晨光初翻山脊,将整片猎场浸在一片柔和的淡金之中。马蹄惊落了草叶上的宿露,水珠在日光里滚落,莹润剔透,宛若撒了一地的碎琉璃。
顾行止一马当先入了场。他的骑术确是一流,人马合一,那身深红骑服在晨光与林影间穿梭,便如一道利落的焰色划破幽绿。
他左手控缰,右手摘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浑然天成的利落劲儿。
忽地,他微一侧首,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前方灌木丛中的一抹灰影。
抬弓、满月、放弦,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只听弓弦“嗡”的一声震颤,羽箭已离弦而去,破空声短促凌厉。
下一刻,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闷响,一只灰兔应声倒地,箭矢精准贯穿后颈,连丝挣扎余地也无。
后头传来季霆“啧”的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太情愿的服气:“可以啊。”
顾行止勒马回头,朝萧兰因扬了扬下巴,笑得明亮又坦荡:“公主,午饭有着落了。”
萧兰因被他那副少年得意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角,口中却道:“一只兔子也好意思卖弄。”
顾行止也不恼,策马折回她身侧,笑语道:“那公主等着,待会儿给您猎只大的。”
说罢一夹马腹,便又往前头去了。接下来的一炷香工夫里,他当真如有神助。
先是远远一箭,将一只正从树梢跃过的山鸡射落,箭矢穿胸而过,斑斓鸟羽在空中散了一片,飘飘摇摇地坠下。
季霆还没来得及夸口,他第二箭已至,正中一只窜过溪边的獐子。那獐子离着五六十步远,箭矢精准没入肩胛,它不过跑了十几步,便栽倒在地,再没动静。
倒也不是回回都顺。有一箭追着只野鸡射出去,箭矢堪堪擦着尾羽过去,只飘落了几根毛。季霆在后头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顾行止也不恼,只回头冲萧兰因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下一箭便补得干干净净。
他策马上前,随从跟上去将猎物拾起,挂上马鞍。顾行止回头朝萧兰因看来。
晨光正打在他侧脸上,额角微沁着一层薄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林间漏下的所有天光,尽数汇聚在他一人的眼底。
“公主,够不够?”他问,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邀功意味。
萧兰因坐在马上,瞧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尚可。”
听得这二字,顾行止面上的笑意又盛了几分,连带着策马在前头四下搜寻的背影都透着股雀跃。他的箭术确是百步穿杨,凡锁定的目标,鲜有失手。每射中一件,他便要回头冲萧兰因笑上一笑,分明是在问“公主看我箭术如何”。
后头季霆看得直摇头,同卫屿嘀咕道:“这小子今儿是吃错药了?平日里也没见他这么猛。”
卫屿骑在灰骝马上,闻言只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前方那道深红的背影,未发一言,仅余光淡淡扫过萧兰因微弯的唇角,便垂下眼帘,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起马缰来。
日头渐高,林间雾霭散尽,整片猎场在明亮的天光下舒展开来。萧兰因骑了一上午的马,额角也沁出细汗,却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积压在心口的郁气,竟是散了大半。
正行间,顾行止忽然勒住缰绳,伸手指向前方一处开阔坡地,压低嗓音道:“公主,那边有群鹿。”
萧兰因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见坡地林缘处,有七八头黄鹿正低头啃食灌木嫩叶。因离得尚远,那群鹿警觉性极高,时不时抬头四下张望,尾巴轻轻摆动,尚未察觉危险将至。
顾行止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抛给随从:“公主在此稍候,我去猎头鹿回来,晌午给您烤鹿肉吃。”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尽是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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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有的意气风发。
话音未落,他便猫着腰,借着一片矮灌木的掩护潜行而去,脚步轻盈,若踩棉絮,未惊起半点尘泥。
萧兰因端坐马上,目光追着那道深红的背影渐行渐远。在满眼充盈的绿意里,那抹红格外醒目。
他潜行极稳,每一步都落在枯叶与泥土的接缝处,悄无声息地逼近鹿群。待抵至射程,他蹲身,抽箭、搭弓、拉弦,动作舒缓而从容,宛若一幅被慢放的画卷。
日光照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眼眸微敛,目光锐利,死死锁定了鹿群中体型最大的一头。
弓弦“嗡”的一声震颤。
箭矢破空,带起一声短促凌厉的锐啸。坡地上的鹿群瞬间受惊炸开,四散奔逃。唯独那头大鹿在原地踉跄了一步,箭矢深深没入颈侧。它向前奔了十几步,终是支撑不住,前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顾行止当即起身,回头朝萧兰因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笑得比那日光还亮。
隔着老远,她都能看清他满脸的得意与欢喜。他大步跑过去,弯腰查看那头鹿,一箭毙命,没让它多受罪,随即单手将鹿扛上肩头,大步折返,步伐带风,深红衣摆在林间翻飞。
萧兰因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有一瞬,竟分不清胸口那阵发胀的酸涩,究竟是感动、艳羡、遗憾,亦或是面对这般赤诚心意时,某种沉甸甸压在心口既想逃开又不敢直视的负担。
顾行止将鹿置于她马前,仰头看她。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气息有些喘,笑意却盛得满满当当:“公主,这头鹿够大了吧?”
萧兰因垂眸望去。他立于马下,逆着光,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紧,旋即松开,俯身对他弯起唇角,语声轻轻软软:“够了。辛苦你了。”
听了这话,顾行止身形倏地一僵,连耳根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慌忙低下头去整弄那头鹿,嘟囔着“不辛苦,不辛苦”,便扛起鹿大步往前走。走出几步,背对着众人时,萧兰因才隐约瞧见他肩膀微耸,似是在前头闷头傻乐。
后头季霆看得真切,压低嗓音对卫屿道:“这小子不对劲,真不对劲。”
卫屿瞥了那边一眼,不置可否:“你管得倒宽。”
日头越爬越高,斑驳的树影在林间移转。
而在无人留意的林子边缘,一棵老橡树的背阴处,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已伫立良久。
裴砚立在原处,手中握着一把未发的长弓,弓弦依旧紧绷。他箭壶中的羽箭一支未少。他看着顾行止扛着鹿自林间走出,看着萧兰因俯身对那人笑,看着那两人之间隔着日光与距离、却依然无所遁形的那点什么。
他终是垂下眼帘,将弓弦一寸一寸地松回,转身没入林荫深处。脚下无意间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转瞬便消融在远处顾行止与季霆的说笑声里,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