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低头喝汤的间隙,余光不经意扫过那棵老榆树。裴砚独自立在树影下,隔着满营的喧嚣烟火,身姿清冷,淡漠得像是个局外人。
她握着汤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只当自己是个看客,再未向那榆树底下多瞟半眼。
午膳撤去,顾行止将手中茶盏一搁,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公主,趁天色尚早,不如带您去林子里兜一圈?先熟悉熟悉地势,明儿一早正式行猎,也能占个好位置。”
季霆连声附和,卫屿也随之起身,道了句:“公主若要去林子里跑马,我得先替公主瞧一瞧鞍辔拴得牢不牢。昨儿夜里露水重,皮绳容易松。”
萧兰因自无不可,回帐换上一身利落的薄靴,行至马厩边,只见那匹白马已然牵出。它浑身鬃毛梳理得油光水亮,鞍辔也确如卫屿所言换了新皮绳,拴得稳稳当当。
她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显然是练过的。顾行止与季霆亦各自上马,卫屿则骑了一匹温驯的灰骝,护在队尾。
四人策马沿溪岸步入林深。秋林叶积了满地,马蹄踏上去绵软无声。日光穿林透叶,洒下斑驳光影。风过林梢,卷来草木清气与溪涧水意,令人心头一畅。
顾行止骑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跟萧兰因搭话:“公主看那边,那片坡地明早要是运气好,能碰上一群狍子。”
转眼又赞道:“公主骑术不错啊,比我想象中利落多了。”
旁侧的季霆忍不住插嘴:“那自然,殿下骑术向来精湛,比你能耐多了!”
顾行止不服气地回了一句“你少来”,两人便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萧兰因早已习惯,只任由他们在前头闹腾,自己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
卫屿骑马与她并肩走了一段。他既不像顾行止那样没话找话,也不似季霆咋咋呼呼,只是默然护在一侧。偶尔见她视线流连于某处,便顺着目光望去,温声解释:“那是棵老枫树,入秋叶红,极好看。”或是低语一句:“那边溪流湍急,马儿别靠太近。”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好落在她需要的地方。
一行人沿着林间小径穿梭,踏查了附近几片坡地和溪谷。不知不觉行了近两个时辰,林间光影渐暗,暮色悄然而至。
顾行止勒马回头:“公主,差不多了,明日咱们天一亮就出发,趁早还能赶上那拨狍子出没的时辰。今儿晚上好好歇息,养足了精神。”
萧兰因颔首,调转马头折返。归途比来时轻快,马蹄踏碎松软的落叶层,在昏黄暮霭中扬起细微尘土。遥遥望去,营地的篝火已重新燃起,那暖融融的一片光亮,在渐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策马近前,她见裴砚正蹲在火堆旁,手持长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焰。跳跃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织,将他清隽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听得马蹄声响,裴砚抬起头来。目光在萧兰因身上一掠而过,确认她无碍,便极快地收回,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默不作声地往暗处退了两步,让出了火光最暖的那块地界。
萧兰因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随从。路过裴砚身侧时,鼻尖忽地掠过一丝清冷的草木气,混杂着烟火味。她脚步微滞,却终是没有停,径直往那团热闹里去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五六张年轻的面孔。萧兰因在火边落座,伸出双手烤了烤火。顾行止和季霆立刻围拢过来,一个递热茶,一个递毯子。不远处的卫屿不紧不慢地替她系好马缰,又细心嘱咐随从多加些草料。
夜幕四合,营地四周燃起的篝火成了昏暗野地里唯一的光源。随从们将晚膳设在最大的那顶帷帐中,矮几铺展,密密匝匝摆了十七八样菜色,虽不及公主府中的精细讲究,但在荒野间能有这般排场,已是极尽周全。
萧兰因于主位落座,顾行止与季霆照旧一左一右地护持,卫屿在对面安坐。
这一回,裴砚倒终于入了席,只挑了卫屿身侧最边缘的位置,与萧兰因隔了大半张桌案。
他极少主动动筷,只偶尔伸箸夹一撮离自己最近的素菜,慢嚼细咽,沉默得仿佛帐内的一截枯木。
这一头却是热火朝天。顾行止与季霆一个盛汤一个布菜,嘴里还争相议论着明日行猎的章程。
萧兰因被他们夹菜夹得实在过意不去,笑着拦道:“行了,你们自个儿也吃,再填下去,我这碗都要垒成尖了。”
季霆朗声一笑,总算安分了些。顾行止却浑不在意,仍时不时往她碟子里添一箸她多瞟了两眼的吃食,一句“公主尝尝这个”“那个也爽口”,殷勤得坦坦荡荡,半点不知避嫌。
卫屿倒是始终从容。他吃得不多,举箸斯文,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席间巡过一遭,掠过顾行止的殷勤,季霆的热络,萧兰因眼角被逗出的那抹浅笑,最终若有所思地落在了裴砚身上。
裴砚正垂着眼,喝着一碗清汤。卫屿静观了两息,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视线。
席散撤膳,沉绿早已备妥热水,在萧兰因帐内拢好了浴桶。
萧兰因入帐沐浴,裴砚自然不便留侍,便退至帐外数步远立着,负手凝望远处浓墨般的连绵山影。
荒野不比府中讲究,萧兰因洗得利落。换了身家常的软绸寝衣,唤沉绿取了干布来将长发细细擦至半干,只余发梢微潮,这才掀帐而出,被夜风一激,更添了几分沁凉。
沉绿端着换下的衣物跟在后头,正要往僻静处去浣洗,余光忽见一人影步履匆匆地踏月而来。
是顾行止。
他隔着老远便瞧见了立在帐外的萧兰因,三两步赶至跟前,手里不知何时拈了一枝野花。许是方才在营地边缘随手折的,花茎上还连着几片绿叶,夜色中泛着鲜润的生气。
他在她面前站定,眉眼间笑意明灿坦荡:“公主,我有几句话想同您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兰因看了他一眼,略一思忖,颔首道:“去那边说吧。”
抬手指了指营帐侧后方一片僻静空地。那处离篝火与旁人皆有一段距离,算不上私密幽会,但足以叫人听不清交谈。
顾行止默随着她步入那片暗影,两人的身形很快被帐背的夜色半掩。萧兰因驻足转身:“有什么话,世子直说吧。”
顾行止手里还捏着那枝野花。先前马背上、篝火旁那副谈笑风生、浑不怕生的自在劲儿,此刻竟收了三分,难掩一抹少见的局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野花,像是借了些胆气,再抬眼时,目光已灼得发烫:
“公主,我这个人不爱弯弯绕绕,便直说了。我心悦您,从很早以前就心悦了。彼时你还未大婚,我便有这份心思,只是阴差阳错没来得及开口。如今虽晚了些……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萧兰因微怔。这一整日顾行止的殷勤她皆看在眼里,心头并非毫无波澜,只是被他这般毫无遮掩地剖白,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若在未嫁时听闻这番话,她大抵是会动心的。
顾行止这样的人,便如同一团烈火,任谁被那样亮堂堂地照着,都难免生出几分贪暖的念头。若那时他开口,她未必不会选他做驸马。
可如今,到底是不一样了。
她已身为人妇,嫁的是裴砚。而顾行止与裴砚又是莫逆之交,平日里称兄道弟,如今却在深夜向她说这番话。若她应了,往后三人该如何自处?
夜风拂过颊边,吹散了几分燥意。她静默了须臾,才垂眸低声道:“顾行止,我已成婚。”
“我知道公主的顾虑。”
顾行止非但未退,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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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一步。
“我知道公主顾虑皇室体面,顾虑裴砚与我的交情。可我只看在眼里,公主过得并不舒心。正如我母亲嫁入侯府后与父亲性情不合,父亲倒无所谓,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母亲却只能隐忍度日。凭什么男子便能逍遥快活,女子却要守着这死规矩受一辈子罪?”
他喉结微滚,将满腔翻涌的话压了又压,终是破釜沉舟般脱口而出:“我不在乎名分。公主若愿,我顾行止甘为裙下之臣。不张扬,不纠缠,你想见我便在,厌烦了我绝不过界。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人真心待你,不计较那些虚名。”
萧兰因彻底怔在原地。她唇瓣微颤,半晌才勉强挤出声音:“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身为文昭侯府世子,若做出这等悖德之事,令尊令堂颜面何存?你这一生的锦绣前程,就这般弃若敝履?”
“我知道。”顾行止答得斩钉截铁,“前程、脸面、家声,这些枷锁困了我整整二十年。人生在世仅此一遭,凭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活一回?”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花茎:“我不怕流言蜚语,也不怕万劫不复。公主,你只消点一个头,我顾行止这条命便是你的。”
萧兰因望着他,心底翻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眼前是顾行止灼灼的目光,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裴砚的冷硬背影,以及那副无论她做什么都波澜不惊的神情。
一个炙热如烈焰,一个冷若坚冰,她被冻得太久了,此刻忽然有这么一团火毫无保留地凑过来,竟真的不可抑制地生出了贪暖的念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行止握着野花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她才启唇:“……容我再想想。”
顾行止眼底那抹焦灼的灼热瞬间化作了熠熠神采。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将那枝野花轻轻搁进她掌心,退后一步:“公主慢慢想,不急。我等得起。”
语毕便转身大步去了,步履轻快得似要乘风而起。
萧兰因握着那枝野花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之中。夜风撩起她半干的发梢,贴在颊侧,微微地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被夜露濡湿的花瓣,指尖触到花茎的微凉,心头那团燥热这才慢慢沉淀下来,举步往营帐折返。
行至帐前,她忽觉里头静得有些异常。
如今夜色尚早,裴砚平日里绝不会此时便歇下。但这会儿,他侧身躺在榻上,面朝里壁,呼吸声刻意维持着平稳的起伏。
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火如豆。
她伸手掀开帘子一角,在榻边站定,盯着那道背影。
他装得倒是像。脑中忽地翻出方才顾行止那番话,“这世上有人真心实意待你,不计较虚名。”
那话像团火,烧得她心口发烫。再看眼前这块捂不热的寒冰,心头那股无名的郁气便猛不丁窜了上来。他装什么睡?同他说句话都像要他的命,如今倒好,连回避都做得这般敷衍。
她将那枝野花重重掼在案上,瓷瓶受震,发出“磕”的一声脆响,两片残瓣悠悠落了下来。
萧兰因盯着那残瓣,心中千回百转,只余一个念头,方才真该一口应下顾行止的。
顾及什么体面?日日对着这么块化不开的寒冰,活活把自己冻出了一身的别扭脾气。倒不如跟顾行止那样的人在一起,好歹知道什么叫暖。
她赌气般地吹熄了案头那盏孤灯,翻身上榻,也背对着他躺下了。
帐中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轻一重,却始终不曾交叠。
黑暗里,萧兰因翻了个身,压得榻板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轻响。
紧贴着她身后那道呼吸,在那一瞬,出现了极短促的凝滞,随即,那呼吸声虽竭力放缓,却终究失了方才的平稳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