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已然梳洗干净整洁的衍星装作身形局促地跟在那举止端庄的少女身后,从角门进了梁府。
对了,这姑娘方才自我介绍过,她说自己叫文心,是梁府五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女之一。
选中她后,文心便领着她去椿记二楼书房重新签了工契,然后让杜芸娘带她去梳洗整齐,自己则在书房等她们。
这处细节更让衍星觉得不同寻常。
虽不知杜芸娘与梁婉君到底是何关系,但按理说,椿记是杜芸娘的产业,带她梳洗这种小活儿怎么都不会是她去干,更何况还独留了文心一个“外人”在书房重地。
在衍星整理好,再次被杜芸娘带回椿记二楼的书房时,才终于发觉出这种不对的感觉是什么。
当时进门时,只见文心正坐在桌前神色淡淡地翻看着帐册,见两人进来,也只是抬头向杜芸娘点了下头致意。
再看杜芸娘,也完全见怪不怪,只是招呼着衍星,一同在下首随便找凳子坐下。
这种感觉,似乎两个人是完全平级的,而文心对杜芸娘也仅仅只有对于长辈的尊重。
不寻常。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冒进了衍星的脑海里。
可惜云逸在她上二楼时就说管家找他有事便断了联系,衍星也无法找人商量验证。
无所谓,马上就要见到正主了,此刻有了云逸给的灵力,可以稍稍奢侈地用读心咒解读一下。
衍星将注意力放回当前的场景。
文心话不多,从领着她上马车到进梁府,就只交代了她几句府里的规矩,以及少说也少看。
所以衍星此刻只能低着头,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瑟缩着,跟在她的身后。
但余光已然将周遭的情形打量了个遍。
自角门进入后,有一条很长但狭窄的过道,南北两端都是通的,此宅坐北朝南,应当是联通了前厅和后宅。
文心自然是带着她,一路向北边的后院走去。
话说这梁府也真够清贫的,这墙面上青苔丛生,墙皮也有斑驳脱落,就连脚下的地砖也凹凸不平,一看就是副年久失修的模样。
女主管家,不应该啊。
“二丫,快跟上。”文心在前面催促道。
听对方呼唤,衍星便闸住了思绪,应了声“诶!”便快步跟了上去。
文心带着她,在过道的尽头拐了个弯,然后七拐八拐过了几个窄道和小门,这才在一处小门前停住脚步。
好家伙,怪不得要让她跟紧,这梁府不过三进的院子,竟能用连廊隔出这么多花来。若不是她多年行伍对地形一探就透,也要被这小小后院绕晕了。
衍星抬头看了眼,此处小门上,一个古朴的木匾,镌刻着“听雪院”三字。
那字迹清雅,虽笔锋力度稍弱,但不失大气。
方才虽然拐了许多弯,但从方向和脚程来算,此处乃是梁府的东北角,离前院与主屋都很远,作为一个统管全家的小姐的住所,算是有些薄待了。
门是虚掩着的,文心推开门,便示意衍星赶紧进来。
待她跨进院门,文心则直接将门给扣上了。
边扣边解释道:“姨娘体弱,不好见外人。”
衍星刚觉得这个说辞有点牵强,便听对方又补了句:“以后出了这个院子,见到谁都这么说。”
这个家到底什么成分啊?能排外成这样。
虽心中疑惑,但衍星还是只点了点头,一副小心翼翼地模样。
文心对此很满意,便领着她往东边的侧屋走去。
这间院子是真不大,就主屋加上东西两个厢房。院子被这三个建筑圈起来,本就十分狭窄,却还在正中间种了棵年份挺久的桂花树,据衍星目测,即使主屋的地基被垫高了不少,也绝对是要影响采光的。
但如今深秋时节,桂花正当时,连同着黄昏的暖光,洒满了一地金黄,也别有一番景致。
文心介绍道:“主屋是姨娘的居所,小姐住在东厢,以后你就跟我们一起住西厢,小厨房就在西厢旁边儿,主子们要是不唤,咱就在那吃饭,茅厕在院外,一会我带你去。”
衍星按照她描述的方位扫了一眼。
此刻院中无人,只有小厨房的方位升起了袅袅炊烟。
想必这院内的人员也十分精简。
衍星点了点头。
如此,文心便带着她,踏进了梁婉君所在的东厢的门。
这是个带着小阁楼的建筑,一般人家让女儿住这样的阁楼,都是将一楼设为会客区与书房,在阁楼放上床铺当作闺房,但梁婉君恰恰相反。
衍星一进门便看到一楼的南边,被一个木制的镂空屏障隔断开来,透过纱帘,能看到放了张床,应当是寝区。屋子的正中是寻常会客室的布置,北侧则摆着梳妆台和柜子。
而屋子的里侧是被一堵墙隔着,文心带着她绕到墙后,正是上二楼的楼梯。
只见阁楼的门紧闭。
文心走在她的前面,停在门前,然后敲了她入梁府以来的第一次门。
“小姐,武婢的人选寻来了。”她出声道。
很快,梁婉君的声音从房里传了出来,她应道:“进来吧。”
听到指令的文心没有废话,直接推开了门。
衍星也赶紧跟了过去。
进入阁楼,如山的帐册与书籍一下就堆进了衍星的视线中!
乖乖,这么多。
方才听云逸描述林忠的书房,也不知这俩人谁的东西更多些。
应该还是林忠的更多吧,但梁婉君这个阁楼的空间有限,柜子也没打几个,大多数帐册都是用麻绳捆着,成摞地码在地上,显得这处阁楼如书海一般。
衍星在这书海中寻了好久,最终还是跟着文心的目光,在角落的书案前找到了梁婉君。
少女眉毛弯弯,自带些柔和与喜色,而眼睛又很深邃,组合在一起,是副明艳大气的长相。
此刻她盘坐在垫子上,十分认真地审阅着眼前的帐册。听见两人进来的动静,只说:“等我片刻。”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眼前的账目。
注意力如此集中在别的事上,正是施展读心咒的好时候啊。
于是衍星扫了眼文心,见对方正专心地盯着梁婉君,便将一只手缩到衣袖之后,偷偷掐诀。
读心咒,起!
梁婉君眉头一锁,但仍在努力去识别账目上的数字。
读心咒的原理是读取对方此刻想法的同时,诱导被施术者发散思维,尽可能多想点别的事情,直到大脑和思绪无法负荷,咒术才会强制停止。
一般这种时候,能下意识蹦进脑海的,大多都是被施术者很重要的事。
衍星读取着不断传进自己脑内的信息和画面,每多读一个,她的眼睛便睁大半分!
直到梁婉君不堪重负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海量的信息才停下来。
这都什么啊!?
衍星直直地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的。
而文心见梁婉君抚额,便赶紧上前去,帮她揉起了太阳穴,心疼道:“小姐,休息会儿吧。”
梁婉君抬眼,看向那满脸担忧地少女,没有拒绝,安抚地笑了笑,拍拍她的手道:“行,先歇会儿,正好看看你找的人。”
文心这才突然想起衍星般,抬头唤道:“二丫,快来见过小姐。”
但衍星这会儿哪听得到呼喊,她还沉浸在方才读取出的信息的震撼中无法自拔!
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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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姐知道你厉害没想到这么有实力啊!
下午那会衍星还觉着自己的猜测大胆了,但没想到反而是格局小了!不行了不行了遭不住了,这对于她来说有点太超纲了,得赶紧找云逸商量商量了。
见衍星没有反应,文心又大声唤道:“二丫?”
“啊?”衍星这才抬头。
直直撞进梁婉君和文心疑惑探究的目光中。
“愣什么呢?还不快来见过小姐?”文心拧眉。
“哦哦哦!”闻此,衍星赶紧向前几步,扑腾跪下道:“见过小姐!”
她此刻有点庆幸,先前给自己的身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憨厚庄稼人,还好还好,用不到这么多脑子。
不过这事还是得赶紧找云逸商量商量,不过眼下…
看着梁婉君那疑惑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
眼下还是先把这关过了才是。
于是衍星又一咧牙,露出了那憨厚的微笑。
…
——深夜,城外破庙——
“噗!”云逸猛吐出一口水!他此刻表情非常狰狞,像是误食了什么脏东西,但他强忍着不适还是赶紧问道:“森茂?你四嗦梁婉君才四椿记真赠的老板?”
若寻常时候,衍星必定要让他“舌头捋直再说话”,但她此刻却十分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贴心地表示:“我还是听不清你说啥,再漱漱口吧。”
云逸也没有废话,拎着水壶又猛灌了好几口!
衍星心虚,毕竟他此刻这幅样子,全是她导致的。
这还要说回云逸那五感娃娃。
当时他一共给了衍星四张娃娃——眼、耳、口、舌。分别代表着云逸的视觉,听觉,发声,以及味觉。
前三个沟通已经足够,但是此神兵有个很大的缺陷。因为它的本质就是云逸的外置器官,所以其开合只能由云逸控制。
可若是衍星有急事要找他就很麻烦,这才留下了代表味觉的舌头。
两人约定好,云逸会一直开着味觉感官,若是衍星有事要找,便可洒点味道浓烈的东西在舌娃娃上。既不引人注目,也能及时感应到,再开其他的感官与她联络。
可今日…
“大姐,我不回消息,有没有可能是我当时真的不方便?你有必要拿花椒一直在我舌头上蹭吗?”他终于涮干净了嘴里的味道,立刻便质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怒火。
特别是“花椒”和“蹭”这里,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来的。
他的输出还没完,“好啊!王府一群师爷一起熬夜盘账,正唠着嗑呢,就听着我那嘴巴越来越捋不直!表情还越来越狰狞!他们都当是跟我这瘸腿一起从娘胎里带来的病根儿呢!说话都小心起来了!”
“噗!”衍星没忍住笑了,抬眼看了下云逸的脸色,又赶紧绷住,道:“他们人还挺好。”
但这次确实是她有点想当然了,以为梁府都入睡了,云逸那边也一定方便,没想到弄出这么个乌龙。
于是她正了正神色,诚恳道:“抱歉啊,要不然这样?我们约定个时限,一段时间内我只蹭一次。”
闻此,云逸虽恼,却也没有多苛责。
他后退半步,半靠在神像的底座上,不再继续埋怨,主动拉回了话题道:“说回梁婉君吧,你刚才的意思是,她才是椿记真正的掌柜?”
说到这个,衍星的脑子里一下就涌进了下午看到的那巨大信息,她激动地接道:“不止呢!还有南珠记,也是她的!”
“南珠记…”听到这个新名词,云逸撒开了水壶,边念叨边抬手,在空中一阵捣腾,终于抽出几张纸来。
他扫了一眼,然后眼睛也瞪得溜圆。
他道:“我去!涉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