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日】,花月节的第二天。
迈锡尼的所有神庙都关闭了,只有酒神的大门在沼泽中静静敞开。
整个城邦都笼罩在寂静里,大家沉默地嚼着山楂叶,将自家的大门涂黑,然后依据各自的社会关系汇集起来,进行饮酒比赛。
有的人选择以亲缘为媒介,聚在家族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家进行比赛。
有的人选择以职业为媒介,聚在行业翘楚的家里进行比赛。
而像国王的贴身卫队成员和宫廷的高级官员及将领,则会自发地来到国王的麦加伦大厅进行比赛。
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大量木桌,还有一壶又一壶的酒水。
参加饮酒比赛的人要戴着常春藤做的花环,沉默地坐在自己的桌子前,不说话、不交谈、不祈祷、不赞美,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饮酒。
最先喝完自己那一大壶葡萄酒的人会获得一个装满酒水的皮囊作为奖品。
这种饮酒比赛将女人和女童严格地排除在外。
而男童会在三岁后参与进来,得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花冠、木桌、以及酒壶。
跟白酒相比,葡萄酒的度数绝对说不上高。而根据伊菲的日常观察,这时候的希腊人只要饮酒必定兑水,直接引用未稀释的葡萄酒被视为一种野蛮的行径。
但是,还得考虑到酿酒的工艺,伊菲听说若是酒水里的杂质过多,就算是低度酒也会把人喝懵。
这个时代的酿酒工艺值得信任吗?
想到这里,伊菲果断向利诺斯说道:“趁着饮酒比赛还没开始,你去麦加伦大厅把国王找来!就说我需要立刻见到他,有很重要的事情。”
“好的公主,我这就去!”利诺斯行了个礼,马上朝麦加伦大厅跑去了。
伊菲在原地焦躁不安地等着,赫拉伊丝陪伴在她身边。
不久后,阿伽门农果然被利诺斯叫出来了。那人大步流星地走向长女的所在,疑惑道:“伊菲,你怎么了?”
“父亲,您会在比赛中喝醉吗?”伊菲开门见山。
“不会的。”阿伽门农摇摇头:“这点酒水不算什么。”
“那您记得一定不要喝醉!”伊菲极其严肃道:“我有预感,今天也许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请您一定不要喝醉!”
长女的措辞和语气令阿伽门农感到诧异。
他一时没有说话,伊菲便急了:“父亲,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请您时刻保持警惕,婚礼上的母亲需要您的保护!”
“我会的。”阿伽门农终于开口:“放心吧,我的伊菲。”
得到国王的保证,伊菲见来麦加伦大厅参加比赛的人越来越多了,便不再耽搁,放阿伽门农离开了此地。
年轻的国王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头,让长女回到伊丝敏的身边去。
伊丝敏这会儿正在陪伴莱基丝,没有了四个玩伴,这个小朋友午睡一醒来就缠着伊丝敏要听故事。
伊菲心事重重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琢磨潜在的危险可能来自何处。
虽然不像上次那么明确,但一股模糊的不安总在她心头萦绕不散。
伊菲相信这一定是【危险直觉】在起作用。
这种感觉有可能不准,毕竟技能说明里也说了:直觉或许会出错。
但有总比没有好,伊菲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么,危险到底来自何处?
伊菲心想,首先得考虑到超自然的存在,毕竟她很有可能穿到了一个神话世界。
糟糕的是,如果超自然力量真的存在,以她目前的状况压根儿没有还手之力。
就算她有【危险直觉】可以提前做出预警,可按照她在书里看到的故事,神话里不乏拥有预言之力的人就算提前行动了也没落着好。
比如她比较熟悉的,特洛伊战争前后的故事。
特洛伊的国王好像就有一个会预言的女儿来着?
她预见了城邦毁灭,预见了家破人亡,预见了一场又一场悲剧。她说出来了,预警了,可没人相信,还把她当成疯子。
那个公主叫什么来着?伊菲努力回忆。
奥,是卡珊德拉,是卡珊德拉效应。
还有另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
他提前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并积极主动地逃离命运。可最后造成命运严丝合缝地降临的,正是他之前那一系列的逃避行为。
这算什么?
姑且算俄狄浦斯悖论吧。
伊菲思及自己的处境,心想她现在也处在一种悖论里吗?
她穿越了,并提前知晓了原身的命运。现在,为了避免神话里的结局,她也在积极主动地抗拒命运。
嗯……这种情况有点棘手。
伊菲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打算先不考虑那些超自然的存在。
下一种情况,如果危险来自世俗的人间呢?
是庆典中发生的意外?是人群里发生了混乱、引起踩踏?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她相信阿伽门农和他的卫队应该能处理好。
而且也只能依赖他们处理。总不能让她这个三岁的矮冬瓜去维持秩序吧?
又或者,危险来自于外敌入侵,或是阿伽门农在政治上的敌人?
这种情况还是得依赖阿伽门农和迈锡尼的武装力量。
她这个矮冬瓜提不动剑也挥不动矛。
这样看来,提前做出预警,居然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不,她还可以做得更多。
伊菲快速地奔跑起来,朝着伊丝敏和妹妹的所在哒哒哒地跑去,赫拉伊丝在后面猛追。
这会儿,伊丝敏正抱着莱基丝窝在一张躺椅上摇啊摇,给小女孩儿讲述雅典娜大战泰坦神的故事。
伊菲顾不上这些大人会怎么看待自己了,扑过去抱紧了伊丝敏的大腿,急切道:
“女士,快,都换上靴子!准备好武器、包裹、干粮,让侍女们都聚集起来,宫里有什么居高临下易守难攻的地方吗?我们一起去那里!”
“你这是怎么了我的小鸽子?”伊丝敏直起身把这个小孩搂起来放在膝盖上,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看向赫拉伊丝。
赫拉伊丝整个人也挺懵的,便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地复述出来:“公主感到不安,预感今天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她甚至在麦加伦大厅外叮嘱国王不要喝醉,国王答应了。”
伊丝敏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立刻站起来冲周围人吩咐道:“立刻照公主说的做!去通知所有人,准备好东西去塔楼集合!带上弓箭、粮食、草药、饮用水!”
“去通知纺织工坊停下今天的工作,让女工们准备好食物和水,紧闭大门,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要出来!”
“不要去管那些喝醉的男人们,让国王负责!让宫廷里清醒的妇女们保持警惕,守好宅门!”
随着伊丝敏的几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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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连发,整个迈锡尼宫廷都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伊菲本打算若是没人在意她的说辞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来着……
为什么伊丝敏这么信她?
将整个宫廷动员起来可是大事,若事后什么都没发生,伊丝敏该如何向众人解释?
难不成说她失了智,真的听了一个三岁小孩子的胡话,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无疑会损害伊丝敏的权威和信服力。
思及此处,连伊菲自己都为伊丝敏担心起来。
前往塔楼的路上,伊丝敏一左一右地牵着两个小公主,步履匆匆。莱基丝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新奇的游戏,整个人都很兴奋。
伊菲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忍不住问道:“女士,您为什么愿意相信我的话呢?我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不好的事……万一,万一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那样岂不是更好?”伊丝敏温和道:“我的伊菲,不要那么为难的样子,剩下的就交给大人吧。”
“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就相信我的话呢?”伊菲追问:“您不认为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吗?”
“当然不。”伊丝敏坚定道:“你刚出生的时候,王后就坚信你带着某种诸神赐予的禀赋……”
“而现在,自从你开口说话以来,我和你的母亲每天都在见证那种禀赋是如何起作用的。”
听到这里,伊菲感到了心虚,又感到难过。
她并不是克吕泰娅真正的女儿,她至今不知道原身到底去哪里了。
她感受不到她的意识,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说话间,一行人很快就赶到了伊丝敏口中的“塔楼”。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侍女,看起来颇为不安。
伊丝敏安抚了众人,将两个孩子带到塔楼高处,令赫拉伊丝看管,然后便带着人清点饮食和武器去了。
直到这时,伊菲才意识到克吕泰娅的贴身侍女们基本都会使用弓箭,她们带的武器也都是弓弦和箭矢。
侍女们给自己绑上了一种皮质胸甲,带着各自的木弓和箭矢默契地守卫在塔楼各处。
这明显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局面,她们早有训练和预案。
伊菲想起来,克吕泰娅和她说过,两年前,她曾带着一岁的原身参与了那场击退大力神后裔的战争。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伊丝敏和这些侍女们才表现得如此出人意料。
塔楼居高临下,伊菲站在窗边,基本能观察到整个卫城的情况。
太阳缓缓西斜,迈锡尼的卫城和下城笼罩在一种奇特的寂静里,连饮酒声都听不见。
终于,【壶日】的太阳彻底落了下去,【罐日】的夜晚不可阻挡地降临了。
卫城里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火把,饮酒比赛结束了,男人们将自己的常春藤花冠缠绕在空空如也的酒壶上,醉醺醺地往沼泽里的神庙走去。
那些男童和青少年们也是东倒西歪的,抱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跟在父辈身后。
伊菲立刻去寻找阿伽门农和他的贴身卫队。
只见那群人勾肩搭背地从麦加伦大厅里出来,一边吱哇吱哇地赞美酒神一边表示自己还能喝。
就连利诺斯都神志不清的,阿里斯泰德还在后面拽着弟弟的辫子喊“驾”,显然把他当成了坐骑。
啊!
伊菲抱住了自己头。
阿伽门农没把她的话当真!